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巧夫人院子的路上,姜晗心事重重。
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杀死萧书严的现场竟然有第三个人,那他定然目睹了一切。到底是谁?
自己进屋子时可是特别观察过的,并没有发现异常。能潜伏得如此悄无声息,显然不是普通人。姜晗心道:“难道是小四或小五?他们是长生殿的杀手,潜伏不被发现太正常了。不过,长生殿为什么要杀我呢?”
之前,姜晗把所有精力都用在应对萧书严命案上,现在命案告一段落,长生殿杀手成了她最关注的问题。
所有人中,最值得怀疑的,就是那个让百晓堂打听她的神秘人。当时自己让小麻子放了百晓堂的人,为的就是看看调查者是否有后续动作,而后杀手就出现了。
姜晗抓住百晓堂的人并放走他是去年十月下旬的事,小四小五到占春芳是今年正月初。
时间对不上。长生殿在西域,就算是轻车简从脚程快的江湖人,来兴州再速度也得三个月。加上百晓堂人回魏国的时间,这怎么也得五个月左右了。
不,不能这么算。长生殿的大本营在西域不假,但在魏国,甚至在晟国不是没有据点,谁说小四小五一定是从大本营出发的呢?如此看来,杀手是调查者所派不是没有可能。
若真是此人所为,一个不惜雇佣长生殿杀手想要置她于死地的调查者,定然和她有深仇大恨。
“有可能是母亲的仇人,知道我的存在,斩草除根来了。我要不要传信给心姨,让她打听一下长生殿和百晓堂?也不一定要麻烦心姨,我现在是棠负舟之女,动用骠骑将军府的人打探消息不是更方便吗?”
姜晗心里想着事,没察觉眼前的小花圃。
“哎哟。”小姑娘整个人载进鲜花堆里。
巧夫人听到动静出来看,就见姜晗沾了一脸土,顶着一头花瓣,要哭不哭的模样。
“好大一只‘小’蜜蜂啊。”巧夫人开玩笑。
姜晗爬起来,“我不是小蜜蜂,我是采花大盗。”
“采花大盗?”巧夫人忍不住笑,“你这是采花,还是被花采?”
“巧姨难道没听说过,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倒在小花圃,勉强也算风流人物了。”
“巧姨?”巧夫人愣了愣。
姜晗擦掉脸上和身上的泥灰,小跑到巧夫人身边,“巧姨巧姨,我就要这么叫。”
巧夫人笑道:“你是该这么叫我了。”
姜晗仰脸得意,“心姨、绣姨,现在我又多了一个巧姨。我果然是惹人喜欢的小可爱。”
撒娇女孩儿最好命。趁现在这个真嫩的年纪,露些孩子气是长辈眼中的加分项。
譬如巧夫人,明知道姜晗是在装乖卖巧,可就是吃这套。
给小姑娘摘下脑袋上的花瓣,“你今天开始就住家里,房间我早让人收拾出来了。”
姜晗为难道:“巧姨,恐怕不行。绣姨那儿我要去报平安,几个好朋友也很担心我。特别是花间门那里,很多事情我得解释。”
“你素来是个有主意的,我不勉强你。”巧夫人道。
姜晗故作埋怨,“巧姨也真是的,早知道棠都督要认我做女儿,上次探望我为什么不说呢?巧姨你不知道,我这段时间一直悬着心。又忙着应对案子,又担心棠都督的用意,睡都睡不好。”
“你以为我不想?命案发生后,我就去请大人帮忙。可大人表示要先看你自己怎么处理。如果你早知道大人会认你为女,你难道不会有所依赖?”巧夫人捏了捏姜晗的脸。
姜晗不否认。
巧夫人又问,“你在书房待得挺久的,是不是你顾虑花间门,所以举棋不定?”
姜晗摇头,“巧姨误会了,我和爹爹谁都没有提及花间门的事,我也根本不在乎花间门。”
没想到姜晗会这么说,巧夫人有些惊讶。
“巧姨是不是觉得我有点没良心?花间门照应了我这么些年,我对花间门为什么一点忠诚都没有?”
巧夫人浅笑,“我的确有点奇怪,但还不至于把你想成一个很坏的人。”
姜晗心下欢喜,“谢谢巧姨的体谅。巧姨,你和爹查过我,肯定知道花间门的花迎使玉碧心是我母亲生前的挚友。她是我的心姨。因为她,这些年我得到很好的照顾。但是自从心姨被调离了北鞍,我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还总是遇到危机。就是因为一次次危机,让我对花间门的信任降到了谷底。”
“你对花间门当真一丝不舍也无?”
姜晗叹道:“我不舍心姨,不舍我的朋友,可是我的自私超越了我的不舍。我想要报仇,想要破碎虚空,爹爹能给我的,花间门不一定能给我。而且……”
“而且什么?”
