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免站在柜台前面，发现自己没办法像平常那样立刻给出回答。他应该是游刃有余的，他应该用那套在交际场上的从容把话题轻巧地接住，再轻巧地抛回去。
“我……”
裴别晚靠回椅背，端起柜台上的保温杯，揭开盖子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不急，”他说，“你慢慢考虑。”
语气平常到谢免觉得刚才那几秒钟的犹豫只是自己多想了。
“我把手机号给你，”裴别晚从柜台下面撕了张便签纸，拿起笔写了几个数字，推到谢免面前，“想好了联系我。”
“我有你的联系方式，”谢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讲座报名的时候。”
“那个是工作号，”裴别晚端着保温杯，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唇角微微弯起，“这个是私人的。”
他抿了一口茶。
“给你的是私人的。”
“为什么是我？”
“你在的话，应该不会太无聊。”
谢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了大概两百米，他忽然停下来。
刚才裴别晚叫他名字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确认，没有“你是那个……”的迟疑。
刑侦专业实训课。
“枪械射击，三点一线是基础，”周维德站在讲台前，手里托着一把训练用枪，声音洪亮得能震醒最后一排打瞌睡的人，“但真正到了实战，你没时间慢慢瞄。靠的是什么？肌肉记忆。”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易的持枪姿势示意图。
“握枪手势、站姿、呼吸节奏，这三个东西练到你不用想，它就是你的了。”
台下三十多个人坐得笔直。刑侦专业的实训课从来没人敢走神，因为周维德是从一线退下来的老刑侦，脾气硬，要求更硬。
“让你们看看分解动作。”
他按下投影仪遥控器，屏幕上跳出一段演示视频。枪械拆解、组装、持枪、瞄准、射击，每一个环节都放慢了速度。
谢免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专注地看着。
视频放完。周维德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谁想上来示范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约而同地、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第三排。
谢免挑了挑眉：“我来。”
周围响起压抑的笑声。坐在他后排的男生推了他一把：“谢哥，不是你还能是谁，赶紧的。”
谢免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周维德把训练枪递给他。
谢免接过来，枪身沉甸甸的，握把被无数届学生握出了光滑的痕迹。
“姿势，”周维德绕到他身侧，抬手托住他的手腕，“再高一点点。”
谢免把手腕往上抬了两分。
“哎，对了，”老周满意地点头，“就这样。”
谢免侧过身，抬起右臂，闭上左眼。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肩背挺直，手臂稳稳地伸展，从肩膀到枪口形成一条干净利落的直线。
扳机扣下。
砰！
电子靶的提示音响起。正中红心。
谢免放下枪，偏头看了一眼靶面，唇角慢慢弯起来。他举起枪口，对着不存在的硝烟轻轻吹了一口气。
教室炸了。
“好帅啊！！”
“谢哥牛逼！！”
“这什么电影镜头？”
周维德难得没板着脸，朝他点了点头：“刚才大家都看到了吧。谢免同学的示范非常不错，站姿、握枪、呼吸节奏，三个要点全到位。”
他拍了拍谢免的肩膀：“回座位。”
谢免把枪还给老师，转身往回走。经过第二排时，一个女生飞快地低下头，她的同桌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被她狠狠掐了回去。
“现在分组训练，十五分钟后集合，给你们讲战术队形。”
同学们一哄而散，各自搬凳子挪桌子腾出训练空间。
十五分钟里，谢免换了三个位置。被不同的小组拉去当“人形靶子示范”。他半蹲在地上，帮一个老是握不稳枪的男生调整手势，声音不高但耐心：“你手太僵了。放松，不是靠蛮力握住的，是贴住的。”
那男生试了一次，中了八环，回头看他：“谢哥，你是真的什么都会。”
“差不多吧，”谢免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转身走向另一组的时候，表情又沉下来。周维德正讲到战术队形的站位原则，谢免靠在墙边，手臂交叠在胸前，听得很专注。他专注的时候眉心会微微收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和平时那个散漫笑着的交际社社长判若两人。
下课铃响。
同学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讨论着刚才的射击成绩和午饭吃什么。谢免把卫衣帽子拉上来，揉了揉后颈。一个半小时的课，保持同一个姿势站了太久，肩胛骨有点酸。
“谢免同学。”
周维德站在讲台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朝他招手：“你过来一下。”
谢免走过去：“周老师。”
“我这里还有点收尾工作，下午要去市局开个会，时间撞了，”周维德把文件袋递过来，“你能不能帮我跑一趟？把这个送到西门外的那个小卖铺，给一个叫裴别晚的老师。他那边有些调研材料我整理好了。”
谢免接过来：“好的。”
“行，麻烦你了。”
谢免拿着文件袋走出教室。沈祈安靠在走廊的墙上，见他出来，直起身：“你手里拿的什么？”
“周老师让我跑腿，送个资料。”
“送哪儿？”
“校门口一个小卖铺。”
沈祈安皱了皱眉：“西门外面那个？偏得要死，那还等你吗？”
“你先走。”
“OK，”沈祈安摆摆手。
