出京城的时候,沈听澜牵了两匹马。
她骑一匹,剩下那匹让温辞和陆星沉共乘。温辞看了看那头驴,又看了看陆星沉。陆星沉已经翻身上马了,坐在前面,重剑横搁在鞍前。他回头看了温辞一眼,没说话,但把马镫空出来了一个。
温辞把驴的缰绳递给客栈伙计,又从药箱里摸出两块碎银。伙计接了银子,牵着驴往后院走。驴回头看了温辞一眼,温辞冲它摆了摆手。
“上来。”陆星沉说。
温辞踩着马镫翻上去,坐在他身后。马背不宽,两个人挨得很近。温辞的胸膛贴着陆星沉的后背,双手不知道该放哪,最后虚虚地搭在自己膝盖上。陆星沉没回头,但把缰绳往后递了递。
“抓着。”
“不用,你骑。”
“两个人,你抓。”
温辞接过来,手指勾着缰绳,胳膊环过陆星沉的腰侧。他的下巴几乎搁在陆星沉肩上。他往后仰了一点,拉开一寸距离。陆星沉感觉到了,没说话,但把马速提了上去。
三个人两匹马,在官道上跑起来。沈听澜跑在最前面,琴裹在油布里,背在背上,琴穗在风里飘成一条深青色的直线。陆星沉带着温辞跟在后面,马蹄声一前一后,像鼓点。
跑了二十里,沈听澜回头看了一眼。
温辞坐在陆星沉身后,月白长衫的下摆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一截瘦削的脚踝。他抓着缰绳的手很稳,但脸色比平时白了些。陆星沉坐在他前面,肩背绷得很直,重剑横在鞍上,剑鞘上还留着顾明棠之前系的那根红绳。
“歇一会儿。”沈听澜勒马。
三个人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停下来。陆星沉先下马,然后把缰绳递给温辞。温辞下马的时候腿有点软,站定之后扶了一下树干。陆星沉看见了,没说什么,但从马背上解下水囊递过去。
温辞接过来喝了一口,还给他。
“你肩膀怎么样?”温辞问。
“没事。”
“我看看。”
陆星沉看了他一眼。温辞已经走过来了,伸手按在他左肩上,隔着药布按了两下。陆星沉皱了一下眉,很快松开。
“没裂。”温辞收回手,“但再颠一天,说不准。”
“那就歇一天。”
“不能歇。”沈听澜靠着树干,抱着胳膊,“周延年的人比我们快。弦歌台那边可能已经出事了。”
温辞没再说话。他把药箱打开,从里面翻出一卷新药布,走到陆星沉面前。
“把衣服解开。”
陆星沉沉默了一息,解开了短打的盘扣。温辞把旧药布拆下来,肩上的伤口结了一层新痂,但边缘有些发红。他用指腹蘸了药膏,轻轻涂上去,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陆星沉没动,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没松开过。
沈听澜在旁边看着。她看着温辞低头给陆星沉上药,看着陆星沉闭着眼不说话的样子,看着他们两个之间那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背上的琴解下来,搁在膝上,手指搭在弦上,没有弹。
温辞包扎好,打了个结,站起来。
“好了。”
陆星沉把衣服扣好,活动了一下肩膀。
“多谢。”
“不用谢。”温辞把药箱合上,铜扣扣好。他抬头的时候,目光跟沈听澜对上了一瞬。她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他低头把药箱背好。
“走吧。再跑一段。”
三个人重新上马。这一次,沈听澜放慢了速度,跟陆星沉的马并排跑。她看了一眼温辞。温辞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手还是抓着缰绳,指节微微泛白。
“温辞。”
“嗯。”
“你靠着他。”
温辞愣了一下。
“什么?”
“靠着他。”沈听澜说,“省力。”
温辞沉默了一息。他没有动。但他感觉到陆星沉的后背微微往后靠了一下。就一下。很轻,几乎感觉不到。温辞犹豫了一息,把自己的背往后靠了靠,靠上了陆星沉的后背。
两个人背靠着背。谁也没说话。
陆星沉的手握着缰绳,温辞的手勾着缰绳,两个人的手指隔着不到一寸的距离。沈听澜在前面策马,琴穗在风里飘着。官道两旁的梧桐叶落了满地,马蹄踏过去,沙沙响。
跑了半天,歇脚的时候,温辞蹲在路边给马喂水。陆星沉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不说话。
温辞看了他一眼。
“你想说什么就说。”
陆星沉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水囊,手指在囊口上摩挲。
“你刚才靠我了。”
“她让我靠的。”
“嗯。”
“你想说什么?”
