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夫人放下奏折，“大人，不是配不配的问题。诰命封号，要么封给宗室女，要么封给官员的母亲、妻子，从来没有封给官员女儿的。就算明月珠有功，要得一个乡君只怕也难。便是我，若非嫁给了大人，也不会得到楚国夫人的名号。我要是平头百姓的话，圣上最多封我一个诸如忠妇、勇妇之类的美称，成不了命妇。”
“你的话不全对，也不一定非得靠丈夫儿子得诰命。你难道忘了？宣宗时穆贵妃盛宠，宣宗皇帝把她的姐妹都封了国夫人。”
“大人这个例子举得不妥。穆氏姐妹因贵妃内宠而获封，固然是破例，可穆贵妃、穆氏姐妹、穆氏一族下场并不好，历代皆叱其佞幸。大人不能以佞幸者的先例作为给明月珠请封的依据。乡君是五品官员妻子或母亲才能获封的，明月珠她待字闺中，这怎么合适？大人一定要给她求一个封号的话，除非有宗室认她为义女。武宗皇帝潜邸时，曾认功臣之女杨氏为义女，杨氏后被封为乡主。这是一条能走的路。只是，明月珠已经有大人这个养父，您真要再给他找一个宗室义父？”
“没必要。”棠负舟笑道，“阿琼，你讲古讲得不错，但还是有遗漏。”
巧夫人略思索，“大人莫非是指许国夫人王慧昭？”摇摇头，“许国夫人终身未嫁不假，但她身为尚宫，侍奉了四朝皇帝，曾为在东宫时的仁宗讲解过经义，能称得上帝师了。明月珠功劳尚浅，资历全无，年纪还小，也是不行的。何况，王慧昭的许国夫人是死后追赠，不是生前封的。”
“我说的不是许国夫人，你莫非忘了高祖时的事？”
“高祖？”巧夫人略思索，恍然，“大人是想效法义阳侯故事？”
棠负舟拍了拍奏折，“这道奏折不过就是虚晃一枪罢了。时移世易，现在与从前不同了。请封乡君的确有不合理的地方，但不代表我女儿一定得不到。我这当爹的，若是给女儿争取点好处都做不到，算什么先天？”
“大人说得轻巧，乡君哪是随便能得的？”
“操作得当，未必不行。”棠负舟笑笑，“乡君也好，族谱留名也好，我都要给明月珠争取。除了奏折，我刚刚还寄了一封信给三叔。”
“我劝大人别白费心力了。三叔或许会帮忙，但是其他人哪会那么好说话？大家都反对的话，三叔就算是族长，也不好一意孤行。而且，别人也就罢了，到时候，反对得最激烈的肯定是你那不省心的爹。”
巧夫人对棠负舟的父亲如此不尊重，棠负舟没有丝毫不愉。
“他反对也得有用才行。我在信上给明月珠写了一句评价，到时候不止三叔，棠家那些无利不起早的见了，可能也会帮忙。”
“什么评价？”
“天姿国色，妙解音律，能歌善舞，精于书画，锦心绣口。”
巧夫人不明白，“这有什么用？棠家人不会因为明月珠才貌双全就同意她上族谱，帮她争取乡君封号的。”
“你要从棠家的立场去想。”
巧夫人还是不明白，棠负舟也不解释。
“虽然我不知道大人这封信会不会有效果，但是我看出了大人的执着。如果明月珠真成了乡君，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你们父女可得当心。”
“这才哪到哪？将来的路才叫艰难。众矢之的是肯定的，所以我尽量得给她多些筹码。明月珠的出身太低了，又曾沦落风尘，这段经历始终会给她带去鄙夷和谩骂。心长在人家肚子里，我管不了人家怎么想。可是，我得让他们把嘴给闭上。”
巧夫人眼底含笑，“大人对亲生女儿，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棠负舟遗憾，“她如果真是我亲生女儿就好了。”
巧夫人劝道：“大人，只要你对明月珠真心爱护，只要你对她重视，谁敢小瞧她？是不是乡君，上不上族谱，那孩子根本不会在乎。比起这些虚名，这孩子更在意实实在在的好处。”
“虚名虽然有个虚字，却不是虚无缥缈，有时候比实实在在的好处更有好处。人活一世，固然要实实在在，但不能对虚名完全不屑一顾。有名无实、有实无名，都会落人口实。”
巧夫人知道劝不动，不再阻拦，“我明白大人的苦心。大人想让明月珠做有名有实的传人。虽说这操作起来极其困难，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只是，那孩子不愿改姓，给本来就困难的事又增添了一个难处。下次我见到她时，再和她说说。”
