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围观堂审的百姓比上午的还多。
惊堂木响,施怀面无表情,“堂下之人,你号称是蜜水村姜晗。本官已派人去上滁县查阅了户籍档案,亦命人前往蜜水村和你所言的坟冢所在地探查,证明你并非撒谎。至于本官手中这份写着沙溪村的文书是怎么来的。杨主簿,你来说明。”
杨主簿?姜晗看着走入堂中的人,心道这就是芳舒的爹啊。
杨善才行过礼后,道:“关于沙溪村的户籍文书,经属下核查,情况如下。庚寅年二月十八,占春芳老鸨陈丽娘携新买姑娘的卖身契来县衙办入籍手续,其中,包括姜晗姑娘的卖身契。卖身契显示姜姑娘乃沙溪村农户卫二狗之女,后卖去上滁县高家为婢。高家因故离开上滁县,遣散家中仆役。卫二狗夫妇无钱赎女儿,高家便将姜姑娘卖给了人牙子杨婆,再由杨婆卖给了占春芳的陈丽娘。”
“听下来,这姜姑娘入占春芳之前的来历倒是写得明白。”施怀问,“可为何与事实不符?”
“回大人,陈丽娘来县衙办手续时,因卖身契并无异样,所写来历亦一清二楚,故而属下并未去实地查验。今日,属下亲自带人去核查。沙溪村中并无卫二狗其人,上滁县是有个姓高的大户,但从未离县,亦不曾买过沙溪村女孩儿为婢。陈丽娘所持卖身契,乃是伪造。属下未曾及时发现,还以假卖身契为凭据签发了乐籍文书,是属下失职。”
施怀点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么姜晗姑娘的身份已经很清楚了。”
他对吴议道:“下官失职,命案审查之后,任凭大人处罚。”
吴议不置可否。
“吴大人,施大人。”姜晗跪在地上叩头,“陈丽娘伪造的文书能够以假乱真骗过杨主簿,显然她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那么和我同一批在占春芳受训的姑娘,还有占春芳前院那些被逼接客的姑娘,她们的卖身契定也是假的。姜晗恳求两位大人明查,还这些可怜人一个公道。”
施怀不耐烦道:“此事与你的身份以及萧书严命案无关,容后再议。你……”
吴议抬手打断施怀的话,认真对姜晗道:“去岁你蝗灾筹粮,本官便看出你心怀大义。今日你身处萧家命案漩涡,却还想着占春芳诸人,可见心存慈悲。本官答应你,待命案了结,定彻查占春芳。凡被逼良为娼者,本官定还她们一个公道。”
“姜晗代所有占春芳姐妹,谢过吴大人。”她直起身,原本磕头的地面上,有两滴晶莹的水滴。
“先前,小女曾向郡守大人说过命案现场发生的事。现在,小女一五一十在公堂上说明。”
姜晗把在郡守府说过的话有选择地重复了一遍。
施怀听后,嗯了一声,“听你所言,显然陈丽娘的嫌疑最大。来人,带陈丽娘。”
陈妈妈被人押着走近公堂。
“跪下。”押着她的吏卒对她的腿窝一踢,陈妈妈的膝盖硬生生撞在地上。
她疼得呲牙咧嘴。
时隔多日,姜晗和陈妈妈再次相见了。这一次,再没有彼此彼此的“母慈女孝”了。
陈妈妈看到身边的人,恶狠狠道:“小贱人,喂不熟的白眼狼!”她伸手要殴打姜晗,被身后的吏卒控制住。
“公堂之上,岂容放肆!”施怀重重一拍惊堂木,“堂下之人,可是占春芳老鸨陈丽娘?”
“是……是。”
“你身旁的姜晗姑娘指证,是你买凶杀害萧书严,放火烧楼,还要杀她灭口,你可认罪?”
陈妈妈先是一愣,而后疯狂摇头,“不不不,大人,这和我无关呐。”她砰砰砰磕头,“大人,这都是怜侬干的,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上了公堂还敢狡辩,来人,用拶刑。”
施怀掷签。吏卒抓起陈妈妈的手,把她的十根手指用小木棍夹着,随后用力一拉。
“啊!”陈妈妈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施怀冷笑,“你招是不招?”
陈妈妈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毫无她对姑娘们要求的哭的美态。
“大……大人。”陈妈妈哭道,“我招什么呀?我没杀人,没有杀人呐。”
“好个刁钻的老鸨,来呀,继续夹。”
陈妈妈的声带仿佛都要破了。
边上的姜晗看着陈妈妈的惨状,没有快意,也没有不忍。她发现自己比想象中平静。
陈妈妈疼得晕了过去。
吏卒早有准备,拿起瓢在水桶里舀了水,对着陈妈妈一浇。
陈妈妈动了动,睁开了眼。
“若还不招认,休怪本官给你加刑。”
狼狈不堪的陈妈妈动了动嘴唇,虚弱道:“没做的事,我……我不招。你……你用刑逼我,是……是屈打成招。”
姜晗瞥了陈妈妈一眼。不想这老鸨竟然还有点硬气。
察觉到姜晗的眼神,陈妈妈对她轻蔑笑笑,“白……白眼狼,你早等这一天了吧?呵……呵呵,你别得意。我不认罪,你……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死不悔改,简直可恶至极。来人,再给我夹。”
“慢。”吴议制止,“施县令,这老鸨虽恶,但有句话说得不错。审案不能屈打成招。姜姑娘说她是凶手,老鸨否认,那就让她们当堂对质。”
“大人所言有理。”施怀对陈妈妈道,“陈丽娘,姜晗指控你买凶杀害萧书严一事,你作何申辩?”