陆星沉抬起头,看着远处的田野。田里只剩光秃秃的茬子,几只麻雀在啄食。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
“没事。”
温辞看着他。陆星沉从来不说废话,但今天他主动走过来蹲在自己旁边,只为了说一句“没事”。温辞忽然笑了一下。他没有出声,只是嘴角弯了弯。他把水囊塞好,站起来。
“走吧。”
陆星沉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回马旁边。沈听澜已经在马上了,等着他们。她低头看着他们走过来,没有问他们说了什么。
“上马。”她说。
温辞先上了马,坐在前面。陆星沉翻身上来,坐在他身后。温辞抓着缰绳,陆星沉的手搭在他身侧。两个人的姿势比刚才自然了一些。
三个人继续赶路。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铺满落叶的官道上。沈听澜跑在前面,琴穗在风里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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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歌台这边,院子里还留着打斗的痕迹。
裴照野把白净脸绑在廊柱上,嘴里塞了块抹布。白净脸呜呜地叫了两声,裴照野不理他,蹲在地上擦刀。江映雪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走到廊柱旁边,把抹布拔出来。
“喝口水。”
白净脸瞪着她。江映雪把茶碗凑过去,他犹豫了一下,张嘴喝了。茶是凉的,但里面掺了别的东西。他喝了两口,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歪,彻底睡着了。
江映雪把碗收回来,走回裴照野身边。
“迷药?”
“嗯。谢无衣的。”
裴照野把刀收好,站起来。
“他嘴里问出什么没有?”
“没有。”江映雪坐下来,开始剥栗子,“嘴巴硬得很。等听澜姐姐回来再说。”
裴照野走到院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落叶。但他知道,外面不止一波人。周延年不会只派五个人来。
“裴照野。”
“嗯。”
“你别站在那儿了。”江映雪说,“把门关上。进来吃点东西。”
裴照野没动。他站了一会儿,把门关上,插好门闩,走回来坐在她对面。江映雪把剥好的栗子推过去。他拿起一颗丢进嘴里,嚼了两下。
“甜的。”
“废话。”
“你剥的特别甜。”
江映雪的手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栗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拿起一颗,放进自己嘴里。
“裴照野。”
“嗯。”
“你说听澜姐姐他们现在到哪了?”
“明晚能到。”
“那明天要是周延年的人再来呢?”
裴照野把刀搁在膝上,抬头看着她。
“来一个劈一个。”
江映雪看了他一会儿。她把碗里的栗子一颗一颗剥完,搁在石桌上,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裴照野。”
“嗯。”
“你别死。”
裴照野愣了一下。他转头看她。她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你放心。”他说,“我命硬。”
江映雪没接话。她推门进去了。门关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响。裴照野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坐了很久。碗里的栗子还剩几颗,他没舍得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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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顾家老宅。
顾明棠在祖母床前坐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祖母精神好了些。她让丫鬟端了一碗粥,喝了小半碗,靠在床头。顾明棠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掰碎了喂给她。
“祖母。”
“嗯。”
“我要回洛阳了。”
祖母看了她一会儿。她没有惊讶,也没有生气。她只是伸出手,拍了拍顾明棠的手背。
“去吧。”
“你病着呢。”
“死不了。”祖母把手收回去,搁在被子上,“你在这儿守着,我也是这样。你走了,我还是这样。你有你的事。”
“你是我祖母。”
“是啊。”祖母笑了一下,嘴瘪着,“所以我才让你走。你心里装着的,比我多。”
顾明棠低下头。她的眼泪落在手背上,啪嗒一声。祖母看见了,没有劝。她只是把枕头底下那叠银票摸出来,抽出最上面一张,塞回顾明棠手里。
“带一张路上用。剩下的我留着买药。”
“祖母——”
“你那些朋友,对你好不好?”
“好。”
“那就行。”祖母点了点头,“你去吧。等我死了,你再回来。”
“祖母!”
“说笑的。”祖母摆摆手,“我还能撑一阵子。你去吧。你有你的事。你有六个哥哥姐姐等着你。”
顾明棠把那张银票折好,收进袖子里。她站起来,把被子掖好,又把药碗端到一边。然后她蹲下来,把脸贴在祖母的手背上。祖母的手很干,像秋天的树皮。但很暖。
“祖母。”
“嗯。”
“等我回来。”
祖母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好。”
顾明棠走出房门。江南的傍晚比洛阳暖,院子里的桂花还开着,香气一阵一阵地飘。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天边烧着一片霞,几只大雁正往南飞。她摸了摸袖子里那张糖纸。那是谢无衣还给她的,她一直留着。
她很想弦歌台那棵老槐树。想裴照野和江映雪拌嘴的样子。想温辞熬药时皱着眉头的侧脸。想听澜姐姐抱着琴坐在屋顶上的背影。想星沉哥哥一声不吭站在门口的样子。想无衣哥哥的糖。
她转身往外走。丫鬟在后面喊:“小姐!马车备好了!”
“来了。”
她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祖母的房间。窗户开着,祖母靠在床头,正看着她。她冲祖母挥了挥手。祖母也抬了抬手,动作很慢。
顾明棠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时候,她看见祖母的窗户还开着。她没再回头。
作者有话说:文笔不咋滴,轻点勿喷 在存稿勒哟~??点点收藏??评论 感谢感谢??
内容提要:”三人快马加鞭赶回洛阳。温辞与陆星沉共乘一匹,一路沉默。顾明棠在江南辞别祖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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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二章·归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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