“别费这个心思了，劝不动的。”
“试试吧，万一松口了呢。”
*
今日的若云绣坊不开张，但是热闹得很。
姜晗甫进门，就被团团围住。
“怜侬，你可算回来了。”芳舒抱住她，激动地流泪，“这些日子，我什么消息都得不到，吓死了。”
“芳舒？”姜晗惊讶，“你怎么在这儿？占春芳没事了？”
“占春芳还被郡守府的官兵围着。姐妹们听说了妈妈……呃，我是说陈丽娘，她们知道陈丽娘被判了秋后问斩，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能来这儿，是御英使带人和郡守说明了情况，特许我出来的。”
老鸨落网固然大快人心，可她掌管占春芳那么对年，一下子倒了，无依无靠的姑娘们都无所适从。
芳舒叹道：“大家都不知往后会如何。如果官府直接封了占春芳，姐妹们恐怕不是去乐营，就是流落到其他青楼里。”
“今天公堂上，吴郡守当着众人的面说了，会彻查陈丽娘逼良为娼的事。占春芳的许多姐妹都是被骗来拐来的，只要郡守大人肯用心，大家就能得到自由。”
芳舒没有姜晗这么乐观，“自由哪是那么容易的？就算姐妹们得了公道，甚至重新做回了良民，却不代表一定能过上好日子。如果没有家，或者原来的家人不愿接受她们，她们能怎么办？纤纤弱质，如何在这个乱世生存？不是被人摆布，就是四处飘零。恐怕，到时候很多人为了一口饭吃，又沦落风尘了。”
姜晗不言，她知道芳舒说的是事实。青滟、醉云、眉莺本来见到姜晗平安回来正高兴，听了这话，心里也都闷闷的。
若绣看不得这些，“一个个垂头丧气做什么？事情如何发展，谁都没法预料，怎能轻言好坏？不管怎么样，萦心安安稳稳回来就是好事，来，我们好好庆祝一下。”
陶氏在一旁帮腔，“是呐。怜……姜姑娘，姑娘让我做了好些你爱吃的，就等你回来了。大家边吃边聊，再不吃，饭菜都凉了。”
若绣拉着姜晗坐在桌子对门的一侧。陶氏和春花把妞妞夹在中间，坐在一侧，余下四个小姑娘两两一边。
搛了些菜在姜晗碗里，若绣道：“我本来以为，巧夫人会留你用晚饭，便想着简单弄点菜。还是陶婶说，今天家里人多，你平安归来更是喜事，得隆重点。若是吃不下，你别硬撑。”
“绣姨多虑了。我的胃口你还不知道？我在都督府的确用了晚饭，不过我早猜到绣坊有大餐等着我，所以我就吃了个半饱。剩下一半，等绣姨你投喂。”
青滟喝了口鸡汤，“今天我才知道，原来绣姨和怜侬的娘认识。难怪呢，我总觉得绣姨平日对怜侬特别好。”
姜晗笑嘻嘻道：“怎么？你吃醋？”
青滟重重点头，“对，我嫉妒死了。看着吧，我把你爱吃的菜全部抢光，让你饿肚子。”
姜晗以一个鬼脸作为幼稚的回应。
困在小孩身体里久了，自己好像真的和小孩一样了。
妞妞低头不停地扒白饭，陶氏和春花给她夹了不少菜，她却丝毫未动。
她不敢吃。
人一多，妞妞就不自在。姜晗等人都和她差不多的年纪，大家一起吃饭，她就不由想起了在占春芳的日子。她想到自己被花间门淘汰后，和姑娘们一起吃饭都吃不到菜，只能吃白饭。后来，自己连白饭都吃不了了，陈妈妈只允许她吃剩饭剩菜，吃桶里的泔水。
眉莺见她这样，好奇，“妞妞，你怎么不吃菜？”
妞妞的头埋得更低了，鼻尖都碰到了碗里的米饭。
“我吃饱了，我想去看福仔。”
她要离席，若绣和陶氏都顺着她。春花对妞妞道：“正好，姐姐也想福仔了，我们一起陪它玩，好不好？”
妞妞点头，春花用眼神向一众姑娘表达了歉意，带着妹妹就要离开。
“春花。”若绣叫住她，“妞妞吃得少，可能一会儿会饿。你单独给她夹些菜、盛点饭，别让她饿着了。”
不等春花动作，陶氏就去厨房拿了两个干净的大碗，给女儿们夹了不少饭菜，嘱咐春花，“照看好妞妞，你陪她一块儿吃，别让她一个人。”
春花和妞妞走后，陶氏向众人赔不是，“抱歉，扫了大家的兴。人一多，妞妞就容易紧张。”
“陶婶，我们理解的。”醉云道，“我看妞妞今天状态不错，人也瘦了不少，不像之前那么胖了。”
