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秀绵峰是难得的热闹。
此峰乃是归一宗主峰,宗主所住之地。宗主素来喜静,与其他诸峰的日日喧闹相比,秀绵峰要沉寂许多。
今日各仙宗大比,宗主将比试场设在秀绵峰,这才热闹起来。
青芜手捧着托盘,托盘上放着的是宗主的仙袍,白底紫云,外罩一层鎏金纱,领口上缀着各峰峰主从四海寻来的五色晶石,组成一瓣五色花。
此五色花,乃是归一宗的宗徽。
也只有宗主,才值得这一身价值连城的仙袍。
想到此,青芜不禁目露崇敬之色,望向窗边,笼在日光里的归一宗宗主——岁宁仙子。
如今已是天道重启之后的第三百年。
从最初的人界凋敝到仙门林立,归一宗一直屹立不倒,乃当今第一大仙宗。
这自是多亏了宗主。
天道重启之日,青芜还没出生,只是后来入了仙门,才从同门口中听说,那日天光从混沌中而来,劈开人间至暗,还尘世清明。
而在重启天道的第一百年,归一仙宗横空出世,然后,世间的每个角落,都能听见一道清润的女声。
她说:“人人皆可入我们,成仙与长生。但——”
“入我门者,皆修无情之道!”
那道声音传遍天上地下,穿云裂石。
青芜用力捏紧手上的托盘,丝毫不敢懈怠,今日的大比,是仙门云集后的第一次各宗门大比。
宗主身为话事者,决不能让那几个刚刚崭露头角的仙宗宗主比下去!
“宗主。”青芜轻咳一声,上前唤着岁岁。
岁岁还在发呆,如今距她复生之日,已过二百年。
可她时常还会恍惚,仿若还身在人间,她也还只是那个不得踏上岸、只能在画舫上望着茫茫江面的、低贱如泥的“菩萨蛮”。
可人间,早已不是那个人间。
她的姐姐们都不在了,甚至从未入过她的梦。
她曾喜欢过、如今恨着的那个人,也不知所踪。
岁岁摸了摸胸口,那里想起他,已经不会再泛疼了。是啊,因为她的心早不在了。
被她亲手捏碎了而已。
岁岁收回目光,看向青芜放到她身侧的仙袍。
仙袍上的五色晶石被泄入室中的日光映着,岁岁抬手抚过,日光便微波粼粼般从她指尖掠过。
这上面的五色花,形状似莲,是她依照地梵花的模样画出来的。
那是岁岁见过最美的花。
岁岁收回手,问青芜:“各仙宗的宗主可都来了?”
青芜想了下,迟疑开口:“嗯,听小师叔说,月清宗的宗主还未来,这月清宗初初在仙门里崭露锋芒,想必此次大比亦会派出门中资质最好的弟子。“
宗门大比,各宗都不敢草率,就是他们归一宗,素来玩世不恭的小师叔都严肃起来,选了各峰最佳的弟子,生怕会给归一宗丢脸。
这两百年来,第一次的各宗大比,可万不能输了!
自然,月清宗也这般想。
“他们月清宗往日素来低调,今日选人竟选了这许久,如今这时辰了,还未来……”
青芜话还未完,远处便响起天铃声。
这天铃由飞兽羽雀的翎羽点缀,下缚一枚传音石,只要将要传的内容写在符咒上,再使术法将符咒打散在天铃上,便能传音了。
此时,这道铃声响起,说的便是月清宗的人来了。
人到齐了,宗门大比也就可以开始了。
“走吧。”
岁岁不再耽搁,将身上的衣服换下,穿上仙袍。
裙摆曳地,满地响起叮当琉璃坠,鎏金纱自腰间两侧缀下,熠熠生辉。
岁岁的美,是一种不可言说的美,宗门中,总有人会感叹,说宗主修无情道就对了,不然她这样美的仙子,世间哪个男子能配得上?
