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门口贴了一张告示。
告示上画了七个人的侧影,弹琴的、使刀的、背药箱的、拿弓的、扛重剑的、穿黑衣的,一笔一划描得很细。旁边一行字:“悬赏七弦,活捉一人赏银千两。”
卖胡饼的老汉瞥了一眼,把炉子上的芝麻饼翻了个面。
旁边卖糖葫芦的阿婆啧了一声:“千两银子,够买一辈子胡饼了。”
老汉笑了一声:“你当那七个娃娃是兔子?想抓就抓?”
“你见过?”
“见过。”老汉把饼翻好,“去年冬天,那个拿弓的小丫头在我这儿买过胡饼。多给了三文钱,说不用找了。笑得跟朵花似的。”
阿婆不说话了。她把糖葫芦的签子一根一根插好,看着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
城西一间茶馆里,一个老书生正拍着桌子说书。
六十来岁,青布长衫洗得发白,折扇只剩半边扇骨。他姓柳,叫柳鹤年,以前在长安做过小官,后来辞官不干了,跑到洛阳来说书。他说书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一口长安官话字正腔圆。
“话说那七弦,江湖上谁人不知!七个人,七根弦。为首的姓沈,一把琴七根弦,据说她拨一根弦,百步之外能取人性命!有人说她弹琴的时候,天上飞过的雁子都落下来!”
茶客们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根弦,姓裴,使双刀。快得像一团火!洛阳擂台三招败赵家枪,听说他打完还站在台上笑,说‘承让承让’。狂不狂?狂!但有本事的人,狂得有理!”
茶客们哄堂大笑。
“剩下那几根弦,一个比一个玄乎。有个背药箱的大夫,救人的药和杀人的针装在一个箱子里。有个易容的姑娘,扮谁像谁,据说她连男人都扮过。还有个扛重剑的哑巴,一天不说三句话,一出手就是杀招。还有个黑衣的毒师,见他的人没一个活着回来的。”
“那第七个呢?”有人急了。
柳鹤年把折扇一收,啪的一声。
“第七个是个小丫头!才十五岁!使一张弓,百步穿杨。别看她年纪最小,据说是个财神爷,钱多得能把整座洛阳城买下来。但这丫头最值钱的不是钱,是那副心肠!”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老夫活了六十年,见过的官比见过的树还多。但像周延年这样的,头一回见。”柳鹤年把扇子收起来,敲了敲桌子,“七弦是好人。好人,不该死在坏人手里。”
茶馆里安静了很久。
沈听澜是在回弦歌台之后,才从江映雪嘴里听到这段的。
“听澜姐姐,你不知道,今天早上城西那个老书生又在茶馆里讲你们了。”江映雪坐在石桌旁剥栗子,“我扮成个卖花的小姑娘去听了半场,差点笑死。他说你一拨弦能把天上的大雁弹下来,裴照野三招败赵家枪的时候,底下那些茶客眼睛都瞪圆了。”
裴照野蹲在树根旁擦刀,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瞪了她一眼:“什么叫‘据说打完还站在台上笑’?我那天本来就站在台上笑了!”
“所以人家没写错啊。”
“那他怎么知道我的刀快的?”
“全洛阳城都知道你刀快,就你自己不知道。”江映雪把剥好的栗子丢进嘴里,“不过那个老书生倒是说了句实话。他说七弦是好人,好人不该死在坏人手里。”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听澜靠着廊柱,低头想了想。
“这个柳鹤年,什么来头?”
“不知道。只知道以前在长安做过小官,后来辞官不干了,跑到洛阳来说书。”江映雪把栗子壳拢成一堆,“他讲七弦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咱们还在长安的时候就开始讲。据说他讲什么,洛阳城的老百姓就信什么。”
沈听澜点了点头。她把琴搁在石桌上,站起来。
“明天我去会会他。”
“我陪你去。”陆星沉开口。
“不用。你在家守着。”
“你一个人去?”
“我带温辞。有人病了,他能看。”
陆星沉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沈听澜和温辞出了弦歌台,往城西走。
温辞背着药箱,走在她旁边。月白长衫的下摆沾了晨露,他在巷口买了两个热胡饼,一个塞给沈听澜,一个自己啃。胡饼烫手,他啃了两口,哈着气。
“你昨天睡得好吗?”他问。
“还行。”
“手伸过来。”
沈听澜把右手伸给他。温辞搭上脉,按了三息。
“旧伤没犯,但气血有点虚。回去我给你加一味药。”
沈听澜收回手,继续走。走到城西那条巷子口,她停了一下。巷子不宽,两边摆着卖菜卖布的摊子。茶馆在巷子中间,门口挂着一块旧布幡,写着“柳记茶棚”。里面坐满了人,柳鹤年正站在中间,一手摇扇一手拍桌。
“……话说那七弦,住了洛阳三年,做了三年好事。救过难产的妇人,救过被拐的孩子,救过被恶霸欺压的百姓。洛阳城的老百姓,谁没受过他们的恩惠?”
