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轸今日休沐,早晨无事,他忽然想起亓珺硬塞过来的几个人,眉头下意识紧蹙,不用想也知道这几人是亓珺安插进来的眼线。
这般伎俩,这几年已是上演了无数回,没一次成功过,可这人偏生不长记性,反倒越发花样百出。亓轸眉头蹙得更紧,心头莫名泛起一丝焦躁,不知怎的,自昨夜起,他的眼皮便跳个不停,跳得他心绪不宁,亓珺向来不安常理出牌——
不行,他还是亲自去看看。
亓轸径直往西跨院的方向走去,此处偏僻冷清,平日里除了洒扫的下人,极少有人往来,还未走近院门口,他远远便瞥见院中小道旁立着一个身着素裙的女子,手里杵着一把竹扫把,一动不动的,似是在发愣。
亓轸脚步微顿,抬脚踢向路旁一块碎石,碎石咔嗒滚过石板路,声音格外清晰,院中那人闻声果然惊觉,猛地抬起头来,两鬓的发丝因动作微微晃动,眉眼在晨光中一闪而过。
四目猝不及防相撞,亓轸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息瞬间凝固,于少微心头更是惊雷炸响,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慌乱瞬间席卷了全身,她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猛地转身,双手死死攥住手中的竹扫把,疾步往屋内走。
“站住!”
依旧是如昨日宴会上一般冰冷凌厉的声音,于少微咬紧下唇,被迫停住脚步,一动不动的僵在原地,后背惊出一层薄汗。
“转身。”
他的声音再次落下,依旧没有半分温度。
于少微心脏一紧,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慢腾腾转过身子,脑袋埋得极低,眉眼垂落,声音细若蚊蚋:“民女……参见王爷。”
亓轸没有应声,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从她散乱的发顶,缓缓扫过她纤细的脖颈,再到她低垂的眉眼,一寸一寸,仔仔细细,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起初,他的目光里还带着几分不耐与审视,似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可当他看清她眉眼的轮廓时,瞳孔再度剧烈收缩,脸上的冷淡与不耐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
于少微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审视的目光,那目光太过锐利,太过专注,仿佛要将她这四年来精心伪装的外壳层层剥去,她的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湿,紧紧攥着竹扫把的长柄,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不过须臾之间,亓轸便迅速回过神来,眼底的情绪被收敛得干干净净,又重新覆上一层冰冷的面具,仿佛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抬起头来。”他的语气没有半分变化,听不出丝毫情绪。
于少微心头一沉,死死咬住下唇,缓缓抬起头来。
亓轸的表情与他的声音一样,没有一丝波动,仿佛对任何事物都无动于衷,让人不禁怀疑他是否有感情的存在。于少微被他的模样晃了一瞬神,又立马耷拉下眉眼,装作怯懦慌乱的模样,声音带着惶恐与颤抖:“王、王爷……民女愚昧,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还望王爷恕罪。”
庭院中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风吹过树叶的轻响,拢在一起的落叶被吹得四散开来,在两人脚面旋舞。亓轸默不作声的看向于少微攥着扫把的手,她的指节因过于用力而泛白,越攥越紧,越攥越紧,指节白得有些泛青。
她的手一定很凉。
亓轸被自己脑袋突然冒出的想法怔住了,他心烦意乱的将视线重新落在她的脸上,怯懦、惶恐,可惜装得都不太像,惟有眼底的慌乱还有几分真实。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今年几岁?”