谢免拿着文件袋走出教学楼。
他穿过梧桐道，从西门出去，拐上老街。
走了五分钟，那栋二层楼出现在街角。玻璃门半掩着，下午的风铃轻轻晃，叮叮当当的声响断断续续。
他推开门。
叮当——
风铃完整地响了一声。
柜台后面没有人。
谢免正要出声，听见里间传来很轻的说话声。
他绕过货架，往后走了两步。
后门开着，光线从门口涌进来，落在地上的两个人身上。
裴别晚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塑料盆，盆里的水冒着微微的热气。他手里拿着一条白毛巾，低着头，正在给面前的人擦手。
那个人坐在一张矮凳上，穿着干净的运动服，头发剪得很短。他看起来和谢免差不多大，但表情不很奇怪，嘴角挂着天真的、傻乎乎的弧度。
裴别晚的动作很慢。他用毛巾包住那个人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擦，从指尖到指缝，再到手背。
“感觉还有水吗？”裴别晚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很轻，带着一种谢免没见过的耐心。
那个人摆了摆手，动作像小孩一样：“没有啦。”
语气像个小孩子。奶声奶气的，但声带分明是成年人的。
裴别晚把他的手指擦干净，把毛巾搭在盆边，正要从盆里捞第二块毛巾——
谢免清了清嗓子。
裴别晚回头。
他看见谢免意外了一瞬，随即被一个笑盖住了：“谢免？你怎么过来了？”
谢免举起手里的文件袋，发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干一点：“周老师让我送个资料。”
裴别晚走到谢免面前，两只手湿漉漉的，伸手去拿文件袋。
他的手指捏住了文件袋的边缘。谢免没松手。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一人一边，共同捏着同一个文件袋，走了几步。
谢免反应过来，急忙松手。
“那什么，我先走了。”
话音没落，裴别晚忽然“哎呀”一声。
谢免下意识回头，文件袋从裴别晚手里滑了出去，落在地上。他本能地蹲下去捡，手指刚碰到文件袋的边角——
另一只手也落了下来。
两个人的手指在文件袋上碰在一起。
温度一触即分。
他猛地一把抓起文件袋，往旁边的台面上一放，站起来，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风铃叮当一声。
门在他身后合上。
裴别晚蹲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唇角无声弯起来。
“哥哥笑什么？”
付回淮歪着头看他，手里拽着那条白毛巾。
裴别晚收回目光，眼角的笑纹还没散：“没什么。”
他站起来端起柜台上的保温杯，吹了吹热气。
热气蒙住了他的表情。
谢免一口气走出半条街才停下来。
他靠在老街上那道掉了漆的墙壁上，抬手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汗。
心跳不对劲。
他把手按在胸口，感觉那个东西正以不合理的频率撞着胸腔。
下午四点，篮球场。
“人都到齐了吗？”
谢免把运动挎包扔在长椅上，扫了一眼场边。
“嗯，”沈祈安蹲在地上系鞋带，“还是五对五。我、你、老方、老周、大刘，对面是别的院的，不熟。”
方砚扬已经在热身了，压腿的动作干脆利落：“对面那个大高个看着有两米，谁防？”
“我防，”谢免说。
沈祈安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今天有实训课，”谢免脱掉卫衣外套，随手搭在场边栏杆上，“状态还在。”
干净的白色短袖露出来，袖口刚好卡在上臂中段。他抬手活动肩膀的时候，背部的肌肉线条在布料下面若隐若现。
场边已经有人陆续围过来了。午后被阳光灌满，光线从高处的窗户斜斜打下来，在场地上投出一块一块的亮斑。
篮球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清脆的咚咚声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
谢免单手抓起篮球，走向中线。
他额前的碎发被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扬起。眉眼在运动中完全舒展开了，没有社团里周旋应酬的圆滑表情，没有应付追求者时的温和假笑，只有少年在球场上才有的松弛和专注。
起步。
他侧过身，一个假动作晃过防守的人。对方的重心被他骗到右边，他已经从左边切过去了。
风从不知道哪个方向灌过来，白色短袖的衣摆被带起来，露出一线腰腹，线条分明。
汗水顺着下颌线滑下来，在锁骨窝里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下淌。
方砚扬喊他投球。
他抬眼、起跳。长臂舒展，从肩膀到手腕形成一条利落的弧线。篮球从指尖离开的时候，手腕轻轻一抖。
一道干净的抛物线。
刷。
空心入网。
场边爆出一阵欢呼。
“漂亮！！”
“谢哥今天手太烫了吧！”
谢免落回地面，拍了拍手上的灰，唇角微微弯起来。额前几缕湿发贴在眉心，气息微喘，眼底盛着从高窗落下来的、金色的盛夏的光。
他回到长椅边坐下，拿起矿泉水灌了半瓶。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瓶口离开嘴唇的时候，几滴水洒在下巴上，被他用手背随意一抹。
沈祈安在他旁边坐下，喘着气，毛巾搭在脖子上：“周六方砚扬生日，你送他什么？”
谢免想了想：“一块手表。”
“你没听他说他喜欢项链吗？”
“他什么时候说的？”
“就昨天社团活动的时候说的，”沈祈安拧开自己的水杯，“他说他最近看中了一条银链子，觉得挺配自己的。”
“那你送他。”
“你陪我去选，”沈祈安把毛巾甩到肩上，“今天放学。你别想跑。”
谢免点了点头。
有人从场边走过来。
左边一个女生，右边一个男生。两人彼此不认识，但脸上的表情出奇一致：羞涩的、紧张的、鼓足勇气的。
谢免和沈祈安同时抬起头，同时面露疑惑。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