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春天短,晌午还穿着夹袄,到了午后便热得只剩单衫。天津桥畔的柳絮飘了满天,落在茶碗里,黏在人的肩头,卖胡饼的老汉一边揉面一边骂:“这鬼天气,早上冻掉耳朵,中午晒脱层皮。”
武道大会正赛设在主擂台,围了三层人墙。
主擂台高一丈二,青石台基,汉白玉围栏。四角旗杆上飘着玄底金字的“武”字旗,风吹得猎猎作响。擂台两侧各搭了一座彩棚,左边坐着七位评判,右边空着,只摆了一张檀木椅,椅子上搭着一件玄色披风,绣银线云纹,从第一天起就没人坐过。
沈听澜站在人群外面,靠着一棵老柳树。
她今天换了一件青灰色窄袖劲装,腰间束一条素色革带,挂着一枚白玉坠。头发用一根乌木簪绾着,干净利落。琴横在身前,琴穗在风里轻轻晃。她生得清冷,眉如远山,眸似寒潭,周身没有多余的首饰,但站在人群里,谁都不敢小看她。
第一场是裴照野。
他跳上擂台的时候,人群里嗡了一声。他今天把头发重新束好了,发冠换了一个新的,是江映雪昨天在夜市给他买的,铜的,不大,但擦得锃亮。他穿着一件绯红暗纹劲装,腰束黑革带,双刀挂在两侧,刀柄上缠的红绳松了一股,他还没来得及重新缠。
对手是个使枪的,比他高半个头,是北方赵家枪的传人,叫赵横,初赛六场全胜。
赵横提枪上台,枪尖点了点地:“请。”
裴照野咧嘴笑了一下:“请。”
赵横枪走中路,一枪扎过来。裴照野没躲。双刀出鞘,左手格开枪杆,右手顺着枪杆往上削。赵横收枪回防,裴照野已经贴进他怀里了,刀背拍在手腕上。赵横手一麻,枪脱手,飞出去三丈远。
“你输了。”
三招。台下叫好声一片。
裴照野跳下擂台,走到江映雪面前,挑了挑眉:“怎么样?”
江映雪抱着胳膊:“凑合。你那第三刀多余了,他枪已经松了,没必要再横一刀,显摆。”
“这叫保险!”
“这叫手痒。”
裴照野气得直磨牙,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胡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江映雪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咸的?”
“嗯。”
“你还挺记仇。”
“你说过给我买胡饼。你没买,我买的。”
江映雪嚼着饼,没说话。但她没把饼扔掉,一口一口吃完了。
第二场是陆星沉。
他上台的时候,人群安静了一瞬。他穿一件玄色暗纹劲装,腰束黑革带,肩宽腿长,站在擂台上,像一棵扎根的松树。重剑插在脚边,剑尖入地三寸。他不说话,也不看台下,眼睛垂着,像在发呆。
对手是个使双戟的,身量跟他差不多,但更壮。双戟横扫,陆星沉重剑一挡,火星四溅。那人退了一步,陆星沉没退。他往前迈了一步。重剑劈下。第二剑劈下。第三剑横扫,连人带戟拍出去。那人摔在沙地上,滚了两圈。
陆星沉收剑,转身下台,整个过程没说一个字。
他走到柳树下,靠着树干站定了,抱起剑,闭眼。
沈听澜坐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你赢得很轻松。”
陆星沉没睁眼:“嗯。”
“为什么不用第二招?”
“没必要。”
沈听澜没再问。她低头看着琴弦,宫弦第七徽,她按了一下。那根弦轻轻震了震。
第三场是江映雪。
她穿一件鹅黄绣蝶衫,袖子比平日略窄,腰间系着同色的腰带,两颗南珠挂在身侧,走起来叮当响。对手是个使鞭的壮汉,比她高一个头。鞭子抽过来,她往旁边一闪,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被风吹开。
鞭子追着她抽了十几下,一下没碰到。她绕着擂台跑,跑得也不快,但每一步都刚好避开鞭梢。
台下有人笑:“跑什么呀?到底打不打?”
江映雪边跑边笑:“你管我跑不跑,有本事你打我呀。”
壮汉被她绕急了,鞭子越抽越快,呼吸越来越粗。江映雪忽然不跑了。她站在擂台角落,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壮汉。壮汉一鞭抽过来。她侧身,鞭子抽在擂台的柱子上,缠住了。壮汉用力扯,江映雪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她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小刀,在壮汉手腕上轻轻一划。力道极轻,只划破一层皮,渗出一颗血珠。壮汉手一松,鞭子落地。
“你输了。”
她跳下擂台,走到裴照野面前:“怎么样?”
