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县衙公堂之内，崔琰正和一众属官议事，议题围绕今年的茶税是否上调。
开春新茶市价，虽说比不上去年刚定为贡茶时的天价，但依旧要高于周边府县出产的普通茶叶。底下官吏分成两派。一部分人提议借着行情火热，顺势抬升茶税，扩充县府库银；另一拨人持反对意见，认为汴京那边的新鲜劲头迟早会褪去，往后茶价必然回落，若是税定得太高，茶农扛不住重压，容易闹出民困。
崔琰倾向维持现有税额不变，不急于加征。等再过到年末，市场行情彻底尘埃落定，再重新权衡调整。
可下属各有各的算盘，意见很难统一。崔琰一条条掰开利害，反复劝说，好不容易才把众人说服，敲定茶税维持原额不变。
把一众属官送走，门卫走进来，凑到李跃耳边低声禀报消息。李跃听完神色一惊，连忙快步走到崔琰身侧压低声音回话。
“公子，表小姐已经到江宁县，此刻就在县衙大门外等候，要不要请她进来？”
崔琰一听表妹过来，瞬间就明白，这必然是母亲在汴京暗中安排。人已经千里迢迢赶到江宁，也没法直接置之不理，只能叫李跃出去把人请进院内。
片刻之后，一个身着鹅黄襦裙的少女快步走入。快要走到崔琰面前，才猛然记起世家规矩，脚步收住，放缓步态，规规矩矩走上前，不敢有半分放肆。
“表哥！我先去你住处登门拜访，敲了许久房门都无人应答，府上连个留守下人都没有。亏得隔壁一位姑娘提醒我，叫我来县衙这边找人，不然我还不知道要在门外干等多久。”
姚明珠是姚家最小的姑娘，自小被家里宠着。这次听姑母也就是崔琰母亲说起江宁县风光不错，便一心想着过来游玩，软磨硬泡央求祖母许久，才得以动身出行。
纵然见到素来敬畏的表哥，心底带着几分娇少女的活泼，可面前这人是崔琰——整个家族晚辈都惧怕的严师，族中好几个表兄弟，全都受过他严苛管束，她言语之间又不免拘束。
“我来此地是赴任办公，不是游赏享乐，这类闲话往后不要再说。”崔琰对待自家弟妹，习惯性带上几分严肃，看着眼前娇滴滴的表妹，只觉得头疼，心里清楚母亲又给自己找来了一桩麻烦。
“你怎么会跑来江宁？什么人陪你一道过来？”
“我就是想来见见表哥，求过祖母，带上仆妇侍卫就上路了。”
“就这么贸然出行？外祖母也太过糊涂。汴京一路到江宁，马车赶路要足足五日，纵然路途大体太平，也不该叫一个未出阁少女长途奔波。我即刻写信给舅舅，要好好和外祖母说道此事，这简直是胡闹。”
姚明珠一听要写信回家告状，立刻慌了。
“别别别，表哥千万不要告诉我爹！要是信送回去，我往后再也别想踏出家门半步。我保证下一回绝不再自作主张，求你饶过我这一次。”
“撒娇求情于我无用。明日一早，我便安排人手护送你返程，信今日就寄出。”崔琰公事公办，半点不松口。
见他态度强硬，姚明珠心里憋着气，小声嘀嘀咕咕：“这般古板，难怪讨不到姑娘欢心。”
崔琰耳朵听得清清楚楚，碍于长兄身份，不便跟小姑娘计较，只是抬高一点声调：“你方才说什么？”
姚明珠吓得立马闭紧嘴巴，不敢再多嘟囔半个字。
崔琰便吩咐李跃，先把表妹带回宅院安置，自己手头还有公务没有处理完毕，暂时脱不开身。
回去路上，姚明珠不停缠着李跃，打探表哥在江宁平日的起居、来往熟人。李跃守着分寸，只说县衙当差的公务琐事，其余一概闭口不提。
姚明珠满心不甘，却也撬不开他的口。这一趟出行，本就是姑母授意，暗地里要她打探崔琰心上人的底细，这件差事她还没有办妥。
待到下值，天色向晚。崔琰带着姚明珠出门，去往四时食铺吃晚饭。今日到店尚早，二楼厢房还空着，便选了一间坐下。
林时听说崔琰过来，亲自端着菜品送上二楼。她本来心里还惦记，想问问崔琰书房里面有没有地理游记类的旧书。可推开厢房门，一眼就看见，白天在巷口碰到的那位黄衣少女正坐在桌边。
脚步顿了一瞬，还是走上前，把饭菜稳稳摆上桌，简单打了一声招呼。
崔琰好些日子没有见到林时，本想借机多说几句话，可看她神色疏离，仿佛十分忙碌，只能简单开口介绍。
“这位是我的表妹姚明珠，今日才刚从汴京过来。”
又对着姚明珠，说明林时便是这家铺子的掌柜。
“哇，林掌柜，你年纪和我相差无几，就已经开起属于自己的食铺，实在太厉害了。”姚明珠一眼认出，眼前这人，正是白天提醒自己去县衙找人的邻居。脑子飞快一转，瞬间猜到，她就住在表哥宅院的对门。心底冒出无数猜想，只是不好当场发问。
