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野是被马蹄声吵醒的。
天还没亮,院墙外面传来一阵闷响,像有人在用铁器砸门。他翻身从榻上坐起来,双刀已经握在手里了。窗外传来江映雪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楚。
“来了。这次比前两次多。”
裴照野推开门,院子里已经站了几个人。陆星沉在廊下,重剑横在肩头,像一尊沉默的铁塔。温辞从屋里出来,药箱背在身上,月白长衫的袖口扎得紧紧的。谢无衣站在药房门口,黑衣裹着,手里捏着三个瓷瓶,一字排开搁在地上。
沈听澜从屋顶上落下来,琴背在背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深青色劲装,头发用乌木簪绾得一丝不乱。
“多少?”
谢无衣闭着眼听了一息。
“三十六个。正门二十个,后巷十个,剩下六个绕西墙。”
裴照野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虎牙。但他的笑比平时冷。
“三十六个。周延年真看得起我们。”
“后巷我来。”江映雪从廊柱后面绕出来,手里扣着一把银针。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碧色劲装,头发用素银簪绾着,干净利落。她看了一眼裴照野,又看了一眼他腰侧的药布。
“你的伤——”
“小伤。”裴照野把刀转了一圈,“你管好你自己。”
“谁管你了。”江映雪把银针收进袖子里,“我是怕你死在我面前,我没法跟明棠交代。”
“交代什么?”
“交代她那个火脾气的照野哥哥,被人砍成两截了。”
裴照野瞪了她一眼。江映雪没理他,转身往后巷走。走了两步,她回头丢了一颗桂花糖过来。裴照野接住,剥开塞进嘴里。很甜。
“别死。”江映雪说。
“你也是。”
沈听澜看着他们,没有打断。她转头看陆星沉。
“前门。”
陆星沉点了一下头,重剑从肩上滑下来,剑尖点地。他往前门走,步子很稳。沈听澜跟在他后面半步,抱着琴。温辞背着药箱跟在沈听澜身侧。谢无衣留在药房门口,把三个瓷瓶的瓶塞全拧开了。
“谢无衣。”沈听澜回头看了他一眼。
“嗯。”
“留活口。”
谢无衣没有回答。但他把其中一个瓷瓶的瓶塞重新塞上了。
门板在响。一下,两下,三下。铁器砸在上面的声音很闷,整扇门都在震。裴照野站在门后,双刀交叉在胸前,手指搭在刀柄上,很稳。他听着门外的声音,数着数。
“一、二、三——”
第四下砸下来的时候,门板裂了。
裴照野没有退。他往前迈了一步,双刀劈出去。第一个冲进来的人还没站稳,胸口就挨了一刀背,整个人被拍飞出去,撞倒了后面两个人。裴照野跟着冲出去,刀光在晨雾里翻飞,绯红劲装像一团烧起来的火。
陆星沉从侧门绕出去。他没有喊,也没有加速。他只是走,重剑横扫。三个人被他一剑拍倒在地。第二剑劈下,第四个人手里的刀断了。
沈听澜站在院子里,没有动。她把琴搁在石桌上,手指搭在弦上。
温辞站在她身侧,左手捏着三根银针。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院墙的方向。有两个人翻墙进来了,落地还没站稳,温辞手腕一翻,银针飞出去。一个人捂着手腕跪下了,另一个被沈听澜拨了一根弦震得脚步一滞。
“左边。”温辞说。
沈听澜的手指滑到了角弦上,拨了一下。柔音。那人晃了晃,倒在地上。
前门外面,裴照野已经杀红了眼。他的刀很快,但对方人太多。二十个人围着他和陆星沉,轮流上,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裴照野腰侧的旧伤裂了,血渗出来,把药布染红了一片。他没管。他的双刀越劈越快,商弦的杀伐之气全在他身上。
“陆星沉!”他喊了一声。
陆星沉没回头。但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裴照野前面。重剑竖劈,把冲在最前面的三个人拦住了。
后巷那边,江映雪蹲在墙头上。她的暗器已经用了一半,银针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她专往人手腕脚踝上招呼,不打要害。五个人倒在她脚下,抱着手腕打滚。剩下的五个退了半步,互相看了一眼。
“上!她就一个人!”
