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昨日的商讨，沈泠悦一早就便衣来到市集体验民生生活，她始终相信就算是呈上来的卷宗，也有可能历经修改后隐去了大部分的真实，这世道向来只有胜者才配攥写。
而她今日在市集上看见的，与卷宗上对照的都一一应验。
她亲眼见豪强肆意侵占田地，商户被层层压榨，小吏借着职权百般刁难勒索，街头流氓横行霸道，欺压弱小早已成了常态。多少人家生计被断，满腹冤屈无处申诉，日日过得惶惶不安。她一路走，一路冷眼旁观，不多言，不插手，只将所见所闻尽数默记在心，连眉眼间都没半分多余的悲悯动容。
待到暮色渐沉，市井渐渐散了烟火气，她才循着僻静小路折返，避开相府正门，自侧门悄无声息地回了院。闭门之后，便摒退左右，独坐在灯下，研墨铺纸，将白日里暗访查证的桩桩件件，按地界、按人事、按罪证轻重，一条条细细梳理誊写。
她落笔沉稳，字迹清劲，不添半分主观情绪，不做半分夸大渲染，只将民间最不堪、最真实的乱象如实记录，连豪强背后的靠山、小吏贪墨的门路、流氓横行的依仗，都一一暗中核实清楚，附在条目之后。整整一夜灯烛未熄，待天色微亮时，厚厚一叠详实周密的卷宗已然定稿，封皮素净，内里却藏着足以搅动京中局势、换得民间声望的全部底气。
她将卷宗妥帖收好，神色依旧平淡如常，仿佛不过是做了一件晨起梳妆般寻常的小事。她从没想过要借此邀功，更没想过要沾半分声名，只待时机妥当，便将这铺好的路，完完整整递到何立面前。
只是府中人多眼杂，她彻夜伏案、闭门不出的动静，终究落在了底下伺候的下人眼里。两个洒扫的小仆年少嘴碎，隔着窗缝窥见满桌纸卷，又零星听得她与贴身侍女提及“市集暗访”“京中乱象”“呈给相爷定夺”几句，只当是新鲜趣事，转身便在偏院僻静处嚼起了舌根。
偏巧被禁足在偏殿的予杉，正倚着窗棂透气，将二人的对话一字一句听了分明。她本就心思沉敏，惯会揣度人心，三两句拼凑起来，便将沈泠悦暗访民间、整理秘卷、要助何立铁腕肃贪、收拢民心的前因后果，猜得**不离十。指尖瞬间攥紧了窗沿，指节泛白——这桩秘事若是传扬出去，必会引来朝堂政敌攻讦，非但会毁了何立的布局，更会断了她自己仅剩的一线生机。
院外脚步声轻而稳，知韫垂首入内，双手捧着一封封了口的密信，躬身递到沈泠悦面前。
沈泠悦指尖并未立刻去接，只抬眸淡淡扫了一眼，声线平稳无波：“人一直关在偏殿，禁足看管，怎还能同外面通上消息？”
“回夫人，这封信并非从予杉身上搜出。”知韫声音放得更低，“属下撞见府里一名侍从神色慌张从偏殿外墙处离开，察觉不对，当即上前截下了这封信，人已经当场扣下。”
沈泠悦这才缓缓接过信，指尖拆开封口，目光落在纸上。她未先看内容，先留意了字迹，笔锋清隽秀气，不似市井粗人，倒像是常年读书、惯于执笔之人的手笔。
“此事还有旁人知晓？”她抬眼，眼底无半分情绪，只带着惯有的冷静审慎。
“夫人尽管放心。”知韫应声，“信未曾送到予杉手中，她至今不知有这封密信存在。那名传信的侍从已经处置妥当，口封得干净，没有半分风声漏出去。”
沈泠悦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边缘，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去寻一身寻常下人的素色衣裳来。”她将信随手放在案上，抬步便往门外走，“去偏殿，我亲自见见她。”
“是。”知韫垂首应下，立刻转身去备办，脚步轻捷，半分声响都未曾惊动院外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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