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翠被如此直截了当地拒绝,顿时觉得颜面尽失,又羞又恼,眼泪“啪嗒啪嗒”地就掉了下来。
她身后的几个女孩子连忙围上去安慰她,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在那儿议论纷纷。
“这也太过分了吧?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这么直接拒绝呢?”
“就是啊!连句软话都没有,小翠姐又没死缠烂打,他在冷冰冰什么啊?”
“我们小翠哪里不好了?长得又好看,手又巧,他凭什么这么不留情面啊!”
谢燕回听着她们的议论,脸上没有半点表情,更没有丝毫愧疚,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
邱撤一看机会来了,一个猴子翻身就从草垛后跳了起来,迈着自以为潇洒的步伐,就往那群女孩子那边冲了过去。
“小翠姐,你别哭,我这里有帕子!”
俞羽:“……”
她也顾不上管那傻弟弟了。眼看谢燕回路过她藏身的草垛,她忙叫了一声:“喂!”
谢燕回目不斜视,跟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走。
俞羽一下子从草垛后跳了出来,跟在他身后:“喂!我跟你说话呢!”
谢燕回步履未停。
“你……你等等我!”
俞羽不甘心,紧走两步,像条甩不掉的尾巴似的缀在他身后,嘴里絮絮叨叨地停不下来:
“我说你……你刚才拒绝得也太干脆利落了吧,一点不给人家留活路。虽说不喜欢一个人就应该直接拒绝,不该给她留什么念想。但是,今天人有点多,小翠那小丫头脸皮还是挺薄的。你可以先收下她的东西,等私底下再还给她,跟她说清楚嘛……我看她今天哭得还挺难过的。而且,村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这样,他们以后肯定会在背后说你闲话的……”
谢燕回猛地停下脚步。俞羽一个没刹住,一头撞在了他坚实的后背上,疼得她“哎呦”一声。
“你干嘛啊?”她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酸得眼泪差点出来。
谢燕回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她:“你就这么爱多管闲事?”
“我?”俞羽揉着鼻子,有些莫名其妙,“我没管啊,我就是说一下。”
“不需要。”
“我……我只是提点一下啊,又不是说你做错了。”
“她挑在人多的时候把东西给我,无非是想借助旁人的眼光,逼得我不得不收。既然是她先存了用人言逼我妥协的心思,我为何还要顾全大局去圆她的脸面?我不想顾全,又何错之有?”
他微微垂眼,语气越发冷淡不耐:“她伤不伤心,与我有何关系?她的心意对我造成了困扰,是她有错在先。那我无论用什么方式拒绝,都没有错。”
他难得说了这么多话,俞羽愣愣地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谢燕回显然也不指望她能说什么,刚要转身就走。
忽然,他听到俞羽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你这话……说得真好啊。”
谢燕回挪出去的脚步一顿,目光重新落回到她身上。
俞羽道:“也是啊,是她喜欢你,是她把自己的心意强加在你身上。平常人可能会顾及彼此的面子,选择一种更体面的方式拒绝,但谁规定了人就必须这么做呢?你当然可以选择不顾忌,因为你自己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嘛。”
虽然,她还是觉得谢燕回的方式可以处理得更柔和一些,但这一点也不影响俞羽觉得,他刚才那番话,很特别。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的身上,有她很喜欢、却没有的特质。他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可以活得很自在。
而她俞羽,虽然很有自己的想法,却也很在乎别人的看法。这也就是她为什么那么喜欢吹牛。因为她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可。
谢燕回看着她,冷笑一声:“你又懂了?”
俞羽丝毫没听出他话里的嘲讽,抬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骄傲地说:“当然!我懂你!”
谢燕回:“……”
“你不会以为我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吧?不会的,你说的话,我都会在心里认真思考很久的。我觉得你说话很有深意,就是……你不讲废话,所以我会觉得你这个人,也蛮神秘的,又有点……旁人难及的深沉。”
谢燕回嘲讽道:“那是因为你废话太多了。”
俞羽也不生气,反而兴致勃勃地说:“我问你个很蠢的问题啊,你别嫌我说废话,但我真的很想问。那就是——你是不是也不想成婚?”
