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木莲顶着母亲、弟弟双双反对的压力，强撑着还没完全养好的身子，独自去往县衙，找到张县尉，递交诉求，想要逼迫王发杰签署和离文书。
崔琰此前已经专门交代过问这桩家暴伤人的案子，张县尉心里清楚，这不是一桩普通民间家务口角。便准许何木莲带着草拟好的和离书，进入大牢，当面和王发杰对峙。
阴冷潮湿的牢房之内，王发杰头发蓬乱，席地坐在干草堆上。王老婆子也关在隔壁监舍，不过短短两日，鬓角凭空多出大片白发，整个人衰老许多。
何木莲把写好的文书摊开到他面前：“这是和离书，你尽快画押签字。两个儿子归你抚养，两个女儿跟我过，家中存下银钱对半拆分。”
王发杰看见何木莲过来，一开始还以为，她念及旧情，打算想方设法把自己保释出狱。等听清是要和离，当场情绪爆发。
“我绝不签！”
这一回，王发杰被定罪关押一年六个月。王老婆子也获刑半年。经此一事，他读书科考的路子彻底断绝，再也没有机会踏足仕途。倘若妻子再一走了之，往后日子便彻底没有指望。他万万不肯放手。
可张县尉手里握有伤情笔录、街坊人证，依照本朝律法，丈夫施暴致人重伤，妻子有权提请官府判离。县尉当堂传下命令，勒令王发杰必须在文书之上画押。
王发杰百般抗拒，终究抵不过律法裁定。满心愤懑，又无可奈何，只能按下手印。
正式办完和离手续之后，何木莲在县城近处寻了一处小院落落脚。安顿妥当，她特意带着两个女儿，专程跑到四时食铺登门道谢。
“我在近处租下院子，位置还算清净。租金略贵一点，好在我做绣活每月有进项，房东也体谅我的处境，允许我先赊欠，等到下个月再补齐房钱。”何木莲语气里面，总算透出一丝活气。
林时看向站在她身侧的两个小姑娘，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秀儿、英儿，你们会不会做绣活？”
“英儿从小跟着我，简单纹样已经可以上手。秀儿性子坐不住，刺绣怎么学都学不好，平日里只能帮我打打下手。”何木莲如实说道。
“那秀儿愿不愿意跟着我学做菜？我铺子里正打算收一个小徒弟，打理后厨杂活，慢慢学手艺。”
听见要学一门谋生手艺，何木莲转头看向大女儿。经历过这一场生死劫难，王秀比同龄孩子早熟许多。她亲眼看见母亲靠着一手绣活，才得以在绝境之中撑下来，心里深深明白，女子手里有本事，才不用任人拿捏。刺绣自己学不来，学厨艺也是一条出路。
王秀眼神亮起来，对着林时郑重躬身：“林姐姐，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的师父。明天一早我就来铺子里干活，我不怕吃苦，绝不会拖后腿。”
林时看得出来，小姑娘是真的懂了。短暂接济解决不了一时困境，只有实实在在学到手艺，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就如同郑春兰母女，靠着绒花手艺，不靠依附男人，也能挣得口粮。
“可以。不过入门要从备菜打杂做起，要经过一段时间考验，合格之后，才正式教你做菜。”林时没有直接许诺太多，能不能坚持，还要看她实际行动。
王秀用力点头。不怕累不怕脏，最怕的是没有出路，有活干就已经很知足。
帮何木莲母女把事情落定，林时心中稍稍松快几分。可她心里也清楚，偌大世间，还有无数女子困在相似的泥潭。自己遇上的，能伸手帮一把，却不能把所有人全部救出。
时序步入盛夏，五更天天色已经大亮。林时一家赶到食铺的时候，王秀已经和伙计刘本一道，打开铺面大门，清扫地面。
“林姐姐，我已经过来了，现在有什么活我可以做？”王秀一见到林时，便主动上前询问。
陈婉、林时照旧分工，一个揉面调包子面皮，一个调配馅料。林时便安排王秀上手包包子。她刚上手，手法生疏，不少包子捏合不严，蒸好之后就会漏馅。接连弄坏六七个，后面才慢慢找到手感，包出来的模样渐渐规整。
“这些包坏的，就留着咱们店里人中午当加餐吃掉，扔了也实在可惜。”田桂英看着那些卖相不好的包子，笑着开口。
“对不起，都怪我手笨。”王秀脸上发烫，心里十分愧疚。
“这算什么事，谁初学做事不会出错。多练几遍就好了。”陈婉出声宽慰她，“别怕做错，只要肯学就不算坏事。干活出错是必经的过程，多练自然就熟练。”
林时也叮嘱王秀，不要惧怕失误。学习本事，过程里面的试错，本就是要交的学费。