“冤枉啊。”陈妈妈叫道,“大人,萧大人身份何等贵重?他是临衡萧氏的郎君,是占春芳的常客,这么一个有权有势的贵客,我捧着他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杀他?”
“姜晗说,是因为萧大人发现了你的秘密。”
陈妈妈苦笑,“我一个开青楼的老鸨,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值得临衡萧氏的人在意?大人这是太看得起我,还是太看不上临衡萧氏?”
姜晗冷声,“一般的秘密当然不值得临衡萧氏的人关注,也不会让你痛下杀手。可若是一个埋藏了几十年的秘密,你怎么可能不会铤而走险?”
陈妈妈猛然转头,“你什么意思?”
姜晗盯着陈妈妈,目露寒光,“陈丽娘,你真的以为自己做的恶事不会大白于天下吗?那就让我提醒一下你。杜家、杜小二的父亲、杜家的管家,还有最关键的,扣纹盒。”
陈妈妈惊惶别过头,“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姜晗对施怀道:“大人,小女请求传唤杜小二,只要此人到场,陈妈妈的杀人动机就一清二楚了。”
“传杜小二。”
杜小二进入公堂,“草民杜小二,见过大人。”
“杜小二,你是何身份?作何营生?和陈丽娘有何关系?速速道来。”
“回大人,草民本是宜章县富户杜家之人。草民的爷爷名杜仲,又名杜二,在县里颇有名气。后来爷爷去世,杜家没落,草民在爷爷朋友的帮助下,开茶水铺勉强度日。至于这陈丽娘,她是草民父亲的姘头。爹爹当年为了她抛妻弃子,几乎掏空了家底。不仅如此,为了谋夺爷爷留给草民的仅有的财产,她还给照顾草民的管家伯伯下毒,致使他老人家死于非命。”
杜小二泣不成声,“大人,草民与陈丽娘有深仇大恨,请大人为草民做主。”他叩头不止,“请大人做主,还杜家公道。”
咚咚咚的,听得人心里发颤。
围观的百姓不由唏嘘。
“杜家,是不是从前很有善名的杜老郎君的家啊?”
“听下来好像是的,我记得杜老郎君不就是叫杜仲吗?”
“杜老郎君什么都好,就是儿子不争气。我听说他为了个青楼女人连家都不要了。本来以为是胡说的,原来是真的?”
“真没想到啊,那个青楼女子竟然就是占春芳的老鸨?”
若绣思忖了一会儿,突然喊道:“乡亲们,老鸨能有几个好东西?不都是烂了心肺的畜牲?这陈丽娘敢逼良为娼,敢谋财害命,她什么恶事做不出来?我看,这杀害萧什么大人的事,定然也是她干的。”
青滟赶忙帮腔,“没错!这样的恶人,还留着干什么?斩了她!”
“斩了她,斩了她。”眉莺和醉云大声附和。
围观者的情绪被她们调动,也喊杀起来。
“肃静!肃静!”施怀拍着惊堂木,让吏卒维持秩序。
陈妈妈见众人气势汹汹,只觉不妙。她顾不得心中恐惧,对杜小二吼道:“你简直胡说八道。我不认识你,更不认识你爹。什么杜老二杜小二的,我不知道。大人,我冤枉呐。我是十四年前来宜章开占春芳的。杜家的事,我听客人当故事说起过。可杜家的事是二十多年前发生的。杜家的没落,杜家管家的命案和我有什么关系?时间上也不对啊。”
吴议问杜小二,“陈丽娘所言不无道理,杜小二,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陈丽娘杀人?”
杜小二压抑不住心中的气愤,“当时管家伯伯死的时候,我是亲眼看见的。我还看见陈丽娘这个毒妇一脸得意地对管家伯伯说自己怎么下毒的。”
施怀闻言摇头,“这不能算作证据。”
陈妈妈大笑,“大人你瞧见了吧?这根本就是诬告。大人,我陈丽娘在宜章县也算有些名气。杜家当年在宜章县的名声更是如雷贯耳。如果我真是杜小二他爹的姘头,宜章县会有认不出我的人吗?”
杜小二急道:“你换了脸,但是你的声音没变。还有,你脖子后的桃花纹身也是证据。我爹的姘头脖子后有块胎记,你为了遮掩它,才纹了桃花。”
陈妈妈不屑,“这些能做证据吗?你听说书听多了吧,什么换脸?你当变戏法呐。”
“陈丽娘,这么说,你不承认你换脸?不承认你脖子后曾有过胎记?”姜晗问。
“子虚乌有的事,凭什么要我承认?”
“那如果能证明你的脸是假的,你的纹身是用来遮掩胎记的,你是不是就认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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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堂审之再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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