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入自家小院的第一夜，一家五口各怀心事。
有的人翻来覆去睁着眼熬到后半夜，也有人身心俱疲，沾到床板便沉沉睡死过去。
天还没有大亮，林三田已经爬起身。
他踏进厨房引火烧灶，锅里添水，煮出一锅稀薄米汤，伸手从坛子里抓出一把咸得发苦的咸菜切好。做完厨房里的活，他又走到院子，撒谷粒喂那三只分到手的鸡。
把零碎家务全部收拾妥当，天刚蒙蒙亮。林三田蹲在院子里，双手来回揉搓稻草，编起草绳。
林时、林君、林琳，被院子里此起彼伏的鸡啼吵醒。走出房门，一眼就看见浑身透着劲头的爹。从前在老宅，林三田永远垂着肩膀，做事闷声不响，像压着千斤担子，像这样精神十足的模样，姐弟几个从来没有见过。
早饭就是米汤配咸菜。一口咸菜咽下去，咸得林时舌头发麻。
她心里打定主意，不能一直靠咸菜过日子，必须尽快找到稳定赚钱的路子。
这几天她脑子里攒了不少念头，想做吃食拿到江宁县售卖。可她久待乡下，摸不准县城百姓的口味喜好。贸然做东西出去摆摊，很容易砸手里。得亲自跑一趟县城，实地逛市集，摸清市面，才能找准商机。
早饭吃完，林时约上林君，两个人动身往县城赶。
陈婉身子已经好转大半。分家搬出老宅，不用日日受婆婆磋磨，心结散开，病痛也消去大半。就剩下一点体虚乏力，吃过早饭就想着下床收拾院子，被林时和林君死死拦住，勒令躺在床上休养。林琳留在家中守着母亲。
从杳村出发，先要走一段山路，才能接上官道。山路偏僻，偶尔会有野兽出没，也怕碰上路途上的歹人。姐弟俩腰间各别一把柴刀，有什么状况手里也能有依仗。
两个人并肩赶路，足足走一个时辰，才踏上平整官道。从官道再往县城，还要再耗半个时辰。林时之前高烧刚好，体力还没完全恢复，脚步快不起来，日头越升越高，晒得人身上发烫。
往前走了一段，正好遇上赶牛车的老汉路过。林时上前搭话，花两文钱，蹭上顺风牛车。要是靠双脚硬走，就算晌午勉强蹭到县城，人累得浑身发软，根本没力气考察市集，只能直接掉头回家。
牛车上，林君侧过头，偷偷打量身旁的姐姐。
他心里藏着一团疑惑。从前的阿姐，胆小怕事，受了委屈只敢往肚子里咽，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短短几天，敢拎柴刀跟奶奶硬刚，敢和长辈对峙。变化大得让他心里犯嘀咕，可又不敢直接开口，只能一遍一遍偷偷瞟过去。
来回几轮偷看，还是被林时逮个正着。
林时嘴里叼一根路边扯来的干草，斜斜看向弟弟，神态随意：“看我干什么，有事就说。”
林君慌忙把头扭向路边躲闪。林时伸手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人拉到自己跟前。林君猝不及防对上姐姐的眼睛，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林时抬了抬下巴：“讲，跟你亲姐还有什么藏着掖着。是不是看上什么小玩意儿，想买？”
“没、没有。”林君声音压得很低，越说音量越小，“我就是想不通，阿姐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大胆，敢跟奶奶硬碰硬，以前你从来不会这样。”
林时听完笑出声。总不能跟弟弟坦白自己换了芯子。
“那是被逼到份上了。娘那时候高烧，再不站出来人就要垮。你跟阿琳年纪太小，爹又习惯忍让爷爷奶奶。家里这一关，只能我站出来。好好讲道理，爷奶根本不肯往外掏铜钱，我才拿柴刀逼他们。不那样，咱们救不回娘，也分不出这个院子。”
林君低头琢磨，道理确实是这么回事。倘若没有姐姐那天豁出去闹事，娘说不定已经没了，一家人依旧要在老宅任人揉搓。他心底生出一股念头，自己也要快点变强，以后换他站出来，护住爹娘和姐妹，不用再叫阿姐一个人扛所有风险。
姐弟俩靠在牛车栏杆上，吹着过路的风，困意慢慢涌上来。
一声尖锐的马嘶猛地炸开，两个人浑身一哆嗦，瞬间清醒。
前面官道上，两匹马停住，道路被拦下来。
等牛车慢慢往前挪近才看清，路中间横扯着一根细铁丝。骑马的人要是疾驰过来，很容易被绊倒摔伤。好在提前被人发现。
路上站着主仆二人。主子一身深蓝色直裰，衣料光泽细腻，一看就价值不菲。随从穿粗褐色麻衣，一身仆役打扮。两个人正蹲下身，低头研究拦路的铁丝。那名主子听见牛车响动，转头望过来。
对方生得周正，眉眼利落。这两天林时接触的全是村里口音浓重的乡民，这人一开口，口音清亮标准，听着格外悦耳。
他伸手从随从手里拿过一只荷包，递过去给赶牛车的老汉，请老汉搭把手，一起把拦路的铁丝处理掉，免得再伤到其他过路行人。
林时下意识看向他伸出来的手。手指骨节分明，手掌干净，虎口结实，腕骨凸起却不瘦削，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她本身就偏爱看手，只是旁观者欣赏，没有别的杂念。