“也?”
俞羽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就是……我也不想成婚。我知道娘不会催我,但按照世俗来说,好像所有人最终都得走上成婚这条路。你也知道,我已经十七了,按理说,早就该成婚了。”
“所以,你想了?”
俞羽摇头道:“不是,不是。我当然不想。我都不知道情爱是什么,既然成婚代表着两个人的爱,那我起码得先感受到感情吧?”
说实话,跟她倾诉过心意的男孩子真不少,其中也不乏村里数一数二优秀的。但她对他们,真的没什么感觉。只有被爱慕的时候,她会觉得兴奋,因为她觉得自己得到了肯定。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
她也曾认真思考过,若真有一天喜欢上什么人,那人一定得比她要优秀。
可奈何,她俞羽简直是太完美了。这世上还有谁能像她一样,长得好看,武功高强,还这么善良机智幽默风趣?没有。所以,她这辈子注定要孤身一人了。
谢燕回嗤笑一声:“感情?你真信有这种东西?”
“为什么没有?”俞羽表情很认真,“你不能因为自己没有感受到,就说它不存在吧?就像我,虽然也从来没有感受到过,但我还是相信这世上有情爱存在。也许它有一天会降临到我身上,也许一辈子都不会,但这并不影响它在别人身上存在啊。”
“世间一切情分,说到底不过是利益相缚。人与人之间皆靠利益维系,所谓的情深义重,也不过是色、财、权所需拼凑出的幻象罢了。”
俞羽不赞同地反驳:“怎么可能呢?感情不就是看上一个人的本性吗?总有人会透过这些现实的、表面的东西,看到你内心里那个最真实的‘你’啊!”
“你确定?”谢燕回定定地看着她,“芸芸众生,大半庸碌。大多数人,既没有看透人心的本事,也没有俯身探究的耐心。他们只享受当下,享受片刻欢愉的感觉。你内心的真实想法,你隐藏在皮囊之下的魂魄,除了你自己,根本无人能懂。”
俞羽一时哑火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因为她对这些事本就浅薄。可她就是觉得,他说得不对。
谢燕回垂下眸,眼底透出一股子锋利的冷漠:“所谓的情爱,更不过是世人自欺欺人的幌子。世人为了繁衍生息,传宗接代,不得不做那苟且之事,却又看不起耽于**的自己,于是捏造出情爱二字,只为了给自己天生的兽性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这般不堪行径所生出的孩子,自降生起,便被困在这些谎言里反复洗脑。可无论他自己想不想出生,都已经无路可退了,只能被推着,继续走上这条老路。一代一代,重蹈覆辙。”
他话音落下,空气仿佛都沉了几分。
俞羽站在原地,胸口莫名有些发闷。
谢燕回这话,像是在说给她听,又像是自言自语。他的眼神变得很危险,多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恨意与狠厉。
她只听他低声说:“……真是恶心透顶。”
俞羽睁大眼睛看着他。
按理说,一个男人跟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说这些荤素不忌的话,她本该生气才是。但她知道,他这话并不是针对她,而是一种纯粹的抨击。他似乎比她还要抵触男女之事。
她心里忽然有些酸酸的,像是被什么扯了一下。
她觉得谢燕回这个人,心里好像不大正常。相比于其他人,他有些偏激、阴翳。起先,她以为他只是因为聪明、想得多,所以才容易厌世。可现在想来,这一切,似乎都跟他见不得光的出身脱不开关系。
原来,他也如此憎恨自己的出生。
所以他其实什么也没做错。他恨着自己,恨着这个不公的世道,可她却把自己的一切悲惨遭遇,都归咎到了他的头上。
俞羽胸口发闷。她觉得自己从前对待谢燕回的行为,可能有点过分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那个……其实,那天晚上,我真的只是给你下了一点点昏睡药。我就想着……让你睡着,然后趁机掐你两下,过过瘾,等你醒了我再跟你炫耀炫耀。我真的没想到,那个药会让你那么难受。我的确很混账,对不起……这段时间,我不该一直欺负你,对不起。”
谢燕回看向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
原来……那催情的药,真的不是她故意下的。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这傻子,不会是拿错药了吧?阴差阳错,才让他……
亏他还以为这傻子是在扮猪吃老虎,原来,她还真是不折不扣的蠢货。
他这么想,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俞羽见他不说话,越发愧疚,索性老老实实道:“总之,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说得对,我不该针对你,那么以后……我们和平相处吧!”