“原来是崔公子的表妹。不用叫我掌柜，听着生分，直接唤我林时就好。这些菜都是店里寻常菜式，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林时得知对方只是表妹，再看一身华贵衣料，隐约意识到崔琰真正的家世，远远比自己之前想象的要显赫得多。简单客套两句，便借口楼下店里还有一堆活计等着处理，转身匆匆退下楼。
如今后厨分工已经理顺。陈婉照着林时提前调好的配方步骤，已经可以独立掌勺，林时才能短暂抽身上楼。新收的徒弟王秀，刀工已经练得利落，切菜改刀做得十分熟练。林时也打算慢慢教她调味，等徒弟可以独当一面，自己肩上的担子便能再轻一截。
厢房之内，姚明珠夹起一块荔枝肉，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感慨。
“林姐姐人长得周正，手艺又这般出众，将来要何等样的男子，才配得上她。”
听着这话，崔琰脸色淡淡沉下来：“好好吃你的饭菜，旁人的事，不必过多置喙。”
姚明珠没有察觉他情绪变化，自顾自继续畅想：“等我回汴京，一定要跟祖母好好讲一讲。祖母肯定会喜欢她。说不定还能邀她去汴京开铺子，那样我在家也能吃到这般好吃的菜。”
“人人都有自己的打算，不要把你的想法强加给旁人。贸然打乱别人现有的生活，并非好事。”崔琰心底暗自念头，若是林时真的动身远赴汴京，往后自己想见一面，都不会这般容易。
“好吧。不过明天我还要过来吃饭。既然她就住在表哥对门，往后我还可以去找她玩耍，想想倒是挺好。”姚明珠生**结交朋友，已经盘算着要和林时交好。
晚饭结束，崔琰下楼，却不见林时人影。朝后厨方向望过去，隔着隔断也看不到里面。
大堂这边，田桂英收拾碗筷，一边跟陈婉低声闲聊：“方才跟崔公子一同来的那位姑娘，瞧着装束气度，出身定然非同一般，看着二人相处亲近，莫不是未婚妻？”
“听阿时说，是从汴京过来的表妹。”陈婉低声回了一句。
这话一字一句，飘进后厨。林时手里握着锅铲，动作猛地一顿。一旁王秀眼疾手快，轻轻碰了碰她胳膊提醒。锅里的油已经烧得发烫，再分神就要把菜炒糊。林时回过神，只能把这一锅倒掉，重新起锅下料。
表哥表妹，本就是世家里常被撮合的配对。林时心里不由冒出这样的念头。若是对方当真是崔琰的未婚妻，往后自己就该主动避嫌，不宜再常常登门借书来往。一想到这里，心底莫名闷闷的。
她前世并没有多少情爱经历，读书时代一心扑在课业爱好上，对男女情愫本就迟钝。如今落到这般处境，心里乱糟糟，也分辨不清自己到底是何种心绪。
第二日，姚明珠带着侍女，又跑到四时食铺。店里正好客流爆满，伙计刘本便邀请她们去后院亭子落座。
姚明珠坐不住，干脆溜进后厨门口，出声夸赞：“林姐姐，你的手艺可真好。”
没有贸然闯进去打扰干活。林时手上的菜刚好做完，把活交接给陈婉，自己走出后厨，来到亭子这边。
她端过来一碟冰粉放到桌上。
“趁热吃菜味道才最好，放凉便失了滋味。辜负吃食，也是一桩可惜的事。”
姚明珠闻言立刻拿起筷子大快朵颐，一边吃，一边不停说起崔琰在家的旧事。
“昨天表哥已经把告状的书信寄出去了。本来打算今天一早就押送我回汴京，我磨了他许久，才获准多逗留一日。我表哥在家族里面可严厉，我那亲哥，先前写字写得不好，被他罚抄一百遍，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全都伏在案上写字。”
她并不知道林时和崔琰私下交往颇多，只当二人仅仅是店主和食客的普通交情，便毫无顾忌讲起这些家事。
“这般看，倒是一个极有责任心的兄长，只是未免太过严苛。”林时听完，脑海里面回想起当初崔琰耐下心，一点点教自己练字的场景。自己当初字迹歪扭不堪，换做对待族中子弟，恐怕免不了一番重罚，可对自己，却一直十分有耐心。
“表哥乃是清河崔氏旁支子弟。虽是旁支，却是我们这一辈里面最出类拔萃的。所以他对自己、对晚辈，要求都格外苛刻。也就祖母时常念叨，劝他不必活得这般紧绷。”
清河崔氏四个字落进耳朵。林时心中一震。她读书看杂书，清楚这个名门望族的分量。哪怕只是旁支，门第根基，也远远不是县城普通商户人家能够企及。
一瞬间，她彻底明白两人之间横亘的巨大鸿沟。往后相处的分寸，自己必须心里拎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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