“民、民女叫阿言,是江县人氏,今年二十有二。”于少微的声音微微颤抖。
就连声音也是……
一种不知如何形容的慌乱和茫然在他脑海里炸开,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不敢往深处想,他不敢猜测面前之人的真假,不敢想这一切是不是亓珺精心为他准备的陷阱?他发自内心的希望时间停留在此刻,他站在她面前,告诉自己她回来了。
于少微在亓轸走出一段距离后才缓缓抬起头来,她缓慢地转着僵硬的脖颈,望着前方快要消失在拐角处的人影愣神。亓轸似有所感,忽然回头,于少微却已先他一步收回了目光,低头扫起了面前的落叶。
亓轸毫无反应的离开了,于少微机械地挥舞着手中的扫帚,心里拔凉拔凉的。她知道他的,没反应才是最大的反应,要是他冷声质问,或者将她当即抓走,她或许还能多留有几分庆幸,可是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亓轸只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她甚至能猜到青年下一步要去做甚……
身份暴露已是迟早的事,于少微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她本以为自己能在这一天到来前多做一些准备,她甚至畅想能在被发现前逃出去,可是……于少微望了望头顶四四方方的蓝天,叹了口气,将扫好的落叶拢作一堆。
*
端王府书房
亓轸心不在焉的批了几篇公文,目光频频飘向窗外,此时正值盛夏,王府庭院里草木葱茏,一派生机勃勃,门外忽然传来轻缓的敲门声,伴随着禄子恭敬的声音:“王爷,是奴才。”
亓轸手中的朱笔一顿,墨点在公文上晕开一小团痕迹,他却浑然未觉,只淡淡吐出一字:“进。”
禄子轻步走入,目光不经意扫过案几,心头暗自腹诽:都过一个多时辰了,案上的公文竟与他离开时相差无几,真这么在意自己去看不就得了,还装什么冷静转身就走,结果一回来就马不停蹄把他派去盯梢,他好歹也是堂堂端王府大总管,统管府中大小事宜,这般偷偷摸摸窥看的勾当,已是许久未曾沾过了。
只是……禄子敛了敛飘远的思绪,脑海中回放着方才在西跨院的见闻,心底难免泛起几分疑窦。那姑娘的确与故去的慧妃娘娘有七分相似,可他分明记得,慧妃娘娘要更加……更加纤袅一些,像是屋檐下的雨丝,清凌凌的,带着一股疏离的温婉;而西跨院那位,瞧着却丰润了些,即便身着下人服饰,整个人依旧是掩不住的莹润生辉,胖瘦尚可因时日变迁而改变,可气质却是难改的,方才远远瞧着,那姑娘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拘的洒脱,半点没有慧妃娘娘那般刻在骨子里的自持与沉静。
念及此,禄子连忙压下心底的疑虑,主子吩咐的事,他只管尽心办妥便是,多余的揣测不是他该有的东西,他收敛心神躬身回话道:“回王爷,奴才在西跨院守了一个时辰,那位姑娘自始至终都在扫地。她先是将院中的落叶细细扫拢,垒成一小堆,然后便静静站在一旁等风将落叶吹散,而后再重新清扫,如此循环往复许久,偶尔有同住的另外三位姑娘路过瞧见,会与她说上几句闲话,她也只是淡淡应着,不多言语。”
亓轸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扫地?”
禄子连忙点头应是。
“一直在扫?”亓轸又追问了一句,语气里诧异更甚。
“是,自奴才去了,她便一直在扫,未曾停歇片刻。”禄子躬身回话,不敢有半分敷衍。
亓轸脸上的神色忽然变得微妙起来,冷淡的眉眼间掠过一丝可以称之为无语的东西,又夹杂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笑意,最终无奈地抬手扶额,语气里掩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松:“她还真是……”
她还真是一点没变。
想到她此刻定是为自己急得焦头烂额,亓轸心头涌上一股久违的满足感,甚至生出几分恶趣味的念头,不如拖得久些,再久些,迟迟不与她相认,让她日日活在惶惶不安里,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让她一遍遍猜测,一遍遍假设,又一遍遍自我否定,让他的身影、他的名字,日日盘踞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谁让她当年那般毫不在意地抛下他?谁让她那般残忍,留给他四年的思念与伤痛,将他困在无尽的阴霾里,日日与孤寂为伴。是她太过狠心,便也别怪他生出报复的心思,他想看她满脸悔恨的模样,想听她流着眼泪忏悔,想让她紧紧拥着他,一遍遍发誓,再也不会离开他半步——
单单是这般想着,他便忍不住浑身微微颤抖。
禄子见亓轸垂首沉思,眉宇间神色变幻不定,一时不敢惊扰,迟疑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轻唤:“王爷,您……”
“你离开时她还在扫地?”亓轸抬眼看向窗外,他突然发现,自己书房左侧的窗户正对着西跨院的方向,只是绿影深深,又楼阁重重,西跨院实在太远,他除了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色,什么也瞧不见。
早知道…早知道,就应该把人安排到自己院子里!亓轸心里生出几分懊悔,思绪纷乱,昨晚在宴席上人都被带到他面前了,他怎就不多看一眼呢?如今将人安排的那么远……他还没摸清亓珺的用意,他还想再吓唬她一阵子,他还没去大佛寺……
“王爷?王爷!”禄子见他又陷入失神,只得又唤了两声。
“嗯?”亓轸猛地回神,眼底的恍惚一闪而逝,神色又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禄子暗自叹了口气,忽然有些心累:“奴才是说,奴才离开西跨院时,那位姑娘已经进屋用膳了。”
亓轸微微颔首,刚要开口,禄子早已心领神会,连忙补充道:“王爷放心,西跨院的膳食奴才已然亲自吩咐过厨房,备的都是慧……都是那位姑娘爱吃的菜式,不敢有半分差池。”
亓轸闻言,神色稍稍缓和,又嗯了一声,淡淡问道:“其余事宜都安排妥当了?”