说着,她就老老实实地对着他,鞠了一个大躬。那叫一个用力,一个标准。
谢燕回:“……”
他蹙眉看着眼前的人。她低着头,只露出一个翘起的发旋,显得有些呆。她的麻花辫垂在身前,辫梢的槐花已经有些蔫了。
他许久之后才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不重要了。你还是以后少管点闲事吧。”
俞羽一听这话,猛地抬起头:“我哪儿管闲事了?”
“难道刚才不是你跟在我后面,不停地问东问西?”
“???哎——你!”
俞羽一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当即怒从心起:“我当姐姐的,关心一下弟弟也有错?”
“不需要。”谢燕回冷冷道,“别再跟着我。”
俞羽:“……”
她刚才生出的那点愧疚瞬间烟消云散,怒火重新窜上心头。
她就不该给这小兔崽子好脸!刚一软和,他就蹬鼻子上脸了!
她被气得怒火攻心,当即就大喊起来:“谁有闲工夫管你,你以为我很闲是吧?我告诉你,你就是死在外面,都跟我没关系!收尸我都不会替你收的!你记住了,我以后再管你一点破事,我就是狗!”
谢燕回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那你最好说到做到。”
他转身离去,背影清冷,临走时又轻飘飘补了一句:“小狗。”
俞羽:“……”
这该死的,她非要弄死他不可!
…………
为了发泄心中的怒火,第二天一早,俞羽又去了后山练剑。
她手中那把重剑,是她师父留给她的,算不上什么好剑,只是用来练习的。可她练得久了,已与它合二为一,如今若换一把寻常剑,反倒觉得轻飘飘使不上力道。
正所谓“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她这一身怪力,配这笨重家伙,才真正如鱼得水。
她沉下腰,一脚踢起地上的重剑,剑身在空中划过。她借势飞跃而起,双手握住剑柄,对着粗壮的古树,猛地斩下!
“咔嚓——!”
只听一声巨响,粗如儿臂的树枝竟被她一剑斩断,轰然落地。
她身形未停,借势一个旋身,重剑横扫,带起一股狂风,又将另一根横枝齐根削断。
落地时她足尖轻点,再次腾空,连斩三剑,每一剑都势大力沉!顿时,木屑四溅,声势惊人。
俞羽稳稳落地,胸口微微起伏。她低头看着手中重剑,剑身乌沉,映出她微微泛红的脸。
说起来,她那个神出鬼没的师父,也好久没来了。
这些年,她师父总是一两年才来看她一次,教她一套剑法,留下一堆补药,然后就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这么些年了,连郑允慈都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师父。
俞羽下定决心,等师父下次再来,她就求师父带着自己一起去游历江湖,省得天天待在家里,跟谢燕回那个混蛋生闷气。
练完剑,刚回到家,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外面忽然传来豆丫惊慌失措的叫喊声。
“不好了!不好了!小羽!郑娘子!”
俞羽有些惊讶抬起头。
郑允慈听到声音,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豆丫满头大汗地冲进院子,扶着门框:“不好了!”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陈娘子……是陈娘子!”豆丫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陈娘子她……她上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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