说不得还会让他们自卑、想不开,最后投井自尽。
这就是罪过了。
一直到岁岁出了门,青芜才呼出气来。
她望着岁岁在日光下跃起的长发,发尾勾着小卷,似乎连风声都静谧了许多。
青芜拍拍胸口,紧紧跟在岁岁身后。
一路行至比试台,早有门中的弟子等在此处,一见到岁岁,便恭敬拜道:“宗主。”
门中弟子的声音略大,比试台下的各宗弟子听闻,陡然寂静下来,不免顺声望去。
但归一宗的宗主是仙门第一人,他们并不敢大喇喇抬头直望,又心下难掩激动,便踮着脚,半垂着眼睛,望向这传说中的人物,齐齐朗声开口:“见过岁宁仙子!”
岁宁……
台下的弟子中,有人听到这个名字,指尖轻颤。
“岁宁二字,取‘岁岁无忧,时时安宁’之意。”
那是他曾说过的话。
谢长辞隔着攒动的人头望去,看见了那高高在上,整个人都笼在日光里的岁岁。
鎏金纱顺着她的裙摆轻轻扬起,黑亮如鸦羽的发飘至她身前,发尾勾着小卷。
谢长辞看不清岁岁的脸,只是觉得她的眼中,应该是空茫无物的。
岁岁确是如此。
如今的她,撑得起“仙子”二字,而这台上台下的所有人,不过是“众生”二字。
只是,人群中有道视线,灼热到逼人,让她无法忽视。
她眸色微凛,骤然望向那道视线尽头处,在看清那人面容的一瞬,岁岁的瞳孔不受控制地紧缩了下。
是谢长辞……
三百年前,天道开启即覆灭,江河倒转,山崩地裂。
天地之间,火舌肆意舔舐着人间的每一处,这位道君以一己之力,护天下苍生,但唯独……没有护她。
他的长剑穿透她的胸口,同她说:“岁岁,再忍忍,别怕。”
可人要死了,怎么会不怕呢?
三百年前的岁岁会怕,但如今的岁宁仙子,没有了心,无喜无悲,便不会怕了。
她从指尖引出一道法决,法决如同长了眼睛,直奔谢长辞而去。
“都说道君有一双慧眼,过目不忘不说,还可识天下诸魔。那敢问道君可还记得我?”
她的声音破空而来,如同山间竹林里的风声,一声声缭绕在谢长辞的识海之中。
谢长辞细长的睫毛轻颤了下,他突然想起,三百年前最后见到岁岁的那日。
那一天,江波浩渺,月澄如霜,她的胸前是汩汩的血。
她看着自己不断消失的手脚,看它们化成纷纷的碎片,泪珠颗颗滚落,同他说:“谢长辞,我好痛。”
“你不要杀我,好不好……”
那一刻,他握着长剑的手在发抖,望着她的那双眼,仿佛看不见天地的颜色,倒映的只是神魂在一点点消散的岁岁。
素来不羁的神,第一次慌乱不堪。
此时,谢长辞未答。
他半垂下眼眸,恍若未曾听到岁岁的传音。
岁岁并未继续逼问,她嘲弄地看了谢长辞一眼,便主持起宗门大比。
如今,仙门以归一宗为首,她是归一宗宗主,又是此次大比的话事人,自然要担起担子来。
她抬掌一扬,衣袖翻飞,鎏金纱熠熠生光,一只羽雀从远处破空飞来,漂亮的翎羽舒展开来,如黑云般掠过人群,尖尖的鸟喙衔着一枚卷轴,飞至岁岁身前。
岁岁伸手接过,面对着众人打开卷轴。
“仙门临世百年,各种道法,自有传承,今日大比,望诸位仙门弟子不吝术法较量,有所顿悟。”
随着岁岁的话音落地,卷轴已全然打开。
卷轴之上,乃是此次大比的规则和名单,因是第一次仙门大比,规定弟子之间,不可越级比试。
炼气对炼气,筑基对筑基……
哪怕今日有突破之人,卷轴上的名单,也在打开的一瞬进行了更改,确保公正。
见识到这一幕,一众弟子不由惊呼,而各宗宗主,不免在心中感叹:岁宁仙子竟已修炼至此,只需一眼,便看破众人修为!