江映雪笑了一下。她从袖子里摸出最后一把银针,撒出去。三个人中针倒地。剩下两个转身就跑。
“跑什么呀?”江映雪从墙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跟你们说了,我出手很快的。”
她走到墙根下,靠着墙喘了口气。右手手腕有点酸,撒针撒得太急了。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桂花糖,剥开塞进嘴里。很甜。跟给裴照野的那颗一样。
院子里,沈听澜听见前门的动静小了。她站起来,把琴抱在怀里,往门口走。温辞跟在她身后。
门口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裴照野靠在门框上喘气,双刀还握在手里,刀刃上全是血。他的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腰侧的药布已经全红了。陆星沉站在他旁边,重剑插在地上,肩上的旧伤也裂了,但他站得很直。
沈听澜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门外。还有五个人没倒。他们站在巷子里,看着门口的惨状,犹豫了。
“回去告诉周延年。”沈听澜的声音很平,“七弦住在这里。他要来,就多带点人。”
那五个人没动。谢无衣从院墙后面绕出来,黑衣上沾了些灰,手里捏着一个空瓷瓶。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瓷瓶往地上一扔。瓷瓶碎了,里面的残粉扬起来,飘向巷子。那五个人同时捂住了口鼻,转身跑了。
裴照野靠着门框,慢慢滑下去,坐在门槛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腰侧的伤口,骂了一声。
“他爹的。”
温辞已经走过来了。他把药箱搁在地上,蹲下来,拆开裴照野的旧药布。伤口裂了,血还在渗。他从药箱里翻出止血散,敷上去,又缠上新的药布。裴照野疼得龇牙,但没喊。
“你别动了。”温辞说。
“我没动。”
“你刚才冲出去的时候,比谁都快。”
“我不冲谁冲?”
“陆星尘。”
裴照野看了一眼陆星沉。陆星沉靠在另一边的门框上,肩上也在渗血。但他没吭声。温辞处理完裴照野,又走过去处理陆星沉的伤。陆星沉把衣服解开,任他包扎,一句话没说。
江映雪从后巷绕回来,看见门口这一地的人,吹了声口哨。她走到裴照野面前,蹲下来,看了一眼他腰上的新药布。
“裂了?”
“小伤。”
“你每次都小伤。”江映雪从袖子里摸出最后一颗桂花糖,剥开,递到他嘴边。
裴照野张嘴接了。嚼了两下。
“甜。”
江映雪看着他,没说话。她的手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但她没管。她只是蹲在那儿,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从院子里搬了把竹椅出来,搁在裴照野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看着巷子里的晨光。
沈听澜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陆星沉靠着门框,重剑搁在脚边。温辞在收拾药箱,把用过的药布卷好。谢无衣把三个瓷瓶的碎片扫到墙角,然后走进药房,关上了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没有血,琴弦也没有断。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沈听澜走到石桌旁,坐下来,把琴搁在膝上。她没有弹。她只是把手搁在琴弦上,安安静静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几片,飘在她肩上。
温辞收拾好药箱,走过来,坐在她对面。他没说话,只是把药箱搁在脚边,打开,清点里面的药。
“够用多久?”沈听澜问。
温辞数了数瓶子。
“三天。”
“三天之后呢?”
温辞沉默了一会儿。
“我再去买。”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他没抬头,还在数瓶子。他的手指很稳,把每一个瓶子都摆得整整齐齐。但她看见他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动作慢了一拍。
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伸手,把他手边一个倒了的瓶子扶正了。
温辞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院子里。
“吃饭。”她说。
那天早上,六个人围在院子里吃了一顿简单的早饭。温辞煮了粥,江映雪从厨房翻出几块咸菜。裴照野和陆星沉都带伤,但他们还是坐在桌边,端着自己的碗。谢无衣从药房出来,拿了一碗粥,坐在最边上。
没人说话。但碗筷的声音很齐。
吃完饭,沈听澜站起来,把琴背到背上。
“今天歇一天。”她说,“明天周延年的人要是再来,我们换个打法。”
“什么打法?”裴照野问。
“不守了。”沈听澜说,“打出去。”
裴照野抬起头,看着她。他嚼着嘴里的咸菜,嚼了两下,笑了。
“行。我等这句话等很久了。”
江映雪在旁边,把碗里的粥喝完,搁下筷子。
“打出去之前,”她说,“得先把明棠叫回来。她不在,总觉得少点什么。”
沈听澜点了点头。
“我写封信。让人送去江南。”
那天下午,沈听澜坐在窗边,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她写完折好,交给温辞。
温辞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名字。
“顾明棠。”
“她该回家了。”沈听澜说。
温辞把信揣进怀里,站起来。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去找驿站。”
“嗯。”
他推门出去了。沈听澜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晃了晃。
她低下头,把手搁在桌上。手指没有碰琴。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着。
作者有话说:“明天棠棠就回来了~ ”点点收藏??评论再次感谢??大家??
内容提要:“周延年人马第三次杀到弦歌台。六人并肩血战。裴照野火烧敌营,身负重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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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四章·围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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