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澜把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接过来,指尖触到封面的一瞬间,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温度——不是物理上的冷热,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纸张里还残留着那个已经离世的人最后的心跳。
他翻开笔记本,从1975年10月26日那一页开始,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10月27日的笔记只有半行字,墨迹比前一天淡了很多,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他没回来。35号的门从早上就没开过。”
10月28日,宋怀远失踪第三天。笔记写得很长,密密麻麻挤满了整页纸,有些地方墨迹洇开,像是水滴落在上面。
“今天来了警察。一个姓韩的,三十多岁,看着挺精神。他在35号进进出出待了快四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我问了他两句,他没说什么,只让我这几天注意着点,有异常随时报告。异常。什么算异常?一个人从这条巷子里凭空消失,这算不算异常?”
10月29日:“下午又来了几个警察,带了相机,在35号里外拍了很多照片。姓韩的跟我说,初步勘查没发现什么,可能只是自己走了。我问他画室地上的暗色污渍是什么。他的眼神变了,过了好几秒才说是颜料。颜料。他说是颜料。”
10月30日:“35号门口贴了封条。白色的,上面有红章。”
11月2日:“姓韩的又来了,这次没去35号,来了我的书店。他在书架之间走来走去,看起来像是在看书,但我注意到他一直在看窗外35号的方向。他走之前问了我一句话:你觉得宋怀远这个人怎么样?我说他是个好人。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好像是——好人不代表不会出事。”
11月5日:“姓韩的第三次来书店,这次不是一个人。他带了一个人,穿着深色中山装,五十岁左右,没介绍是谁。那人进来以后没有看书,直接走到窗边,盯着35号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来跟我说了一句话:宋怀远的事情,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你还要继续在这条巷子里住下去。”
笔记到这里停了两天。下一页的日期是11月8日,字迹变得潦草而急促——
“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了。他是文化局的。今天在巷口遇到老周,老周说漏了嘴,说那个人姓陆,是文化局的副局长。我不明白,一个画家失踪了,来的为什么是文化局的人?画家不归文化局管吗?还是说——他跟文化局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11月15日:“韩警官今天没穿警服。他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根烟,跟我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他说这个案子可能查不下去了,让我留个心眼,把记得的事情记下来,最好记在别人找不到的地方。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抖。不像是害怕,更像是愤怒。”
11月20日:“35号门口的封条被撕了。我问了居委会,说是有领导过问了,说一个知名画家的房子长期贴着封条影响不好,让把封条撤了。封条撤了,但门锁换了,钥匙在谁手里没人知道。”
11月30日:“韩警官调走了。不,准确地说不是调走,是被调走。他自己说的,说局里让他去管户籍,刑侦科不让他待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他说:老林,这个案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宋怀远,但我没办法。我问他那幅被划破的油画去了哪里,他说不知道,上面的记录被改过了,那幅画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12月15日:“今天在巷口看见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是江A-0217。车窗摇下来一半,我看见里面坐着的就是那个姓陆的。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去,没有停留,但我知道他看见我了。他就是要让我看见他。”
1976年1月3日:“新年了。宋怀远还是没有消息。”
1976年2月20日:“苏晚。今天无意中得知了这个名字。一个画院的女学生,和宋怀远差不多同一时间消失的。没有人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说过,但我把它们放在一起了。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记在这里。”
1976年3月15日:“结案了。韩……不,他已经不是韩警官了,他现在是户籍科的老韩。他托人带了个口信给我,说案子的结论是‘自行出走,查无实据’。他让我把该处理的东西处理掉。”
1976年5月7日:“书店收到一本书,里面夹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宋怀远和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我不认识,但她的眼神让我想起一个人——苏晚。也许她就是苏晚。我把照片留下了。我没有处理掉。”
笔记到这里,后面断了整整大半年。再翻到有字迹的地方,已经是1977年的春天。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
“有些事,活着的时候不能说,死了的时候来不及说。”
沈夜澜把这行字看了两遍,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书店里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林柏舟点了一盏油灯——不是蜡烛,是一盏真正的煤油灯,玻璃灯罩被擦得透亮,橘红色的火苗在灯芯上安静地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高高低低的,像两棵靠在一起的树。
林柏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安静地等着他。
沈夜澜抬起头来,看着林柏舟。
“你舅舅把这些东西留给你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林柏舟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油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很柔和,但沈夜澜注意到,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用力克制什么。
“他说,”林柏舟的声音很慢,像是一字一句地从记忆里往外捞,“这些东西,是一把钥匙。但他不知道那扇门后面关着的是什么。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就把钥匙给他。如果一直没有人来,就等他也走了以后,把这些东西全部烧掉,什么都不要留。”
“为什么?”
