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社团活动室。
“所以校运会开幕式那个方案到底谁负责?”方砚扬把策划书往桌上一甩,“文体部推给外联,外联推给宣传,宣传说他们只做海报。我要你们干什么吃的?”
沈祈安从手机后面抬起头:“你骂人可以,别拍桌子,我刚续的咖啡。”
“续了三次了吧,”方砚扬冷眼扫过去,“你倒是说说你干了什么?”
“我负责监督。”
“监督谁?”
“监督你有没有在干活。”
方砚扬深吸一口气。
谢免靠在窗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笔,唇角挂着惯常的弧度,看起来既像在听,又像完全没在听。
“社长,”方砚扬转向他,“你说句话。”
“说什么?”
“说沈祈安是个废物。”
“沈祈安,”谢免看向沙发上的发小,语气温和,“方砚扬说你是个废物。”
沈祈安一口咖啡呛住。
活动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大多是女生。交际社是K大出了名的“颜值高地”,每年招新都有一大批人冲着看脸来报名。方砚扬当初把招新海报贴在食堂门口,标题写的是“来都来了,不如加个社”。
后来有人问谢免怎么管理这么多人的社团,谢免说:“不管。”
这是实话。
他往那儿一站,该做的事自然有人帮他做完。
“说正事,”许明秋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推了推眼镜,“周五下午有个讲座,民俗心理学专题,讲师叫裴别晚。”
“民俗心理学?”沈祈安皱了皱眉,“这什么野鸡方向?”
许明秋看了他一眼,那种“你已经没救了”的眼神。
“你们三个人,怎么说呢?”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莽撞、有冲劲、做事靠直觉。这没什么不好,但裴别晚那种人,跟你们完全相反。”
“哪种?”方砚扬问。
许明秋想了想,用了三个词:“克制、沉淀、有底蕴。”
沈祈安从沙发里坐直了:“等等!你是在说我们没底蕴?”
“我没说。”
“你说了。”
“我说的是你们没有‘克制和沉淀’,”许明秋平静道,“‘底蕴’那个词我是说裴别晚的,跟你们没关系。”
沈祈安噎住了。
“行,”他站起来,把外套往肩上一搭,“我们这几张脸还用得着什么底蕴?你看看我,看看方砚扬,看看谢免,老天爷赏饭吃,怪我们?”
活动室里几个女生笑出声。
“学姐,”坐在角落的一个男生忽然开口,声音不算大,“你也去听那个讲座吗?”
许明秋看过去。
那个男生坐在最边上,手里握着一支笔。交际社里女生占了绝大多数,男生一只手数得过来。他坐在那儿安静到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但每次社团开会他都在。
“去,”许明秋收回目光,“施与,你也想去?”
“我随便问问。”
许明秋没多追究,转向众人:“讲座有名额限制,我要去。谁不去,谁周五值班。”
“周五?”沈祈安算了算,“那不就是明天?”
“是。”
“值班什么内容?”
“整理社团档案室,顺便把上学期堆积的财务发票贴完。”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什么时候抢?”沈祈安抄起手机。
“半小时后。”
“三点?”
“对。”
谢免靠在窗台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点进学校官网的学术讲座通知页面。
往下翻。
民俗心理学系列讲座。讲师:裴别晚。
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旁边的人看见他盯着页面看了大概三秒钟。
“怎么?”方砚扬凑过来,“认识?”
“不认识。”
“还有三分钟。”方砚扬盯着倒计时,“都准备好了没。”
“你慌什么,”沈祈安说,“学校内网拼的是手速加网速,咱们社团WiFi独享——”
“闭嘴吧你。”
倒计时跳成零。
活动室里响起一片点击屏幕的声音。谢免刷新、点选、提交,动作比意识快,页面卡顿了两秒,弹出一个绿色对勾。
“抢到了。”他说。
旁边传来沈祈安的声音:“我靠。”
方砚扬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面赫然三个字:已满额。
“我也没抢到。”他面无表情地转向沈祈安,“你刚才说我们这手速?”
“我没说完呢,”沈祈安把手机拍在桌上,“这手速——在老娘舅抢打折鸡蛋都不够。”
许明秋从电脑后探出头:“我也没抢到。”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全体看向谢免。
谢免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报名成功,民俗心理学系列讲座,第一场,周五下午三点半,教三楼102阶梯教室。
“我靠!”沈祈安蹦起来,手机差点甩飞,“我没抢到!”
方砚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屏幕,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揣回口袋。
许明秋也看完了自己的结果,沉默片刻,站起来,走到谢免面前,郑重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也没抢到。”
她顿了顿:“谢哥。你真是天选咸鱼。”
谢免笑了:“少来。”
他这一笑,周围几个女生立刻接上了。
“社长好帅啊——”
“帅死了真的。”
“社长你用哪根手指点的?”
“也太欧了吧,我们都卡了。”
沈祈安挑了挑眉,把脸凑过去:“我呢?”
几个女生对视一眼,笑起来:“也帅也帅。”
人群里有个声音小声说了句:“还是社长最帅哎。”
话音刚落,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
“许明秋最帅!!”
