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沉,宴席行至后半段,便是花朝节例行的祈福许愿环节。园中长廊尽数悬满精致花灯,绢面洁净素雅,专供宾客提笔书写心愿。
何立陪着沈泠悦缓步走到灯架旁,垂眸替她研墨,神色平淡,全程不见半分温和姿态。周遭旁人皆低头认真书写,大多祈求仕途坦荡、阖家安稳。
“夫君想许什么愿?”沈泠悦拿着笔侧过头看着他。
“虚妄说辞,我向来不信。”何立语气冷淡,口吻疏离,他一生只信权谋算计,从不会将前途心绪寄托在祈福之上。
沈泠悦闻言浅浅垂眸,心里清楚他性情凉薄多疑,素来不耽于这些儿女情长的闲情。她沉默片刻,执笔落笔,在素白绢纸上写下一行小字:愿君常安,风雨同舟,岁岁平安共朝夕。
寥寥数语,藏着她不敢公然宣之于口的心意。
何立侧目瞥见纸上字迹,眸光骤然一敛,眼底飞快掠过几分审视。他见惯旁人趋炎附势,从不会轻易相信毫无缘由的真心,下意识揣测她这番话几分真情几分假意。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沉默接过纸页,面无表情折起放入灯中,没有半句言语流露。
二人随人流行至河畔,晚风拂过水面,灯火映得波光粼粼。众人陆续将花灯放入水中,任流水送向远方。
何立面无波澜,抬手随手将花灯推入湖面,动作干脆利落,并无半分珍重之意。
沈泠悦站在他身后,望着他孤冷挺拔的背影,心绪纷乱复杂。二人终日相互提防,步步试探,身在权谋棋局之中,本就不该心生牵绊,可情愫早已悄然扎根,万般情绪交织缠绕。但她心智沉稳,深谙收敛情绪,纵使心中起伏万千,也绝不会将落寞伤感直白显露于人前。
何立敏锐察觉到身后视线,骤然回身,目光锐利沉沉直看向她,一眼便窥破她方才片刻失神。
沈泠悦心神微定,立刻压下心底纷乱,唇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神色从容冷静,转瞬便将所有心绪尽数掩藏,脸上只剩得体端庄,看不出分毫异样。她坦然抬眸回望,依旧是端庄沉稳、进退有度的官家夫人模样,半分破绽也无。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周遭便有相识的朝臣携家眷缓步走来,笑着拱手见礼,寒暄之声适时响起,恰好打散了二人之间凝滞紧绷的氛围。
何立率先移开目光,面上无波无澜,只微微侧身,将她半挡在身侧,既合夫妻相伴的礼数,又不动声色地隔开了旁人探究的视线。他抬手从容回礼,言辞客气疏淡,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方才眼底的锐利与审视,早已藏得无影无踪。
沈泠悦顺势垂眸轻拢衣袖,笑意温婉柔和,跟着他一同应对往来宾客,言语得体,举止从容,与方才心绪翻涌的模样判若两人。
直到擦肩而过、远离了旁人耳力所及的范围,她才微微抬眼,望向漫天绽开的烟火,声音轻得几乎被晚风吹散,只够身侧之人听清:“莲灯顺水而去,心愿成与不成,本也无关紧要。”
何立脚步未停,目光淡淡扫过前方往来人群,声线压得极低,冷冽之中不带半分多余情绪,却字字清晰:“花朝宴上人心繁杂,方才你执笔许愿时,已有三道目光落在你我身上。”
他顿了顿,狭长眼眸里掠过一丝冷意,继续低声道:“陆砚舟与其夫人,一直在旁观望,方才我与他寒暄,他三番五次试探京畿布防与边关驿路的管控时辰,心思不纯,背后必有图谋。”
沈泠悦唇角笑意不变,指尖轻轻搭在他挽着自己的手臂上,语气平静无波,将自己探得的消息尽数低声告知,默契天成,无需多余眼神交汇:“我方才与几位命妇闲谈,林舒然言语间数次提及边关往来的药材门路,抱怨近来城门盘查严苛,货物转运多有阻碍。她说的从不是寻常药材,正是他们私通往来的凭据。”
晚风卷着花灯的暖意拂过,二人并肩而立,在外人眼中是伉俪情深、同心一体的恩爱夫妻,可唇齿间流转的,全是朝堂权谋、人心算计,字字句句皆是权衡与试探。
何立闻言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不动声色地收紧了几分揽着她腰身的力道。
这动作在外人看来是温柔亲近,唯有二人知晓,这是彼此结盟、同守秘密的默许,也是身处漩涡之中,唯一能给对方的、不露声色的周全。
可那盏被他随手推入水中的莲灯,那句藏在纸间的心愿,终究在这冰冷诡谲的权谋路上,留下了一点旁人无从知晓、只有二人心知肚明的暗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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