“都打点妥当了。”禄子连忙点头回话,“西跨院那边奴才会亲自盯着的,四位姑娘的底细,奴才也已派人连夜去查,很快便有消息。还有安排在长公主府与慈宁宫的眼线,奴才也已递了话,一旦有任何异动,会第一时间回报王爷,您尽管放心。”
亓轸一边听着禄子的汇报,一边在心底细细思索,确认暂无遗漏后,他又深深望了眼左侧窗外的绿影,仿佛下了巨大的决心:“备马,本王现在要去大佛寺。”
禄子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安排!”说罢,便轻步退了出去,不敢耽搁。
*
西跨院
忙活了一上午的四位姑娘,望着桌上摆着的膳食,个个面露诧异,忍不住低声嘀咕起来。谁也不曾想到,端王府连下人吃的饭菜都这般精致丰盛,五菜一汤,荤素搭配,香气扑鼻。
于少微坐在席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身边人的闲谈,目光落在满桌熟悉的菜式上,原本饥肠辘辘的感觉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头沉甸甸的,烦乱不已。
“言姐姐,你怎么不吃?”问话的是之前那位蓝裙姑娘,于少微知道了她的名字,叫若娘。
若娘注意到她筷子几乎未曾动过,还满脸愁容,不由得好奇地戳了戳她,语气关切,“你扫了一上午的地,定是累坏了,再不吃东西,下午可就撑不住了。”
于少微勉强应了两声,拿起筷子夹了几片清笋,放在嘴里慢慢咀嚼着,坐在右手边的阿晴见她这副模样,放下手中的汤匙,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言姐姐,你是不是也在担心长公主交代的任务?她让我们暗中打探端王殿下的情报,可我们连殿下的面都见不到,若是迟迟拿不到情报,就得不到解药,没有解药,我们体内的毒……”她说着说着,声音便带上了哽咽,眼底泛起了水光。
“好好的吃饭,说这些丧气话做什么!”坐在于少微对面的彩络有些烦躁地摔了筷子,语气不耐,“这才刚到王府第一天,急什么?急又有什么用?”
“可…可端王殿下根本不愿意见我们,我们连靠近他的机会都没有,体内的毒要是发作了,我、我怕死啊……”阿晴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落下来。
于少微注意到左手边的若娘有意加入战局,连忙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其闭嘴,自己开口和稀泥:“好了好了,都先吃饭吧,不管怎么说,吃不饱就没气力做事,到时候别说打探情报、接近端王了,怕是还没捱到毒发,就先把自己饿死了,得不偿失。”
其余三人本也只是一时心烦气躁、惶恐不安,并无真的要争吵的意思,听于少微这般一说,也都渐渐平复了心绪,纷纷拿起碗筷,低头默默吃饭。一时间,屋内只剩碗筷碰撞的轻响与安静的咀嚼声,沉闷的气氛稍稍缓解。
于少微草草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托腮望着窗外,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隐约听到马嘶鸣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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