起哄声立刻转了方向。许明秋连头都没抬,像完全没听见。施与的耳根红了一片,把脸埋回书里。女生们笑得更起劲了。
谢免从窗台边拿起外套,往门口走。回头,唇角那三分笑意还挂着:“值班加油。”
沈祈安在身后骂了一句,方砚扬接了一句更损的。许明秋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谢免穿过连接南北校区的长廊,走进教三楼。
102阶梯教室在走廊尽头。他到的时候距离讲座开始还有两分钟。
阶梯教室里人不多,大概坐了三分之一。谢免扫了一眼,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右侧的窗户斜进来,刚好落在旁边的空位上。
三点半整。前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浅色衬衫,深灰长裤,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冒着很淡的热气。
谢免对长相的评判标准向来很模糊——他不太在意这个。但许明秋说得对,这个老师确实好看。不是那种有攻击性的好看,是温和的、分寸感很舒服的那种。
他走到讲台前,把保温杯放下,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
裴别晚。
字迹清瘦,转折处不拖不沓。
他转过身。
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浅棕色的眼瞳在光线里像浸了一层薄薄的蜜。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民俗心理学,”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听起来像一个自相矛盾的词。民俗是集体的、流传的、不被个人左右的。心理学偏偏要钻进一个人的脑子里去。”
他把粉笔放回粉笔槽,拍了拍手指上的灰。
“但在我看来,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
谢免靠在椅背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从这个男人开口的第一秒起,目光就像被钉住了。
好像他需要很努力地分辨这个人的声音,才能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好像这道声线里藏着什么信号,穿过空气,敲在他身体里的某个地方。
那个地方他知道存在,但找不到具体位置。
“……我们常说一个人‘有心结’,”讲台上,裴别晚端着保温杯走到讲台边缘,目光扫过阶梯座位,“民间故事里,有心结的人死后会化成厉鬼。换个角度想,‘化鬼’这件事,本质上是对‘执念’的极端化表达。”
“执念是什么?”他顿了顿,“是你明知道一件事没有答案,还是忍不住要问第二遍。是你知道一个人不会回来了,还是会在某个下午突然闻到他的味道。”
教室里很安静。
谢免注意到,裴别晚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在学生之间移动,不快不慢,平等的、礼貌的,像在每一个人脸上都停留了相同的时间。
然后那个目光扫到了他这里。
停了。
大概三秒钟,但谢免不确定。他不确定是因为自己被看的那一瞬,心跳忽然重了一拍,把时间的感觉搅乱了。
他不确定裴别晚看的是不是他。
可那个角度……那个角度只能看到他。
然后裴别晚移开目光,继续讲课。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字,声音平稳如初:“民俗的‘执’和心理学说的‘固着’,在本质上——”
“那位同学。”
谢免没反应过来。
“后排靠窗的那位同学,”裴别晚转过身,端着保温杯站在讲台边,目光越过半间教室的距离落在谢免身上,“你看起来不太赞同。”
教室里有几个学生回头看向后排。
谢免平静站起身。笑话,他可是交际社社长,被点名这种事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没有,”他说,“我在听。”
裴别晚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来,有点像确认了什么事。
“那你来说说,”裴别晚抬手示意,“‘执念’和‘习惯’,你觉得有什么区别?”
“习惯是重复的,”谢免说,“执念是被动重复的。”
“被谁逼迫?”
“自己,过去的自己。”
裴别晚注视他,然后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收回目光。
“好,”他说,“被过去的自己逼迫。我们记住这个说法。”
他转身回到讲台,继续讲课。
谢免靠回椅背,发现自己的心跳还没有完全恢复到正常频率。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被老师点名,稍微紧张一下,很正常。
但下一秒他回想起来:刚才裴别晚点名的时候,很像早就瞄准了他。
讲座在五点准时结束。
谢免从后门走出去的时候,听见前排几个女生围在讲台边和裴别晚说话。裴别晚的声音隔着几排座位传过来,温和、从容,对每一个提问的人都认真回应,但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
谢免走出教三楼,沿着梧桐道往西门走。太阳已经偏西,光线变成了一种很沉的橘色。
西门外的街上很热闹。校门口那家连锁超市门前排着长队,收银台的滴滴声隔着玻璃门都能听见。
谢免站在队尾拿出手机看昨天专业课老师发的作业案例,半小时后,他果断转身走了。
他沿着老街往西走,路过奶茶店、打印店、一家招牌都快掉了的文具店。人越来越少,路越来越窄。
拐过一个弯,他看见了那栋楼。
两层的房子,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关着门的理发店之间。门口挂着一个老式风铃,被下午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价目表,字迹潦草但干净。窗帘半掩着,能看见里面的货架。
谢免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心想,这老板也太不会做生意了。这种位置,偏到这个程度,除了迷路的人谁会过来买水。
他推开门。
叮当。
风铃响了。声音比想象中更脆,更轻,像谁不小心碰了一下杯子。
店里不大,三四排货架,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冰柜嗡嗡作响。
柜台在后面,台面上摊着一本书。
谢免走过去:“老板,来瓶矿泉水。”
一只手从柜台后面伸出来。
修长的,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很干净。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淡的旧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手指把一瓶水放在柜台上。
“两块钱。”
谢免僵住了。
这个声音……
他低头看,柜台后面坐着的人没有抬头,一只手拿着书,另一只手收了回去。浅色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左手无名指根部有一颗很小的痣。
裴别晚。
和两个小时前站在阶梯教室讲台上的人一模一样。不同的是,他没有端保温杯,面前摊着一本很旧的书,纸页泛黄,边角都起了毛。
“你……”谢免顿住了。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别晚翻了一页书,好像刚才那句“两块钱”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买卖对话,而他没有认出来,或者根本没看面前这个学生是谁。
谢免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硬币,放在柜台上。硬币落在木头台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他拿起水。
转身。
“谢免。”
裴别晚终于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瞳看过来,在傍晚的光线里颜色更深了一些,像泡了很久的茶。
他合上书:“有个事想问你。”
谢免转过身。
裴别晚把书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搭在柜台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不像小卖铺老板,也不像讲座上那个克制的客座专家。
像某个很久以前就认识谢免的人。
“周末有空吗?”
“有个实地调研,在渡口镇,缺个人搭把手,”裴别晚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民俗方向的。你要是感兴趣——”
“请你跟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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