他顿了顿。
“如今周延年悬赏千两捉拿他们。你们说,这银子,你们赚不赚?”
底下没人说话。有个卖菜的老汉把扁担往地上一顿:“赚个屁!我婆娘的命就是温大夫救的。谁要抓他,先问问我这根扁担答不答应!”
满堂哄笑。
沈听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温辞站在她身后,也看见了。
“走吧。”沈听澜说。
“不见他?”
“不用见了。”沈听澜转身往外走,“洛阳城的嘴,他替我们堵住了。”
温辞跟在她后面。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茶馆。柳鹤年正拍着桌子,讲得唾沫横飞,底下的茶客听得如痴如醉。
他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沈听澜问。
“没什么。”温辞说,“就是觉得,咱们好像多了很多不认识的朋友。”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弦歌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裴照野坐在院门口,双刀搁在膝上,发冠上的忍冬花在月光里闪了一下。
“回来了?”
“嗯。”
“见到那个老书生了?”
“见到了。”
“怎么样?”
“不用管他。”沈听澜从他身边走过,“让他讲。周延年想抓我们,得先堵住洛阳城所有人的嘴。”
裴照野看着她进了院子,又看了看温辞。温辞冲他点了一下头,跟着进去了。
裴照野在院门口坐了一会儿。江映雪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搁在他旁边。
“喝了”
“什么?”
“姜汤。温辞让我给你的。你伤没好,别老坐在风口里。”
裴照野端起碗喝了一口。姜汤是热的,放了红糖。他喝了两口,忽然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熬姜汤的?”
“我一直会。”
“你以前没给我熬过。”
“以前你没受伤。”
裴照野看了她一眼。江映雪站在门口,背着光。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她说话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三分怼他的劲儿,多了点什么。
“行。”他把碗搁下,“我以后不受伤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江映雪没接话。她转身进屋了。门关上的时候,裴照野看见她的耳尖红了一下。
他坐在院子里,把剩下的姜汤喝完了。碗底还有一块没化开的红糖。他拿勺子刮了刮,吃了。很甜。
那天夜里,弦歌台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
陆星沉站在院门口,重剑横在膝上。谢无衣在药房里清点瓷瓶。温辞在屋里写药方。裴照野和江映雪在院子里,一个擦刀一个剥栗子,偶尔拌两句嘴。沈听澜坐在屋顶上,抱着琴,看着洛阳城的夜色。
月亮很圆,把整座城照得银白。城西方向,那条巷子口的“柳记茶棚”已经收了摊,布幡在风里轻轻晃着,一下,又一下。
院子里,裴照野和江映雪又在拌嘴。
“你碗洗了没?”
“洗了。”
“洗了怎么还有红糖渣?”
“那是底下的,刮不干净。”
“你刮不干净就搁那儿?明天蚁虫爬一灶台。”
“那我明天再洗一遍。”
“你每次都说明天。”
“这次是真的祖宗。”
沈听澜在屋顶上听着,嘴角弯了一下。温辞在屋里写药方,笔尖在纸上沙沙响。陆星沉睁开眼,往屋顶上看了一眼。谢无衣把最后一个瓷瓶摆好,关上药房的门,没点灯,靠着门板坐下了。
弦歌台的七间屋子,今晚亮着五盏灯。少的那两盏,一盏在江南,一盏在长安。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洛水的水汽和远处桂花糕铺子的甜香,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叶子落了几片在石桌上,落在江映雪刚剥好的栗子碗旁边。
夜深了。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慢慢沉下去。弦歌台的声音一点一点轻了。拌嘴声停了,药方写完了,栗子碗空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半个院子。
沈听澜从屋顶上下来,推开门,进了自己的屋子。琴搁在桌上,月光从窗纸漏进来,照在琴弦上。她没看琴。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事要做。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每位小情侣都好甜美啊,觉得吃了波狗粮。
“祖宗~~”是谁喊的啊哈哈哈!
“裴照野大大方方自信的走出来,嘴里叼着玫瑰花~,小样迷不死你”
江映雪:“……他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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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洛阳城贴出悬赏告示。茶馆老书生柳鹤年讲七弦传闻。裴照野带伤迎敌,弦歌台全员备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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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三章·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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