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林时和陈婉码好面团，背上沉甸甸酱料陶罐。林君拎着锅炉灶具，一家三口出门。出门前特意交代林三田守在家里，等粮铺送面粉过来，交割完毕再下地干活。
刚踏出村口，迎面撞上老宅那一行人。
张小花和大伯母兰大丫，手里提着竹篮，看样子是要去县城，顺道探望在书院读书的林家宝。
一看见陈婉母女，张小花心口就窜起火气。一想起上次被陈家姥姥硬生生抢走那几只鸡，她就肉疼得睡不着。本来这次进城，可以给宝贝孙子捎上鸡蛋补身子，如今鸡没了，篮子里只装得几张麦面煎饼。
林时、林君脸上没有多余神情，只淡淡叫一声阿奶，便不再开口。陈婉也简单打个招呼，不想多纠缠。
自己身为长辈，主动碰面却遭这般冷淡，张小花只觉得脸面被踩。她几步冲上来，伸手就要扒开陈婉后背的竹筐。
林时伸手直接挡开她。可就这么一瞬，筐里大半面团已经被张小花瞟见，凑近还闻见筐缝飘出来的酱料香气。这么多吃食，贪念立刻在她心里冒出来，她想占下这批东西。
她那点心思明晃晃摆在脸上，一家三口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林时手一探，抽出腰间那把柴刀。
这把刀，张小花记忆太深。看见寒光，她脚步瞬间钉死在原地，不敢再往前半步。兰大丫连忙伸手拽住婆婆胳膊，使劲把人往后扯。
林时没心思跟她们耗。气温一天比一天高，筐里面团闷久了容易发酸，所以才特意早起赶路。见张小花被拉开，她立刻招呼母亲、弟弟，抓紧往县城赶。
等林时三人走远一段路，兰大丫才陪着婆婆继续走山道。她心里来回琢磨，开口说道：“娘，看他们那样子，怕是去县城卖吃食。那一大坨面团，少说十几斤，咱们到了县城，也过去瞧瞧？”
张小花心里其实已经猜到几分。嘴上还嘴硬，觉着摆摊卖吃食未必比得上种地挣得多。可心底还是好奇，三房到底能折腾出什么名堂，便点头应下。
到了县城，婆媳二人先跑去书院看林家宝。看着孙子清瘦的模样，张小花满心疼惜，脑子里又记起没送出去的鸡蛋，这笔账又记到三房头上。
林家宝每月都要见母亲和奶奶，他心里根本不乐意。他只盼着按月拿到手里的花销银钱。婆媳两个人总爱絮叨一堆家长里短，那些家事他半点不关心，还得装出关切模样应付几句。简单敷衍两句，就推托要去书坊抄书，催着二人离开。
婆媳一走，同宿舍同窗就喊他：“林家宝，飘香楼新出菜式，一同过去尝尝，我还约了几个人。”
林家宝立刻满口答应。
另一边，早市摊位已经支起来。陈婉切配菜，林时拉扯凉面，林君专门收钱找零。一拨接一拨客人围上来，三人手脚不停，连喘口气的空档都少。隔壁卖烤饼的大娘好心，空闲时还过来帮忙收拾碗筷。林时心里记着这份人情，收摊的时候，把剩下的绿豆汤端给大娘。凉面早已全部卖光，只剩下汤水。
大娘半点不嫌弃，还笑着说沾了他们的光。不少食客一碗凉面吃不饱，就买她的烤饼，蘸碗底酱汁一块吃，饼子今天也卖得比往常快很多。
林时抓住机会向大娘打听事情。
“大娘，你烤饼的炉子个头大，每天来回搬运很费事，你每晚都要搬回家吗？”
大娘看着一家三口品性老实，没有藏私：“我家就在县城里头，每晚要用板车把炉子推回去。”说完主动提议，“你们煮面的炉子，如果不嫌麻烦，可以放到我院子寄存。”
林时当即应下，说好每日付五文租金，请大娘帮忙傍晚运回去，次日早再帮着运到市集。往后赶路，就不用扛笨重灶具，路上能省下大把力气。
今天备货比昨日多出不少，卖货时长也多了一个时辰。好些昨天吃过的老顾客，今天专程赶来，到地方才发现已经售罄，只能念叨着明天要更早过来。
书院这边，兰大丫怕耽误孙子抄书，拉着还想多唠叨几句的张小花匆匆离开。等婆媳俩赶到早市，已经快到晌午。在集市来回兜好几圈，始终找不到林时他们的摊子。
此刻林时三人已经踏上返程。今天不用采购面粉，只补买少量香料。黄瓜、绿豆、花生这类配菜，半换半买从乡下邻里手里收，价钱比集市实惠许多。乡下大多人种粮食，但也有人家会多种些蔬菜自家吃。林时心里盘算，家里分到的次等田，可以划出一块专门种菜，往后配菜就能自给自足。
张小花在集市扑空，摸不清三房生意到底好坏，可占便宜的念头半点没消。回到杳村，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琢磨，不能眼睁睁看着三房日子越过越舒坦。
第二日清晨，看见林时一家又动身往县城去，张小花急急忙忙溜到三房小院。
家里只剩林琳一个人留守。看见奶奶闯进来，小姑娘浑身发颤。张小花直冲厨房，看见存放的面粉，抱起布袋就要往外搬。路过鸡圈，顺手还要牵走分家分到的鸡。
林琳吓得扭头往地里狂奔，一边跑一边大喊，去找林三田。
地里干活的林三田一听，家里摆摊要用的面粉被亲娘抢走，心瞬间揪紧。他攥着锄头，快步冲向老宅。
到了老宅院子，正好看见张小花把抢来的鸡赶进自家鸡圈。见到林三田，张小花直接扯开嗓子破口大骂。
“你个没良心的！我辛辛苦苦把你生下来，反倒纵容你岳母动手打我！早知道如此，当年就该把你扔野外！”
