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澜翻到第三页,是一份手写的“现场异常情况备注”,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眼睛里——
“1. 画室内发现一幅未完成油画,画面被利器划破,划痕不规则,疑似情绪激动时所为。
1. 画架下方地面发现暗色污渍,面积约20cm×15cm,经初步检测,疑似血迹。
2. 血迹与油画划痕之间有一串足迹,足迹尺寸与宋怀远平日所穿皮鞋不符,系另一人留下。
3. 后院水龙头呈开启状态,地面有大面积水渍,似有人试图清洗某种痕迹。”
沈夜澜抬起头。
“这些内容,在最终的结案报告里——没有出现。”他说。
韩世安把没点着的第三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捏了捏,又放回去了。
“对,”他说,“因为有人重新写过一份结案报告。原来的这份,是我自己偷偷留下来的副本。”
他把衬衫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小臂上一条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疤痕。那条疤痕大约七八厘米长,斜着划过皮肤,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过。
“当年的刑侦科长,姓孙,孙建国。他让我把原始材料全部销毁。我当着他的面烧了一大半,但这份我留了下来。”
“他为什么要销毁?”沈夜澜问。
韩世安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条疤痕。
“因为那个在现场留下足迹的人,”他顿了一下,“和当年的某些人,有说不清的关系。”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往下说了。
沈夜澜也没有追问。他把那份异常情况备注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把每一个字都记在了脑子里,然后把材料按原样放回档案袋里。
“这个我拿回去看。”
“本来就是给你的。”韩世安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啦地响。他背对着沈夜澜,看着窗外的街道,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
“小沈,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这份材料留给你吗?”
“因为你不甘心。”
韩世安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不甘心,”他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我今年五十二了,再过八年退休。我这辈子办了几百个案子,有破了的,有没破的。没破的那些,我不甘心,但我认了。只有这一个——这一个,我不认。”
他转过身来,逆着光,脸上的皱纹被光线刻得很深,像一张被揉皱又被抚平的地图。
“不是因为案子多难破。是因为我明明可以查下去,但我没有。不是因为怕,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嘴唇微微发抖。
“是因为没有人站在我身后。所有人都跟我说,算了吧,老韩,算了吧。我听了太多遍‘算了吧’,到最后我也跟自己说,算了吧。”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但你没说过‘算了吧’。我看过你在省厅办的案子,你从来不说‘算了吧’。”
沈夜澜把档案袋夹在腋下,站起来。
“老韩。”
“嗯?”
“以后会有人站在你身后的。”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韩世安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经过刑侦科的大办公室时,那个打瞌睡的胖警察已经醒了,正端着一个搪瓷杯喝水。胖警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腋下的档案袋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沈夜澜没有在意。他下了楼,走出分局大门,在门口停了一下。
秋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站在台阶上,把档案袋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纸条——林柏舟写的“早餐在巷口张记”那张。
他把纸条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2路公共汽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档案袋抱在怀里。
车晃晃悠悠地开过江城的老城区,经过建设路、新华路、江边大道,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国营商店、理发店、照相馆、邮局、新华书店……那些灰扑扑的建筑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安静而陈旧,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水彩画。
沈夜澜看着窗外,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韩世安说的那个“在现场留下足迹的人”,是谁?
是谁有那么大的能量,能让一个刑事案件在查了四个月之后突然被封存?
一份被重新写过的结案报告,一桩被定性为“自行出走”的失踪案,一块被烧过又保存下来的暗红色布料,一幅被利刃划破的油画,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
这些碎片之间,到底有怎样的一条线?
车在一个站牌前停了下来。
沈夜澜抬起头,发现已经到了梧桐巷的路口。他下车,沿着巷子往里走,走到32号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对面书店的门开着。
林柏舟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近乎透明。招财趴在他脚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他的裤腿。
听见脚步声,林柏舟抬起头来。
他看了沈夜澜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腋下的档案袋,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在门槛上让出了一个位置。
沈夜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门槛是木头做的,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坐上去有点凉,但也没有那么凉。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书店的门槛上,中间隔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秋风吹过梧桐巷,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有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石板上,落在招财的背上,落在沈夜澜的膝盖上。
林柏舟放下书,歪头看了他一眼。
“报到顺利吗?”
“还行。”
“拿到什么了?”
沈夜澜把档案袋放在两人之间的门槛上。
“十年前的案卷。”
林柏舟看了一眼那个档案袋,目光沉了沉,但没有伸手去拿。他只是把膝盖上的书合上,双手交叠放在书上面,安静地坐着。
“里面有什么?”
“血迹,”沈夜澜说,“另一个人的足迹,被销毁的证据,和一个不甘心的老刑警。”
他说完这句话,侧过头看着林柏舟。
“你舅舅当年除了这本画册,还有没有留下别的什么东西?比如笔记、日记、或者其他跟35号有关的记录?”
林柏舟想了想,站起身来,走进书店。沈夜澜跟在他后面,顺手把门外的招财捞了进来——猫很不满地“喵”了一声,但也没有挣扎,乖乖地被捞进了屋里。
林柏舟走到书架最里面的角落,蹲下来,从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里翻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两个字——“杂记”,字迹工整清秀,和那天留在搪瓷碗下面的纸条上的字如出一辙。
“我舅舅的笔记,”林柏舟把笔记本递过来,“他生前每天都会记一些东西,书店的账目、天气、看了什么书、听了什么新闻、去了哪里。你要找他跟35号有关的记录,应该都在这里面。”
沈夜澜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的日期是1972年3月2日,写的是书店当天的营业情况——“今日卖出《红楼梦》一套、钢笔一支,收入四元二角。午后下雨,无客。”
他快速往后翻,一直翻到1975年10月。
10月26日,宋怀远失踪的那一天。
笔记本上只有一行字——
“雨夜。35号。灯亮了整夜。”
沈夜澜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他抬起头,看着林柏舟。
“你舅舅那天晚上看到了什么?”
林柏舟抿了抿嘴唇,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独白:
“他什么都没跟我说。他只说了一句话——‘有些事,活着的时候不能说,死了的时候来不及说’。”
书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梧桐巷开始被暮色笼罩。老槐树的影子从门槛上缓缓爬过,像一只巨大的手,一寸一寸地抚过青石板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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