有王秀过来分担后厨杂活，林时的担子轻上不少。她便调整分工，让王秀主要负责洗菜、择菜、处理食材这类基础活计；陈婉腾出时间，试着练习掌勺炒菜。之前她只是跟着打下手，火候把控尚有欠缺，林时便叫她拿员工餐的菜品反复练习，不必担心浪费食材。
午后忙完午市，一行人从铺子里出来，走小巷打算回家歇息。走到崔家宅院门口，一辆华贵马车停在大门外边。一位女子从车上走下来，一身鹅黄襦裙，外罩翠蓝色褙子，发髻上插一支红宝石发簪，衣着用料精致考究，一望便知是世家闺秀。
侍女站在一旁，抬手不停叩门，敲了许久，院内一点动静都没有。看样子崔琰并不在家。
林时无意窥探旁人私事，只是擦肩而过的时候，被这一幕吸引，多看两眼。那世家小姐察觉到目光，转头望过来。
林时略一迟疑，还是开口提醒一句：“若是敲门无人应答，人大概率不在宅中，可以去县衙那边找人。”
黄衣女子闻言，微微颔首，露出一抹浅淡笑意，向林时道谢，随即吩咐车夫，调转车头，去往县衙方向。
林时心里暗自好奇，这位小姐和崔琰究竟是什么关系。可转念一想，这终究与自己无关，便压下心底那点杂念，不再琢磨此事，转身回到自家院中，继续摆弄绒花图样。
送往如意居秦掌柜那边的绒花簪子，卖得十分顺畅。每卖完一批，秦掌柜便和林时结清货款，林时再把新一批货送过去。几番周转下来，绒花生意已经为她带来七十贯的收益。
之前林时便托牙人张德才帮忙寻觅合适宅院，留给郑春兰母女居住。市面上小两居宅院十分抢手，一直寻不到合心意的。如今绒花又新入账二十贯，手头预算宽裕一些，林时便松口，可以看看三间房的院子。
没过几日，张德才便传来消息。寻到一处宅院，距离林时自家住处只隔两道拐角，往来十分方便，院落打扫干净，格局方正。林时看过之后，觉得各方面都合意，当即敲定租约。叫刘本赶一辆牛车，专程回杳村，接郑春兰母女搬家来县城。
郑春兰简单收拾铺盖家当，往牛车上搬。田二柱闻讯匆匆赶过来，上前就想阻拦。郑春兰直接放出大狗大黄，刘本也上前一步把人挡开。
“好歹夫妻一场，你就这般绝情！女人没有男人依靠，往后老了谁给你送终！”田二柱站在路边，气急败坏地叫嚷。
“我有两个女儿，何愁老来无人照应。倒是你，以后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郑春兰现在对他半分情面也不留。过去这么多年一味忍让，换来的只有不断的压榨欺辱，如今她再也不会回头。
田二柱还想冲上前拉扯，刘本年纪不大，可体格结实，直接把他拦在几步之外。田二柱不敢和人动手，只能站在路旁，满口污言秽语不停咒骂。眼睁睁看着牛车赶着郑春兰母女离开，心底暗下决心，往后一定要来县城寻她们的麻烦。
牛车一路晃晃悠悠驶入县城，搬进新租的院子。母女三人看着干干净净的居所，脸上满是欢喜。自从和离之后，总是摆脱不掉田二柱的骚扰，如今在县城落脚，总算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
安顿妥当之后，郑春兰和小芳还会抽空过来四时食铺搭手帮忙。打烊之后，回到自家小院，继续赶制绒花。小麦也跟着一起学，母女三人分工，出货速度越来越快。
这天戌时，店铺打烊。林时把这一段绒花售卖的账本拿出来，一笔一笔核对清楚，把卖簪子挣到的银钱交到郑春兰手上。
“账本我都逐条记好了，收入、原料开销，每一笔都写明白。”
“我们母女都不识得字，这些账目就由你来保管便好。”郑春兰笑着推辞。
说起不认字这件事，林时心里生出一个长远规划。往后自己打算开一间专门做绒花首饰的小铺子，小芳心灵手巧，是难得的好手，可不识文字，看不了账本，终究会受限。
“不如让小芳、小麦，跟着林琳一道，抽空去启蒙学堂识字。认得字，往后才看得懂账本，能独当一面。多学本事，总归不是坏事。”
郑春兰听完，十分赞同，也愿意出钱出束脩，送两个女儿读书。
诸事商议完毕，林时送郑春兰母女走出院门。远远又看见，白日那一位穿鹅黄衣衫的世家小姐，已经进到崔琰家的院子，大门闭合。
林时站在原地，目光不自觉望向那扇院门，愣神片刻。
“阿时！菜都要凉了，还站在外边干什么？”院子里面，传来陈婉的呼唤，才把她的思绪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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