“凑合。”裴照野学她的语气。
江映雪瞪他。裴照野笑了,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块胡饼递过去:“吃。”
“刚吃过。”
“再吃一块。”
江映雪接过胡饼,咬了一口。
第四场是沈听澜。
她走上主擂台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一瞬。青灰色劲装,乌木簪绾着头发,抱琴而立。风吹过来,琴穗飘动。
对手是江南林家的旁支,叫林清,练剑二十年。林清拔剑,剑光如练,直刺过来。
沈听澜拨了一根弦。铮。剑尖偏了一寸。
第二剑横削。她拨了第二根弦。剑势又偏了一寸。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每一剑都差一寸。每一寸都刚好够她侧身闪过。台下的人看出来了,沈听澜根本没动。她的手指只在琴弦上轻轻拨,每拨一下,对方的剑就偏一寸。
林清越打越急,剑势越来越快。第三十七剑,沈听澜的手指按在了宫弦上。她没有拨。她只是按着,把弦压下去,然后松开。弦回弹,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震动。那声音不大,但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林清的剑,脱手了。
台下鸦雀无声。
沈听澜退后一步:“你输了。”
林清愣了很久,然后弯腰捡起剑,冲沈听澜抱了抱拳:“我练剑二十年,今天才知道,剑不是只靠手练的。”她跳下擂台。
沈听澜抱着琴下台。走到柳树下,陆星沉递过来一块手帕。沈听澜接过手帕,缠在手指上。
“谢谢。”
江映雪凑过来:“听澜姐姐,你那个音攻,怎么练的?”
“练不了。”
“为什么?”
“琴者,心也。心里有什么,琴声就是什么。”
江映雪歪头想了想:“那你心里有什么?”
沈听澜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
顾明棠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举着一把糖炒栗子。她今天穿了一件水红绣桃花的袄裙,双环髻上簪了一对点翠蝴蝶钗。她往每个人手里塞了一颗栗子:“吃!”
裴照野接过栗子,剥开,丢进嘴里。他嚼了两下,忽然抬头:“那边那个人,谁啊?”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擂台另一侧,人群外面,靠着一棵老槐树,站着一个黑衣少年。
十六岁,瘦削,脸色白得像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衣,领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旧木簪别着,木簪很旧了,簪头磨得发亮。他靠着树站着,闭着眼,手里捏着一个瓷瓶。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沈听澜看着他。她认得他。今天早上,在棚子外面,隔着人群,她按了一根宫弦。他听见了。
顾明棠也看见了。
“那个哥哥——”她喊了一声,“你叫什么——”
黑衣少年睁开眼。他看了顾明棠一眼。那双眼睛很冷,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但顾明棠不怕,她举着手里的糖炒栗子,冲他晃了晃。
“吃栗子吗?”
黑衣少年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走过来。他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在犹豫。他走到顾明棠面前,停住了。
“谢无衣。”
“哪个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的无衣。”
顾明棠念了一遍:“好名字。”她把栗子递过去,“吃。”
谢无衣看着她手心里的栗子。他这辈子被人递过很多东西。毒药,刀,银子,冷眼。但从来没人递过一颗栗子。他接过来,剥开,放进嘴里。栗子是甜的。
他嚼了两下,没说话。但他没走。他站在顾明棠旁边,安安静静的,像一道不小心落进阳光里的影子。
沈听澜低头看着琴弦。宫弦第七徽,她按了一下。那根弦震了。
七个人。洛阳城的春天,洛水边,柳絮满天飞。天津桥畔的擂台上,最后一日的比赛还在继续。台下的人群来了又散,散了又来。
柳树下,七个人站着。
沈听澜抱着琴,青灰劲装,乌木簪,清冷如月。陆星沉靠着柳树,玄衣重剑,沉默如山。裴照野坐在树根上,绯红劲装,双眉锋利。江映雪站在他旁边,鹅黄绣蝶衫,银镯叮当,明艳如花。温辞背着药箱,月白长衫,温润如玉。顾明棠举着糖炒栗子,水红袄裙,梨涡浅浅。谢无衣站在最外面,靠着另一棵树,黑衣旧簪,像一道阴影。
没有人说话。
但琴弦在震。
沈听澜看着这六个人。三年前她从长安城逃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把琴,一卷书,一件单衣。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跟任何人站在一起。
她低头看了看琴弦。宫弦在震,商弦在震,角弦也在震。七根弦都在震。
那年洛阳的柳絮落在琴弦上,像雪。七个人还不知道,这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全部站在同一棵柳树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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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五章·擂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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