若绣道：“有了福仔，她整个人变得好很多，作息、三餐慢慢变正常了，不再整天往嘴里塞东西。食量小了，又肯动弹，人自然就瘦下来了。本来，她怕见人的毛病已经好转了，可上次锦罗那婆娘来这儿一闹，人再次畏畏缩缩。又变得不见外人，不爱上街了。今天人多，她肯出来一块儿吃饭，算是进步了。”
姜晗安慰若绣，“绣姨不要着急，心理受伤，反反复复是很正常的。和我们一起吃饭不自在，就不要逼她。不管怎么样，妞妞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她能恢复正常的。”
几人一边说笑一边吃饭，若绣正想问都督府找姜晗做什么，陶氏却先开了口，“姑娘，我……”
她又把嘴闭上了，面带犹豫。
“陶婶，怎么了？”
陶氏不好意思地说：“我有个请求，不知道姑娘可不可以给妞妞取个名字？”
“名字？”
“实话告诉姑娘，原本我不在意这种事。普通人家，尤其是我这样的乡里人，没什么见识，生个女儿，叫的都是花儿红儿、丫头妞妞这么叫着。可在绣坊里待久了，我却想给妞妞取个更好听的，但我没读过书，又不识字，只好求姑娘了。”
陶氏起这个念头已经很久了。平日里，若绣和姜晗等人来往，几个小姑娘的名字都像诗一样。陶氏虽不知真正的诗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那些字是什么样，但这不妨碍她听着觉得悦耳。
作为母亲，总是想给孩子最好的。陶氏自认没钱没本事，给不了女儿锦衣玉食，却还是想要给女儿一个像样的名字。绣坊来来往往的大多是贵妇千金和娴雅女子，一个个看起来都是读过书的。她不想自己女儿会因为名字而被人笑话。
“原来是这事。”若绣高兴道，“你肯重视女儿的名字，这是件好事。嗯，妞妞这个名字，做小名没什么，做大名的确不太好。我想想看……”
她正想着，姜晗在边上开口，“绣姨，妞妞的姐姐既然叫春花，不如妹妹随姐姐，也用春字。”
“春字会不会有点俗气？”陶氏道，“我听说书人讲，春啦玉啦花啦红啦这些字都俗得很，还是不要用了吧？姑娘要是愿意，把春花的名字也改了吧。她平日里要接待客人，名字太俗的话，恐怕人家会看不起她，连带着看咱们绣坊也觉得俗气。”
姜晗不赞同陶氏的话，“圣贤造字，每个字都有它的用处含义。便是俗这个字，有什么错处？什么是俗？食谷之人是俗。大家都要吃五谷，都是俗人，何以鄙视俗字？再说了，哪个说书人说春玉花红俗的？我非得骂他一顿。春乃岁时之首，是万物生发的季节，多好的寓意啊。玉字更不用说了，有道是君子如玉。这个字若还俗，我还真想不到哪个字雅了。”
陶氏被说得一愣一愣的。
姜晗继续道：“再说花，时人好簪花，不止咱们女儿家，男人也簪花。皇帝甚至会赐花给写诗写得好的大臣，大臣都会将这花戴在头上，这是荣耀。谁敢说，士大夫是把俗气戴头上的？还有红这个字，官员的朝服就有红色。这红色还不是小官能穿的呢。说红字俗，这不是说高高在上的公卿大臣们俗吗？陶婶，你别听说书人胡说八道。依我看，春字顶好，妞妞的名字就得有个春字，象征她重获新生。
若绣道：“萦心的话有理，春字的意义很好。依我看，妞妞就叫春朝吧。这个名字算不得多雅，但它的意思春日之晨，朝气蓬勃，富有生机。至于春花，这个名字满大街都是，改一下未尝不好。我建议改花为华即可。华本就有花的意思，春华就是春花，还寓意了美好年华，青春常在，也很吉祥。春花也和妞妞二字一样都用作小名吧。”
陶氏欢喜道：“我虽不大明白，但春华、春朝听着比春花、妞妞好听多了。谢谢姑娘，我的两个女儿，总算有正经的名字了。”
小插曲过后，若绣问姜晗，“萦心，你今天去都督府做什么了？是巧夫人要见你吗？”
“不是巧夫人要见我，是棠都督要见我。”姜晗放下筷子，支支吾吾地说，“我要和你们讲一件事，我不去花间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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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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