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夜市还没散。
天津桥两边的灯笼连成两条长龙，红光映在洛水上，碎成一池金鳞。卖汤圆的担子敲着梆子，卖胭脂的摊子飘出淡淡的花香，几个小孩举着糖人追着跑，笑声一路撒过去。春风把柳絮吹得漫天都是，落在肩头，黏在发梢上。
七个人站在柳树下，一时都没动。
沈听澜抱着琴，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陆星沉站她身后半步，像一堵沉默的墙。裴照野蹲在树根上，双刀收在腰后，绯红劲装衬得他整个人又野又痞。江映雪靠着他旁边的树干，鹅黄衫子在夜风里轻轻翻动，手腕上的银镯子叮当响。温辞背着药箱站在外围，月白长衫被风吹得微微发鼓，眉眼温润得像一幅画。顾明棠举着糖炒栗子，水红袄裙像一团小火苗。谢无衣站在最远的地方，黑衣融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只能借着月光看清他瘦削的轮廓和那张白得没血色的脸。
这七个人站在一起，连路过的小贩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今晚去哪儿住？”江映雪率先开口，打破了安静，“我可不想露宿街头。”
裴照野抬杠：“你不是挺能耐吗，睡树上去啊。”
“我睡得着，你管得着？”
“我懒得管你，我关心的是明天有热饭吃。”
“你关心的是不花钱！”
“……”
顾明棠把最后一颗栗子剥开，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清脆地打断他们：“今晚我请客！”
众人转头看她。
“城东的悦来客栈，我知道那家。”顾明棠把小胸脯拍得砰砰响，眉眼间全是地主家傻闺女的光，“我祖母给我的盘缠还有很多，今晚大家都住那儿，一人一间房！”
温辞微微皱眉：“明棠，那家客栈我听过，住一晚不便宜……”
“我不在乎呀。”顾明棠笑得梨涡浅浅的，像三月里的第一缕暖阳，“我祖母说了，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叫事。朋友在一起，就是要开开心心的！”
她说完，也不等其他人反对，转身就往城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们招招手，袖子上的兔毛被风吹得毛茸茸的：“走呀！你们愣着干嘛？”
江映雪先笑了。她伸手揽住顾明棠的肩膀，轻轻揉了一把她的双环髻：“既然大小姐发话了，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裴照野哼了一声：“那我也去。反正我还没吃饭。”
“你那二两银子什么时候还我？”江映雪回头瞪他。
“等我明天打擂赢了！”
“你要是输了呢？”
“……那我就洗盘子还你！”
顾明棠被逗得直笑，水红的裙摆在青石板上转出一朵花。
走在最前面的是顾明棠和江映雪。顾明棠虽然才十五岁，身量不高，但走起路来挺胸抬头，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江映雪比她高出小半个头，十六岁的姑娘，腰肢纤细，仪态从容，像一朵刚刚绽开的桃花。两个漂亮姑娘走在一起，引得街边卖汤圆的摊主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温辞跟在中间，背着药箱，步子不紧不慢。他今年十八岁，身量修长，月白竹纹长衫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腰间青灰丝绦上系着一枚小药囊，走起路来，竹节般的指节偶尔拂过药箱的铜扣，温润如玉。
他旁边是裴照野。十八岁的少年，身量高大，肩宽腿长，绯红劲装勾勒出结实而利落的线条。他的剑眉星目里带着一股野性，走姿不像温辞那样端正，反而带着一种痞里痞气的潇洒，像是随时准备跟谁打一架。
两人并排走着，一个温润，一个锋利，硬生生把整条街衬成了画卷。
街边卖胡饼的大娘探头看了两眼，小声嘀咕：“这是哪家的少爷小姐？长得真俊啊。”
走在最后面的是沈听澜和陆星沉。沈听澜抱着琴，清冷如同月光下的一株寒梅。她身边的陆星沉沉默寡言，玄色劲装衬得他骨架挺拔，手里那柄重剑比人还高，往那一站，像一棵沉默的松柏。两人走在一起，谁都不说话，但步伐却出奇地一致。
谢无衣照例走在最后，与前面所有人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他低着头，脚步很轻，存在感极低。
到了悦来客栈，掌柜的正在算盘上拨弄珠子，一抬头，看见这一群少男少女走进来，手里的算盘差点掉桌上。
他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齐整的一群人。简直是郎才女貌，人中龙凤。顾明棠把银票往柜台上一拍：“掌柜的，七间上房！”
“七、七间？”掌柜的哆嗦着接过银票，看着这一群气质不凡的年轻人，赶紧招呼小二，“快！带客人上楼！最好的天字号房！”
分房间的时候，出了一点小插曲。
裴照野非要跟陆星沉一间，理由是“他像个哑巴，晚上不吵”。陆星沉没理他，但也没拒绝。温辞本来想跟谢无衣一间，照顾他，但谢无衣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井水。
顾明棠立刻上前，把温辞拉到一边：“温辞哥哥，他不想就算了。”她又转过身，跑到谢无衣面前，仰起脸看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无衣哥哥，这桂花糕给你，晚上饿了吃。你要是害怕，就敲我的门，我就住在你隔壁！”
谢无衣看着那个纸包，顿了两秒，伸手接了。他没说谢，但也没像之前那样转身就走。
夜深了。
大家凑在客栈的大堂里吃夜宵。顾明棠把菜单上的菜全点了一遍。桌子上摆满了烧鸡、卤肉、清蒸鱼、桂花糕、还有好几盘热腾腾的饺子。
裴照野和江映雪还在吵。
“那个鸡腿是我的！”
“我先夹到的！”
“你筷子碰到算谁的？”
“那你别吃啊！”
裴照野气不过，抢过她面前的碗，把鸡腿丢进她碗里。
江映雪愣了一下。裴照野把脸别过去，耳根红了：“你吃！我嫌腻！”
江映雪低头看着碗里的鸡腿，嘴角一点点翘起来。她没再说话，低头啃鸡腿。啃了两口，她夹了一筷子鱼肉，若无其事地丢到裴照野碗里：“吃鱼，补脑子。”
“你说谁没脑子？！”
“谁应说谁。”
裴照野瞪了她一眼，但到底没把鱼肉夹出去。
温辞在旁边给所有人倒茶。他倒到沈听澜面前时，沈听澜接过茶碗，淡淡说了一句：“多谢。你这药囊，是师父给的？”
温辞点点头：“我师父去世前留给我的。”
沈听澜的目光在药囊上停留了一瞬，垂下眼帘：“好师父。”
温辞笑了笑，没再说话。
陆星沉坐在沈听澜另一边，全程沉默地吃着饭，但他每隔一会儿就会抬头看一眼沈听澜，确认她吃了东西，然后继续低头吃。顾明棠吃饱了，像只小松鼠一样趴在桌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感叹了一句：“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谢无衣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一直没怎么动筷子。但顾明棠给他的那块桂花糕，他偷偷收进了怀里，没吃。他只是看着桌上这群吵吵闹闹的人，神情有些游离。
沈听澜放下茶碗，望向窗外。洛阳的月色正好，银白色的光洒在青石街道上。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离开长安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月色，但她只有一个人。而现在，桌边坐了七个人。她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琴。七根弦，每一根都在微微发烫。
她轻声说：“明天，城隍庙见。”
众人安静了一瞬，然后七嘴八舌地应和。
那晚，洛阳城悦来客栈的天字号房灯火通明，一个关于“家”的故事，悄然开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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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六章·夜宿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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