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过后,日子便缓缓沉敛下来。
何府庭院阔大,这处偏院素来僻静,少有人往来。沈泠悦寻了方向阳空地,命人翻整泥土,亲手移栽各样草药。昔日长在沈太医身侧,朝夕浸在草木药香里,骤然困于满是冷寂沉味、权谋算计的深宅,心底终究难安。几株艾草、薄荷、当归次第栽下,点点绿意慢慢铺展,一方小小的药圃,便成了她独处避世的安稳角落。
“知韫。”沈泠悦指尖轻捻一片草药嫩叶,淡淡开口,“前些日子让你打探陆家的事,可有眉目?”
知韫垂首躬身,轻声回话:“夫人,奴婢已打听清楚。陆少夫人身边的侍女青禾,每月十一定会去往市井怀仁堂取药。”
“怀仁堂……” 沈泠悦低声念了遍店名,眸色微沉。
“正是。外人皆道陆少夫人早已作罢,可依奴婢看来,不过是收敛锋芒,不肯再将私事摆上台面罢了。”
沈泠悦轻笑一声,语气裹着几分凉薄:“世家权贵门第,内里腌臜事本就不少,谁又敢轻易摊在明面上,惹人非议。”
知韫迟疑片刻,抬头小心翼翼问道:“恕奴婢愚钝,不知夫人打探这些,是要吩咐奴婢做些什么?”
沈泠悦收回落在药圃上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你即刻去往怀仁堂,备好草药与处方交给堂中掌柜。他认得我的笔迹,无需多言,只说等陆府丫鬟前来取药便可。”
“可是夫人,” 知韫面露忧色,“这般私下周旋陆府,未免太过冒险。”
风掠过枝叶,带起细碎轻响。沈泠悦垂着眼,指尖力道微紧,语气冷而笃定:“身在棋局,想要安稳活命,便别无选择。照我说的去办。”
“奴婢遵命。” 知韫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院落重归寂静。沈泠悦蹲下身,细细拨弄圃中嫩苗,心头思绪纷乱。
陆少夫人心思缜密,处处设防,本是情理之中。可若是此番暗中相助,真能解她心头难事,陆少夫人名声势必更稳。只是朝堂势力盘根错节,陆家与何立本就立场微妙,自己贸然插手后宅隐秘,一旦败露,旁人必会借机发难,诬陷何府勾结世家、结党营私,断了他的仕途前程。
可若袖手旁观,看着无辜之人苦苦煎熬,她又难安本心。
一边是夫君前路,阖府荣辱,一边是恻隐之心,良知难昧。
沈泠悦静静望着满目青绿,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迷茫。她既入何门,早已不是随心所欲的沈家女儿,一言一行,皆要牵系身边之人。只是这一步踏出,是福是祸,终究是未知数。
风卷着药草淡香拂过肩头,她指尖攥着草茎,指节微微泛白,正怔怔出神,身后忽然传来轻缓的靴履踏石声。那声响不急不缓,带着独属于何立的沉稳锐利,入耳便让她心头一紧。
沈泠悦缓缓敛神,起身转身时,已将眼底纷乱尽数藏起,垂眸屈膝行礼,声音轻缓:“大人。”
何立立在廊下,一身素色锦袍,卸了朝堂官服的凌厉,眉眼依旧清冷淡漠。他目光漫过那方药圃,最终落在她沾着泥土、略显苍白的指尖,薄唇轻启,语气平淡无波,却藏着几分洞悉:“独自在此久坐,何事烦心?”
他早便立在廊下,看她蹙眉出神,看她指尖收紧,那般愁绪难平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方才知韫步履匆匆离府,府中诸事,本就逃不过他的眼。
沈泠悦睫羽轻颤,垂眸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遮掩:“不过摆弄些草药,打发时光罢了,并无烦心之事。”
她语气淡然,可那细微的闪躲,终究瞒不过眼前之人。
何立缓步走近,周身清冽冷香渐渐压过药草苦气,他站定在她面前,目光沉沉,一字一句轻缓却清晰:“这何府之中,但凡我想知道的事,从无瞒得住的。”
话音落,沈泠悦心头骤然一沉,指尖攥得更紧。她抬眸撞进他深邃眼眸,那双眼看似温润,实则藏着看透人心的锋芒,将她心底的隐秘与不安,尽数照得无处遁形。
她擅自做主插手陆家之事,未与他商议,本就理亏。可事已至此,辩解亦是徒劳,只得垂眸噤声,指尖泥土微凉,竟比不过心底半分忐忑。
何立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眸色微深,却并未追问,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药圃,语气听不出喜怒:“后宅琐事,少沾为妙。你既入何府,有我在,不必以身涉险。”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在耳畔,却让沈泠悦猛地抬眸,撞进他深不可测的眼底,一时竟辨不出他话中深意,只余下满心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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