林三田本打算好好说理，把面粉要回来。听见这番话，心口堵得喘不上气。这么多年，地里重活他没有一日偷懒，挣来的银钱尽数上交老宅。自己三个孩子小小年纪也要干杂活。就算做到这种地步，依旧得不到半分善待，只因为腿脚有残疾，就处处被嫌弃。
他死死压住往上涌的情绪，面部肌肉绷得发紧：
“这些年地里的活，我哪一天偷过懒？挣的银钱全数交到你手上。孩子小小年纪也要操劳。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合你的心意。真这样，你当年索性把我扔掉，就当从没生过我这个儿子。”
母子俩争吵声音越闹越大，引得周边邻居纷纷围过来看热闹。隔壁老林嫂向来看不惯张小花行事，当着一众乡邻开口。
“老实肯干的孩子不疼，偏就宠那些偷奸耍滑的。往后有她吃苦的时候。老三打小就勤快，吃得最少干得最多，就因为腿脚不便遭嫌弃。没了老三下地干活，就靠老大老二？一个懒怠，一个躲媳妇身后。就凭林老头，年底赋税都未必交得齐。”
围观邻里，这么多年全都看在眼里。上次分家，大伙都觉得分得理所应当。眼下看着张小花又上门抢夺三房财物，人人心里都替林三田抱不平。
说完这番话，林三田带上林琳转身离开。地里的农活只能往后挪。面粉被抢走，明天摆摊就要断原料，耽误生意。他不敢耽搁，一路半跑半走赶去县城，浑身大汗。
冲到市集，一眼看见自家摊位生意依旧红火。他上前，默默动手收拾碗筷。这些碗筷是林时新近租来，按月结算，月租一百文。家里旧碗筷数量太少，根本应付不过来这么多客人。
林时看见林三田这个时辰跑到县城，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家里肯定出事。手上先把做好的凉面递给客人，再把父亲拉到摊位侧边。
“出什么事了？”
听完面粉、鸡被张小花抢走的经过。林时暗自盘算，家里必须养看家的牲畜，单凭年纪幼小的林琳，根本拦不住外人闯院。等今天收摊回去，定要叫张小花把抢走的东西原数吐出来。她安排林君陪着林三田先回村子处理事端。
经过这几日摆摊，林时摸准售卖的规模。每日准备十斤面粉就刚刚好，两个时辰就能全部卖完。等到日头升高，面条就容易变质。固定住这个备货量，收摊之后慢慢赶路，天黑之前就能踏回村里。
收摊完毕，林时向隔壁烤饼大娘打听，去哪里可以买到看家的狗或是家鹅。大娘指点她去西市，那边集中贩卖家畜牲口。
西市人潮拥挤，卖狗的摊贩有五六家。林时打算挑一条成年大狗看家，再带一只小狗养大。逛过两三家摊子，挑下一条虎斑大狗，再加一只黄毛幼犬。
一手抱着小黄狗，一手牵大狗绳索，林时快步赶路。她叫陈婉在城门口原地等候自己。
冷不丁一道人影猛冲出来。林时躲闪不及，亏得路边摆摊木桌挡了一下，才没有直接摔倒。身后传来高声呼喊：“抓小偷！拦住他！”
小偷听见喊叫，慌不择路，一眼看见孤身的林时，觉得小姑娘好拿捏。伸手扣住她胳膊，一把匕首横抵在她脖颈。
被偷财物的失主紧随其后追上来，紧跟着赶到一批县衙捕快。人群末尾，走来一名身穿绿色圆领官袍的男子。面孔林时认得，正是之前官道上遇见的那位。那双手，依旧格外惹眼。
刀刃贴在脖颈，林时不敢大幅度乱动。小偷看见官差围拢过来，浑身止不住发抖。她怀里抱着小狗，双手受限制，胳膊夹紧幼犬，左手悄悄往腰间，去摸那把柴刀。
对面捕快开口喊话：“老王头，先把人质放开，事情尚有转圜。县令有令，释放人质，可以从轻处置你的罪责。”
挟持人的老王头心里反复掂量。落到官差手上，免不了要吃牢饭。拿这个小姑娘当筹码，说不定还能趁机脱身。手上不由得加重力道，胳膊挤压到怀里的小黄狗。小狗吃痛，张口狠狠咬在老王头手上。
吃痛的瞬间，对方力道松掉一瞬。林时抓住空隙，抽出腰间柴刀向外奋力一挥。刀刃划开老王头胳膊，鲜血立刻渗出来。
老王头被激怒，握紧匕首就要往前刺。一支箭矢破空飞来，直接穿透他肩膀。
林时才看清，箭是这名官员射出来。可惜她没来得及看见拉弓的动作。
捕快一拥而上，把老王头死死按倒。小偷被压制在地，不停嘶吼，眼睛死死瞪向林时。
官员走上前来。看着眼前瘦小姑娘，心里觉得面熟，一时记不起在哪见过。吩咐手下，询问她有没有受伤，之后便转身，要回县衙审讯人犯。他身边随从李跃，倒是一眼认出林时，记起官道上，这个姑娘挥柴刀砍断铁丝的模样。
李跃领命走上前：“姑娘，你身上可有受伤？不妨随我们回县衙，处理包扎伤口。”
林时只有胳膊被攥得酸痛，身上别处没有伤口。想起母亲还在城门口等着自己，不愿多做耽搁。
“没什么大碍，替我多谢你们家官爷。”
说完，转身径直往城门方向跑。
李跃站在原地，无可奈何。这已经是第二次，看见这个姑娘干脆利落转身离开。只能回去，如实回禀自家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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