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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四章·六个铜板

洛阳城,天津桥畔。

夜风把洛水的水汽吹过来,混着卖胡饼的葱油香。桥头的铁炉子还红着,卖饼的老汉正收摊,把剩下的三张饼摞在一起,用油纸包好。画舫上的丝竹声渐渐歇了,只剩一艘最远的船,还亮着灯,隐隐约约飘来几句唱词,听不真切。

柳树下的几个人还没散。

沈听澜靠着树干,青灰色的窄袖劲装,腰间束一条素色革带,垂着一枚白玉坠。头发用乌木簪绾着,干净利落。她闭着眼,手指搭在琴弦上,琴横在膝头,琴穗被风吹得轻轻晃。月光从柳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眉如远山,眸似寒潭,周身那股清冷劲儿,比洛水的水汽还凉。

陆星沉站在她旁边半步远的地方,玄色暗纹劲装,腰束黑革带,肩上斜挎着那柄比他还高的重剑。他靠着另一根树干,闭着眼,像在打盹,但身体绷得很直。他的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条利落,像刀刻出来的。他不说话,不动,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裴照野蹲在树根旁擦刀。他今天穿了一件绯红暗纹劲装,料子是上好的织锦,但袖口烧焦了一块,下摆也蹭破了皮。头发用一根布条草草地束着,发冠是铜的——江映雪昨天在夜市给他买的,不大,但擦得锃亮。他擦刀的时候嘴里也没闲着,嘟嘟囔囔不知道在骂什么。他的五官长得锋利,眉眼很俊,鼻梁高挺,嘴角挂着一丝不耐烦,但那股痞气让人觉得生动。

江映雪歪着头看他擦刀。她穿一件鹅黄绣蝶衫,腰间系着浅碧色宫绦,垂着两颗南珠,头发梳成双环髻,一边簪了朵红花,一边簪了朵粉花。手腕上一对细银镯子,一动就叮当响。她生得明艳,眉眼弯弯的,像三月里的桃花,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

“你擦了三遍了。”江映雪说。

“我乐意。”

“那刀都快被你擦秃了。”

裴照野抬头瞪她:“你管我。”

“我不管你。”江映雪慢悠悠地剥着栗子壳,“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白天在擂台上威风八面,晚上蹲在树底下擦刀,跟个老嬷嬷绣花似的。”

裴照野气得把刀往地上一插:“你说谁老嬷嬷?”

“谁应说谁。”

“你——”

“行了。”沈听澜没睁眼,“再吵就把你们分开放。”

裴照野和江映雪同时闭了嘴。

就在这时,一个水红影子从柳树后面钻出来。

顾明棠。十五岁,穿一件水红绣桃花的袄裙,外罩月白比甲,领口滚着一圈兔毛。腰间系一条藕荷色宫绦,垂着三颗东珠。头发梳成双环髻,簪了一对点翠蝴蝶钗,翅子上的翠羽在月光下泛着蓝光。手腕上戴一对羊脂玉镯,指尖染着凤仙花汁。她生得干净,眉眼明亮,像刚下过雨的琉璃瓦。

她蹲在沈听澜面前,歪着脑袋看她,也不怕人。

“你是不是那个会音攻的姐姐?”

沈听澜睁开眼。

面前这个小姑娘,眼睛亮得像两颗琉璃珠,直勾勾地看着她。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嘴角沾着一点碎屑,像是刚才躲在树后一边看一边吃的。

“谁告诉你的?”沈听澜问。

“车夫说的。”顾明棠毫不客气地往她旁边一坐,跟坐在自家炕头似的,“他说洛阳来了个使琴的姑娘,一拨弦就把人震下台了。我一听就想,肯定是你。”

沈听澜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琴弦,又抬头看了看远处。温辞牵着驴,正往客栈方向走。他穿一件月白竹纹长衫,腰间系着青灰丝绦,垂着一枚药囊,囊上绣着一个小小的“温”字。他走路不快,驴也走得慢,一人一驴慢悠悠地拐进了巷子。

“那个是你什么人?”沈听澜问。

“温辞哥哥。路上认识的。”顾明棠咬了一口桂花糕,“他是大夫,人好,话少。”

“他怎么不留下?”