此次比试,共分三个比试场,弟子们按照卷轴上所展示的名单,去各自的比试场等候,今日晋级之人,明日会参加下一轮的比试。
谢长辞被分到了第二比试场——“地字号比试台”。
在比试场等候时,对手迟迟未来。
他的对手,出自归一宗。
想到什么,谢长辞望向看台,看台上的白衣仙子端坐在高位,她缀满琉璃坠子的裙摆搭在玉阶之上,鎏金纱被风轻轻吹起,浮动在琉璃之上。
他看到她对弟子殷切嘱咐,眉目温和,紫云袖招展,领口的五色晶石闪耀,让他读懂了她的唇形。
“看清你对手的名字了吗?”
阳光微闪,她的唇一张一合。
她说:“杀了他!”
杀了那个低贱的修士!
这是岁岁再次见到谢长辞时的念头,她一眼便看穿了他如今的修为,就是连她门下打杂的弟子都不如!
虽不知堂堂道君,怎会沦落至此,但岁岁并不会忘记三百年前的那一幕——
他毫不留情地将长剑刺进她的胸口,任她如何求他,他都不肯抽出那柄剑。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身体消散,神魂在消亡,也不肯放过她。
哪怕后来,他看着她的眼神满是痛色,仿若不期如此,岁岁也恨他、厌恶他的虚伪!
“现在,他不过是最下等的修士,杀了他,不费吹灰之力。”甚至都用不上她动手。
她对弟子如是说。
弟子并不知她为何执意要杀谢长辞,更没注意到“现在”二字,他只知道,宗主要他杀了那个修士。
修无情道之人,不问世间缘由,只求本心自我。
杀人而已,并没什么。
“地字号比试台,第二场比试,月清宗内门炼气弟子谢长辞对阵归一宗内门炼气弟子薛行。”
声落,一鼓敲响,二人对阵于比试场上。
台下围观的弟子众多,虽说二人都只是炼气期的弟子,并没多少修为,但奈何二人模样好,便是往那儿一站,都十分动人。
谢长辞一身白衣长袍,袖口用银线勾勒出云纹,高高束起的发在风中飘曳,只有一条浅色发带,并无银冠。
倒是一派少年意气。
这股风姿,同他三百年前,一般无二,只是想到他如今的修为,岁岁心下轻嗤一声。
旋即,她看向弟子薛行,薛行长剑在手,剑尖泛着冷光,亦如其眼寒如霜冰。
但即便薛行眸中泛冷,那张好看的脸都为其平添了几分柔和,更何况他长了一双桃花眼,总是会令人心生欢喜。
此刻,台下的弟子们有些为难,这二人都是这般好颜色,哪个输了,都有些可惜。
且他们发现,就连归一宗的宗主,岁宁仙子都对这场比试饶有兴致。
他们便更期待了。
只是,这场比试,似乎没有任何悬念,从薛行的第一剑破空而来,便注定了结局。
薛行的灵力波动虽为炼气初级,实力却不可小觑。
而这一剑,对面的月清宗弟子,并未接住。
紧接着,薛行趁势再挥剑而来,另一手化掌,剑招虽被破了,但那一掌,却实实在在打在了谢长辞胸口。
台下惊呼一片。
谢长辞吐出一口血,应声倒下,他的灵力……
他缓缓勾起手指,企图拿过地上的剑。
薛行一挥手,他的手腕便被凌空一击,没了力气。
谢长辞闷哼一声,看她的弟子提剑,缓缓而来,视线再上移,是她在高高的看台之上,望着这方,却面上无波,唯有唇畔带着点点笑意。
他突然觉得身子有些冷,想到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她对她的弟子说,“杀了他!”
谢长辞扯着唇笑了下,那血迹便从他嘴角流出,滴落在他的发上,染脏了他散开的发带。
他望着远处的岁岁,轻声喃喃:“岁岁……”低得只有他能听见。
谢长辞就那样看着,看着高高在上的岁岁,哪怕又被狠狠在胸前刺了一剑,也没有偏开眼睛。
只是,看着看着,眼前变了颜色。
仿佛回到了初见她的那一天。
仿佛……看到了那茫茫江面。
彼时,人间还是大唐——
开文啦,第一章是插叙,接下来会正叙,讲三百年前的故事,希望大家会喜欢,鞠躬么么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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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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