“巧姨说过,小孩子要诚实,接下来的话,恐怕会让巧姨看不起我。”姜晗犹豫地说,“我出身农女,流落青楼,一直都在最底层的泥潭里。虽说进了占春芳后,物质条件变得很好,可这种日子既没有尊严,也朝不保夕。被花间门选中是我入青楼后最大的幸运,我可以不再任人宰割践踏,我应该满足了才是。”
姜晗说出心里话,“爹爹提出让我做他女儿的时候,我震惊、怀疑,但我不否认我心底突来的狂喜。我不止想要得到更高的武功,不止想要报仇,我也想获得更多的权力、住更好的房子、吃更好的食物、穿更好的衣服。说我贪图富贵也好,说我爱慕虚荣也好,我都认。”
她知道,有些话不该说出来。巧夫人对姜晗一直有着美好的滤镜,就算对姜晗的坏心思有所察觉,只要不摆到明面上说,巧夫人会装糊涂。现在姜晗直言不讳,并不一定会让人觉得她坦诚,反而可能令巧夫人嫌弃她戳破了美好。
巧夫人看着姜晗。小女孩咬着唇,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两只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她的手指轻柔抚过姜晗脸上还未完全消褪的伤痕,“这些话,你可以埋在心里,为什么要对我说出来?”
姜晗小声说:“因为我想让巧姨知道,我并不是一个高尚完美的好孩子。从前,您爱护我,把我当成一个亲近的晚辈。我们不是天天在一起,我会努力在您面前展现我最美好的一面。我们现在成了家人,朝夕相对,我必然会在不经意间暴露出我的不完美。与其到那时让巧姨失望,不如我现在说清楚。巧姨觉得扫兴也好,看不起我也好,我……我……”
巧夫人拍了拍姜晗的头顶,“傻孩子,就算是最亲近的人之间,有时候也是彼此会戴面具的。你也不是一直在我面前很完美,你坑施怀那一次,不就暴露了你的心思?”
姜晗把自己的嘴唇都咬破了。
“都出血了,别咬。”巧夫人命人拿药,用干净的纱布沾了些药膏,抹在姜晗的唇上。
”你会对我坦诚,并不仅仅是因为你怕暴露你自己,你是相信我,相信我会接受你口中那个贪图富贵、爱慕虚荣的你,你相信我愿意看见你的坦诚。”巧夫人抱住姜晗,“不是你在我心里美好,而是我在你心里是美好的,所以,你才愿意说实话。如果,你认定我是一个喜欢虚情假意的人,你是不会在我面前说这些的。”
姜晗抱住夫人,“巧姨,我是不是真的很坏?你不知道,我做过很多很坏的事。”
巧夫人笑着说:“在巧姨眼里,你不是好孩子,也不是坏孩子,是个让人喜欢的漂亮孩子。”
*
巧夫人端着茶点进书房,见棠负舟正在写奏折,“大人休息一会儿吧。”
棠负舟搁下笔,“明月珠怎么样了?”
“明月珠?大人是说姜晗吧?她担心外头的长辈和朋友,暂时不住家里。明月珠这个名字挺好听的,是大人给她起的?”
棠负舟揉了揉太阳穴,“是我给她起的小名。这孩子啊!”他苦笑,“比我想象得还要犟,无端给我生了不少事。”
巧夫人把茶点放在桌上,“可是为萧书严的案子?”
棠负舟摇头,“这桩案子,这孩子虽然表现得不够完美,但她做了所有能做的。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完成杀人、逃跑、构陷,能利用吴季言和施怀的矛盾,还在公堂上临时把萧家转换成自己的支持者,已经很难得了。”
“那大人愁什么?”
“我愁的是另一件事,这孩子不肯改姓棠。为了这事,她今天本来都叫了我爹,又翻脸不认了。”棠负舟无奈,“她死活不愿意改,我也不能逼她。”
巧夫人闻言,忽而笑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
“大人不知,明月珠见到我的时候,说她是个贪图富贵、爱慕虚荣的人,听到你要认她做女儿,她是又怀疑、又震惊、又高兴。”
棠负舟觉得有意思,“在我面前不愿改姓,为此不惜放弃做我的女儿,在你面前说喜欢荣华富贵,高兴做我的女儿。阿琼,你说,这孩子说的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巧夫人笑道:“大人何必问我?你心里很清楚,这两句都是真的。想要权力富贵是真,但想做自己,也是真的。”
“真是够贪。”
“是大人给她机会贪的。大人如果不乐意,可以不要她。”
棠负舟瞄了巧夫人一眼,“你不用故意说反话。今日她对我犟,对你说贪,我倒更高看她一眼了。”
“看来这个女儿,大人是认定了。”巧夫人道,“既然如此,她姓什么有那么重要吗?”
“阿琼,旁人不知,你还不知我为什么要如此?”
“大人,恕我直言,就算明月珠愿意改姓,棠家也不会让她上族谱的。不止因为她不是大人的血脉,不止因为她是个女儿身,更因为……”巧夫人顿了顿,道,“他们还没放弃。”
棠负舟冷笑,“他们如果以为仅凭他们的不放弃,就能逼我放弃,那真是小看我棠负舟了。”
他把尚未写完的奏折递给巧夫人。
巧夫人粗粗览过,惊道:“大人要给明月珠请封乡君?”
“不行吗?”棠负舟反问,“就凭她去年蝗灾为民筹粮的功劳,难道不配吗?我的女儿,难道不配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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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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