“他说去客栈放药箱。温辞哥哥做事总要一样一样来,先把驴安顿好,再安排别的。急死人了。”

沈听澜没再接话。顾明棠也不觉得冷场,转头又打量起其他人。

她的目光落在裴照野身上。裴照野正把双刀从地上拔起来,插回腰后,刀柄上缠的红绳松了一股,他正低头重新缠。他头发乱糟糟的,之前跟地痞打架的时候布条松了,额前垂下来一绺,被汗粘在额角。

顾明棠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那个被我射掉发冠的哥哥?”

裴照野动作一僵,猛地转过头。

“你说什么?”

“你头上那个发冠,昨天在城门口,我射掉的。”顾明棠理直气壮地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你当时穿的就是这件红衣服。我还记得。”

裴照野的脸瞬间黑了。

他想起来了。昨天他刚进洛阳城,站在城门口看告示,忽然一支箭飞过来,擦着他的头顶过去,把他的发冠钉在了城墙上。他回头,只看见人群里一个模糊的水红影子,追出去的时候人早没了。

“是你?!”

“是我。”顾明棠丝毫不觉得心虚,“谁让你说我是小屁孩。”

“你——”裴照野咬着牙,转头看江映雪,“你听见了吗?她就是那个射我发冠的臭丫头!”

江映雪正在旁边看好戏。她靠着柳树干,一手抱着胳膊,一手捏着颗栗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活该。”她一边笑一边拍手,“你那张嘴,连小妹妹都想射你。”

裴照野气得直瞪眼。

顾明棠看着江映雪,忽然开口:“姐姐,你叫什么?”

“江映雪。”

“映雪姐姐。”顾明棠叫得自然极了,像叫了十年一样。她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是桂花糖。她拈了一颗递给江映雪,“吃糖。”

江映雪愣了一下。她这辈子被人递过很多东西——毒药、刀、银子、冷眼。但桂花糖?还是从一个小姑娘手心里递过来的?她接过来,剥开糖纸,丢进嘴里。嚼了两下。

“挺甜。”

“我祖母做的。”顾明棠又从纸包里拈出一颗,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我祖母说,见面分糖吃,是礼数。”

裴照野在旁边哼了一声:“我的呢?”

顾明棠转头看他,认真地说:“你没有。你骂我小屁孩。”

裴照野:“…………”

江映雪笑得更厉害了,靠着柳树干直不起腰。

“你这小丫头,”她一边笑一边擦眼角,“有点意思。你叫什么?”

“顾明棠。”她笑了一下,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明亮的明,海棠的棠。我祖母说,生我那天下了一场海棠花雨。她还说,盼我一辈子都像海棠花一样,不识愁滋味。”

“不识愁滋味……”江映雪念了一遍,嘴角的笑顿了一下,“你祖母倒是会起名字。”

“你祖母不会吗?”

江映雪沉默了一息。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纸,把它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袖子里。

“我没祖母。”她说,“我是个孤儿。被人捡的。”

顾明棠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是眨了眨。

“那你现在有我了。”顾明棠说,“我有祖母,分你一半。”

江映雪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她忽然转过头去,对着洛水吸了吸鼻子,再转回来的时候,又是一张明艳的笑脸。

“行。说好了。”

这时,温辞回来了。

他背着那个大药箱,从人群中走出来,脚步不紧不慢。药箱的木头被磨得发亮,四角包着铁皮,铜锁扣上挂着一枚小铃铛,走起来叮叮响。他穿一件月白竹纹长衫,料子是上好的松江棉布,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袖口没有一丝褶皱。腰间系一条青灰丝绦,垂着一枚药囊。

他走到顾明棠旁边,站定。目光从沈听澜的琴上扫过,顿了一下,又看了看陆星沉的重剑,最后落在裴照野和江映雪身上。

“你们好。”温辞说,“我叫温辞。温暖的温,辞别的辞。”

裴照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大夫?”

“嗯。”

“有药没有?”裴照野抬起右胳膊,袖子下面蹭破了一块皮,“刚才打架弄的。”

温辞看了他一眼,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裴照野接过来打开,闻了一下,皱起眉。

“什么味道?这么苦。”

“良药苦口。”温辞温和地说。

江映雪也凑过来,伸出手腕:“温大夫,我手腕有点酸,你帮我看看?”