“因为他害怕,”林柏舟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他害怕那扇门后面关着的东西太大了,大到会伤害到打开它的人。他等了十年,既希望有人来,又害怕有人来。”
沈夜澜把笔记本和画册并排放在桌上,两样东西挨在一起,像是两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你不怕?”他问林柏舟。
林柏舟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个笑容不像之前那样温和而克制,而是带着一点点锐利的、倔强的东西,像是一把藏在棉花里的刀。
“我怕,”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笃定,“但我更怕这些东西一辈子烂在纸箱里,变成废纸,变成灰。它们值得被看见,我舅舅值得被记住,宋怀远和苏晚值得被找到。”
沈夜澜看着他,看了很久。
在他的职业生涯里,他见过太多人面对真相时的反应。有人逃避,有人否认,有人愤怒,有人崩溃,有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很少有人像林柏舟这样——明明心里怕得要死,手却在发抖——却依然选择把灯点亮,把门打开。
“林柏舟。”
“嗯?”
“你舅舅等到了。”
林柏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火苗在他的瞳孔里跳动,像是两颗小小的、不肯熄灭的星星。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两个搪瓷杯和一包茶叶。
“喝点茶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看了一下午的案卷和笔记,脑子该转不动了。”
“你怎么知道我脑子转不动了?”
“因为你看了快两个小时,连口水都没喝,”林柏舟把茶叶放进杯子里,提起炉子上的水壶往里面倒水,热气呼地一下升腾起来,“我要是你,早就渴死了。”
沈夜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确实渴了。
他端起林柏舟推过来的搪瓷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不是什么好茶叶,但温度刚刚好,香气淡淡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在干燥的沙漠里忽然下了一场小雨。
他又喝了一口。
林柏舟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地喝着。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盏油灯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有茶水入喉的声音和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在安静的旧书店里交织成一种奇特的韵律。
招财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跳上林柏舟的膝盖,蜷成一团,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林柏舟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摸着招财的后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惊惶的小动物——只不过那只小动物不是招财,是他自己。
沈夜澜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林柏舟抚摸招财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像是在用力攥着什么东西——猫毛、空气、或者只是一些他不想说出口的情绪。
“林柏舟。”
“嗯?”
“你舅舅留下的笔记本里,有好几页被人撕掉了。”
林柏舟摸猫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你也发现了?”
“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页码有六处不连续,”沈夜澜说,“撕掉的地方留下的纸根很整齐,不是随手撕的,是很小心地、用尺子或者刀片割的。”
“我知道,”林柏舟说,“不是舅舅撕的。”
“那是谁?”
林柏舟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1983年冬天,舅舅去世以后,我回书店整理遗物。笔记本还在原来的地方,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但是——”他顿了一下,“但是第二天,我来书店的时候,发现门锁被撬过。别的什么都没丢,书店的抽屉、柜子、柜台里的零钱,都在。只有笔记本被人翻过了。那几页就是那个时候被撕掉的。”
沈夜澜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报了案?”
“没有。”
“为什么?”
林柏舟抬起眼睛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因为撬锁的人留下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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