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夜幕压下来，天津桥畔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卖胡饼的摊子支在桥头，铁炉子烤得通红，芝麻混着葱油的香味被风一吹，飘出去老远。卖胭脂的摊子铺着蓝布，瓶瓶罐罐摆得整整齐齐。洛水里的画舫也点起了灯，丝竹声咿咿呀呀地飘过来。
柳树下，顾明棠蹲在沈听澜面前，正吸着鼻子问：“你是不是那个会音攻的姐姐？”
不远处的茶棚边上，江映雪正跟裴照野“算账”。
江映雪十五六岁，穿一件鹅黄绣蝶衫，腰间系着浅碧色宫绦，垂着两颗南珠。头发梳成双环髻，一边簪了朵红花，一边簪了朵粉花。手腕上一对细银镯子，随着她叉腰的动作叮当响。她生得明艳，眉眼弯弯的，像三月里的桃花。
裴照野比她高半个头，穿一件绯红劲装，料子是上好的织锦，但袖口烧焦了一块，下摆也蹭破了皮。头发用一根布条草草地束着，连个发冠都没有。他五官长得锋利，眉眼很俊，但此时那点俊气全被不耐烦给盖住了。
“你有完没完？”裴照野把手里的刀往桌上一拍，“三串铜板，我明天还你四串，行不行？”
江映雪翻了个白眼，伸出两根手指：“加上昨天替你付的客栈钱，你欠我二两银子。你打擂赢了才得几两？你不还钱，今晚露宿街头啊？”
“我露宿街头关你什么事！”
“欠我钱就关我事。你跑了怎么办？”
裴照野气得直咬牙：“老子像那种欠钱不还的人吗？”
“像。”
“……”
裴照野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抓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大口。茶是凉的，他喝了一口直皱眉。
旁边吃瓜的顾明棠听见了，转过身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眨巴着大眼睛：“姐姐，二两银子是吧？我替他给，你让他别吵了，吵得我脑子疼。”
裴照野和江映雪同时愣住了。
裴照野看着那张银票，面额是一百两。他嘴角抽了抽。
江映雪“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上前捏了捏顾明棠的脸：“小妹妹，你这钱是大风刮来的呀？”
顾明棠理直气壮：“我祖母给我的。她说女孩子手里要有钱，腰杆子才硬。”
江映雪乐了：“这话说得好，姐姐喜欢。”她转头冲裴照野挑了挑眉，“你看，连小妹妹都比你会赚钱。”
裴照野的脸黑得像锅底：“江映雪，你给我闭嘴。”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挤过来七八个提着刀棍的地痞。
为首那个满脸横肉，右眼角有道刀疤，扫了一眼柳树下的人，最后目光落在了江映雪身上。
“小丫头，昨天在城北赌坊，你出老千骗了我们少爷十两银子。今天可算让我们逮着你了。”
江映雪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
裴照野看了一眼江映雪，又看了一眼那群地痞。
“你还会出老千？”
“怎么了？”江映雪梗着脖子，“他先骗我姐妹的钱，我赢回来不行吗？”
地痞头子一挥棍子：“少废话，要么还钱，要么留下一只手！”
裴照野叹了口气，把刚喝完的茶碗往桌上一撂。
他站起身，手搭上了腰间的刀柄。
“干什么？”江映雪瞪他，“这关你什么事？”
“欠我的二两银子你还没还呢，你要是少只手，以后谁还我钱？”裴照野理直气壮，“这账我亏大了。”
江映雪：“…………”
刀光一闪。
裴照野拔出双刀，直接朝地痞冲了过去。他左脚踹翻一个，右手的刀背拍在第二个人的肩膀上。绯红的衣摆在夜风里扬起，刀柄上的红绳随着他的动作翻飞。
但他刚砍翻两个人，第三个地痞的棍子就朝他后脑勺招呼过来。裴照野来不及收刀。
“低头！”
江映雪喊了一声。
裴照野本能地一缩脖子。一枚暗器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正中那个地痞的手腕。地痞惨叫一声，棍子掉在地上。
裴照野回头看了一眼，江映雪手里正掂着两枚银针，嘴角一勾：“江湖险恶，我不留一手怎么行？”
地痞头子气急败坏，提着大刀朝她扑过去。
“你别动！我来！”裴照野一个箭步冲过去，双刀交叉，硬生生架住了大刀。
江映雪站在他身后，没有躲。
她迅速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扬手一撒。白色的粉末混着风扑向地痞们的脸。地痞们瞬间开始打喷嚏、流眼泪，捂着眼睛四处乱撞。
“胡椒粉？”裴照野一边咳嗽一边问。
“怎么了？江湖规矩，兵不厌诈！”江映雪理直气壮。
地痞们落荒而逃，一个撞翻了卖胡饼的炉子，一个掉进了洛水里，剩下的连滚带爬跑了。
柳树下安静了。
裴照野收了刀，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他转头看江映雪，眼神古怪。
“你出门带胡椒粉？”
“不止。”江映雪拍了拍袖子，“我还带辣椒粉、砒霜粉，不过今天看你出手了，没必要用毒。”
“……你真是……”
裴照野想骂人，但刚才她替他解了围，他实在骂不出口。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下次别站我身后，你轻功比我好，站我身后容易误伤。”
江映雪打量了他一眼，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递过去。
“擦擦汗。”
裴照野瞪着她：“我没出汗。”
“你看你耳朵都红了，肯定热死了。”江映雪把帕子往他手里一塞，“别磨蹭，擦完还我。”
裴照野捏着帕子，半晌没动。
不远处的茶棚顶上，一个黑衣少年无声无息地靠坐在瓦片上。
十六岁，瘦得像一根竹竿，脸色白得没有血色。头发用一根旧木簪别着，怀里揣着一个小瓷瓶。
谢无衣。
他低下头，看着下面那两个人。江映雪正在给顾明棠买胡饼，裴照野一边嫌弃地擦汗一边把双刀插回腰间。沈听澜抱着琴，陆星沉靠在树上，温辞牵着驴站在人群外面。
他们七个人，以一种毫无章法的方式，在洛阳城的夜色里凑在了一起。
谢无衣把瓷瓶捏在指尖，拇指拨了拨瓶塞。
他在想，要不要下去。
他还在犹豫的时候，顾明棠忽然抬头，往茶棚的屋顶看了一眼。她抱着一包胡饼，冲那个黑影喊了一声：“喂——上面的哥哥，你吃不吃胡饼？”
谢无衣的身体僵了一下。
月光照在顾明棠的脸上，她笑得梨涡浅浅的，手里的胡饼还冒着热气。
谢无衣没有动。
但他把瓷瓶收回到了怀里。
他转身，黑色的衣摆融进了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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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章·不打不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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