温辞又翻出一个小铁盒,揭开盖子,里面是淡绿色的药膏,薄荷味。他用指腹挑了一点,涂在江映雪的手腕上。凉丝丝的,江映雪舒服得眯起眼。

“你这药真不错。”

“师父教的方子。”

顾明棠在旁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温辞哥哥是我的人,你们不许欺负他。”

温辞笑了一下,没说话。但他没走,就站在顾明棠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像是默认了她这句话。

六个人,此刻都站在柳树下。

沈听澜抬起头,看了看他们。一个背着大药箱的医者,一个天真烂漫的弓箭手,一个满身火气的刀客,一个八面玲珑的情报贩子,一个沉默寡言的忠犬。加上她自己。

她低头看了看琴。

宫弦在震,商弦在震,角弦也在震。七根弦全都在震。可她没有弹。她把手按在琴弦上,掌心贴着弦,那震动就传进她手里,细细的,密密的,像是七根弦在同时呼吸。风吹过来,弦也会动。但那种震动和风吹的不一样。风吹的弦,晃得散,晃得乱。而现在这七根弦,震得齐,震得沉,像是有七只手同时按在弦上,压着,等着。

沈听澜皱起眉。

她弹了十年的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

她把琴抱紧了些,像是怕它掉下去,又像是怕它震断。

“你们要去哪?”她问。

裴照野第一个说:“不知道。随便走。”

江映雪歪头想了想:“我也随便。反正我一个人。”

陆星沉没说话,只是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温辞说:“我往南走。南边药材多。”

顾明棠举手:“我跟着温辞哥哥!”

沈听澜低头看了看琴,又看了看他们。

“如果暂时没地方去,”她说,“我在城西看中了一座荒废的戏台。地方够大,有七间屋子。”

“七间?”江映雪挑了挑眉,“你要开客栈?”

“我想把它修好。”沈听澜说,“我想找个地方,把七根弦摆在一起。”

裴照野看了一眼江映雪。

江映雪想了想:“有吃有住就行。”

陆星沉说:“好。”

温辞笑了笑:“我出药钱。”

顾明棠举起手里的栗子包:“我出饭钱!我有钱!”

沈听澜点了点头。

“那明天,洛阳城隍庙见。”

那天晚上,六个人各自散了。

裴照野和江映雪往城北走,一边走一边拌嘴。裴照野说今晚露宿,江映雪说那你把欠我的二两银子先还了。裴照野说没钱,江映雪说那就跟我住客栈,我付了钱你打地铺。裴照野说你做梦。江映雪说那你睡大街吧。裴照野气得加快了脚步,江映雪在后面笑。

温辞牵着驴,顾明棠跟在他旁边,手里还举着一串糖葫芦。她一边走一边跟温辞说话,说的还是那几句:“温辞哥哥,明天吃什么?”“温辞哥哥,你那个药箱重不重?”“温辞哥哥,你说那个弹琴的姐姐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坐着?”温辞“嗯”“哦”“不知道”,一个一个应着。

陆星沉跟着沈听澜。她走一步,他走一步,影子叠在一起。

沈听澜走在最后面,抱着琴。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三年前她从长安城走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把琴,一卷书,一件单衣。她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鞋底磨穿过,脚上起过泡,饿过,冻过,在破庙里睡过,也在树上躲过。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跟任何人走在一起了。

她低头看了看琴弦。那根弦还在震。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今天,柳树下站着六个人。

走着走着,陆星沉忽然开口。

“明天。”

“嗯?”

“明天,城隍庙。”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

“嗯。明天,城隍庙。”

月光把洛阳城的巷子照得半明半暗。一行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远处有打更的声音,笃笃笃,笃笃笃,三更了。画舫上的最后一盏灯也灭了,洛水安静下来。

沈听澜抱着琴,走在洛阳城的夜里。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听澜,琴有七弦。一根弦弹不出曲子,两根弦弹不出曲子。但七根弦合在一起——”

她那时候问:“合在一起怎么样?”

父亲没回答。他只是摸了摸她的头,笑了笑。

沈听澜走在月光里,琴弦还在震。她不知道父亲的答案是什么。但她想,也许她快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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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四章·六个铜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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