老汉加上主仆两个，手上没有合用的工具，打算拿牛车上的钝木棍撬动固定铁丝的木桩。木棍太软，撬来撬去完全不起作用。
一群人站在路上，一时卡在原地。
林时见状从牛车上跳下来，抽出腰间别着的柴刀，胳膊用力往下劈。“铮”的一声，细铁丝直接断裂。
那名主子示意随从取出一只锦囊，打算像酬谢老汉那样，拿钱财答谢林时。
林时摆了摆手，直接回绝。
“这点小事算不上什么。你已经酬谢赶车老伯，我们只是蹭车的路人。铁丝清开，我们赶路进县城也能少耽搁，不用再给我钱。”
说完便催促老汉快点赶车，再耗下去县城早市就要散，今天这一趟等于白跑。
她没留意，一旁随从脸上写满震惊，瞪圆眼睛看着她。
牛车继续前行，日头升到头顶，终于踏进江宁县县城。靠着老汉指路，姐弟俩直奔热闹的早市。
林时来来回回把整条早市逛了两遍。市面上吃食大多依靠酱菜提味，调味的材料倒是种类齐全，可现成售卖的吃食，很少有层次丰富的复合口味。
眼下刚入初夏，白天正午温度越来越高，滚烫吃食销路会受限。滋味足、又适合热天吃的东西，凉面就很合适。可以分出辣味、不辣两种口味，再搭配一碗清润的绿豆汤，正好贴合夏日需求。
敲定主意，林时拉上林君采买原料，面粉、芝麻、花生统统置办齐全。这一趟直接花出去一贯钱。
林君背着满满当当的大背篓，心里疼得直抽抽。一大笔铜钱就这样花出去，想劝两句，又不敢反驳姐姐，只能闷头扛着货物。
往回赶路，到家已是傍晚。夏天白昼长，天色还没有黑透。林三田还在地里忙活，林时叫林琳出门，去地头把爹喊回家吃饭。
晚饭，林时动手做凉面。面条拉扯得粗细匀称，酱料拌上炸碎的花生、炒香的芝麻，再配上跟村里人换来的新鲜黄瓜丝。
一家人人手一大碗。林琳吃得停不下嘴，一口接一口，刚开始还连声叫嚷好吃，吃到最后肚子撑得鼓鼓，难受得哼哼。陈婉逼着她去院子来回走动消食。
夜里关上房门，林时把去县城考察、打算摆摊卖凉面的想法跟全家讲明白。晚上吃过凉面，所有人都尝到味道，全都点头赞成。
接下来商量谁跟着林时去县城摆摊。林时原本打算叫林君陪同。陈婉却觉得，一个小姑娘单独在外不安全，主动提出自己跟着去。
最后敲定分工：林君一早跟着她们，帮忙把所有货物搬运到县城市集，完事立刻折返，下地帮林三田干活；林琳年纪太小，留在家里看家；到饭点，林琳把陈婉提前做好的午饭送到田地里，给爹和弟弟充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婉就起身和面，顺带把早饭、下地的午饭一并做好。林时起床之后专心炒制拌面酱料，各种香料按比例下料，香气一点点熬出来。
收拾妥当，三个人轮流拎着装面条、酱料、配菜的包袱，一路走到官道。正好碰到拉干草的驴车，林时连忙喊住车夫。林时和陈婉坐上驴车往县城，林君转身回村下地。
搭上便车，她们赶到早市的时间很早。找了市集中段一块空摊位，把简易木桌支起来。小炉子点燃，将拌面酱加热。酱料的香气顺着风散开，飘向来往过路的行人。
一个穿麻衣短褂的中年汉子，被香味勾过来，一屁股坐下，点一碗凉面。面条拌上酱汁，混着翠绿黄瓜丝，一口下肚，满脸满足。一碗卖十五文，价格实在，汉子吃完当即说，往后赶早市，天天都要来一碗。
第一个食客吃得香，引得周围路人纷纷好奇，接连围过来下单。还没过一个时辰，准备好的凉面全部卖空。
陈婉站在一旁，又惊又喜，完全没料到生意会红火成这样。
这是第一次试水，林时不敢做多，本就是试探市场反应。眼下卖断货，心里有数，明天的备货量直接翻一倍。
收摊之后，林时直奔粮铺采购次日要用的原料。她顺便跟店家打听，买得多能不能送货上门。掌柜的说，一次性买够二十斤面粉，就可以送货，只是送到乡下村落，要隔一日才能送达。
林时决定，今天摆摊要用的面粉自己先带走，另外订二十斤，叫店铺送到杳村，能省下来回背重物的力气。
回到小院，晚饭吃完，一家人围坐屋内。林时把今天赚到的铜钱全部倒在桌面上。
总共两贯七百文。扣掉面粉八百文，再平摊各类香料调料九百文，净赚一贯八百文。这还只是试卖，备货量很少。明天量加上去，收入还能往上跳一大截。
除开林时，剩下四口人全都看呆了。在从前的老宅，想攒一贯钱都难如登天，出去摆摊一天，就能挣这么多。
所有人心里燃起盼头。等攒够银钱，先把小院修整，屋顶茅草换成木料，安稳熬过冬天。
林时心里也清醒。凉面眼下好卖，用不了多久，市面上一定会出现跟风模仿的摊贩。就算别人复刻不出完整味道，也会学着做类似吃食来抢生意，到时候自家生意难免受冲击。
不过这点难处，难不倒她。往后改良口味、搭配新品的路子，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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