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先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学长,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她看着沈祈安。
沈祈安笑起来,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语气自然而热情:“当然可以了。”
那个男生看起来比女生更紧张,手攥着手机,屏幕都攥出了汗印子:“学长,我们也加个联系方式吧?”
他看着谢免。
沈祈安在旁边幸灾乐祸地靠回椅背:“学长,加一个呗。”
谢免余光扫到了场边的人影。
篮球场侧门外,裴别晚正从另一栋楼的方向走过来。他身边还有两个老师,三人边走边说着什么,
他快要经过侧门了。
谢免几乎没有思考,抬手朝那个方向招了招,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裴老师,我这就来。”
然后转向那个男生,露出一个礼貌的、无懈可击的笑容:“不好意思,我老师叫我。”
他快步朝裴别晚的方向走去,留下沈祈安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
那个女生犹豫了一下,悄悄问沈祈安:“……谢免学长的联系方式可以推给我吗?”
谢免走到裴别晚面前,表情很自然地切换成了好学生的样子:“裴老师,你这是去哪?”
裴别晚看着他。目光从他被汗浸湿的额发,移到他微微泛红的耳朵尖。
“来找你。”
谢免愣了一下:“……找我做什么?”
裴别晚笑起来:“逗你的,我要回去了。”
谢免意识到裴别晚在开玩笑,脸颊微微发热。嘴上反应更快:“那我送你回去?”
话一出口,大脑才追上来。
我在说什么?
从篮球馆到小卖铺走路五分钟,他一个大活人用得着我送?
“好啊。”裴别晚答应得很干脆,“不过我欠你一个人情。”
他往前迈开步子。
谢免只好跟上去。
两人并肩拐上通往西门的路。午后的阳光已经从金黄变成了橘色,把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投在地上。谢免比他高出几厘米,肩宽了半拳的距离。
裴别晚走得很慢,不像是赶路,更像是在散步。
谢免走在他右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任何社交场合都能谈笑风生,能跟四十岁的老江湖推杯换盏三小时不冷场,能在追求者的围追堵截中从容脱身片叶不沾身。
但此刻他的大脑是空白的。
“谢免同学。”
裴别晚先开口了。
“嗯?”
“我欠你一个人情。你想让我做什么吗?”
“不用。”
“需要的。”
裴别晚停下脚步。
他往前走了两步,转过身来,面对谢免。背对着门,身后是玻璃上映出的橘色天光和晃动的梧桐树影。
浅棕色的眼瞳直直地看过来。
“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他顿了顿:“什么都可以哦。”
尾音微微上扬,轻得像风铃被风吹歪了一个角度。
然后他转过身,推开门,走进去了。
风铃叮当一声响。
谢免钉在原地。
暮色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老街不平的水泥地上。远处操场传来模糊的广播声,大概是在通知晚饭时间到了。空气里有炸鸡排的味道,混着那家奶茶店过甜的糖浆味。
他什么都没闻到。
大脑嗡嗡的。
裴别晚刚才说了什么?
“什么都可以哦。”
什么都可以……
讲座上点名时比别人多停的那几秒,第一次来小卖铺时头也不抬就知道他是谁,送资料时手指碰在一起没有马上缩回去。
裴别晚说“给你的私人的”。
他想起社团招新,一个大一男生当场对他说“学长,我喜欢你,你考虑一下”。
刚才有男生跟他要联系方式,在篮球场边,裴别晚刚好经过。
他不会是故意经过的吧?
所有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个下午,终于在这一刻拼成了一个让他心跳骤停的推测。
谢免顺着风往前飘,忽然觉得耳朵烧起来了。
裴别晚不会是——
喜欢我吧?
周六,晚七点,黑烟酒吧。
谢免推开202包厢的门,里面的声浪先于视觉涌出来,方砚扬提前订了最大的包厢,此刻已经闹成一锅粥。
有人霸着麦克风在唱不知道哪个年代的粤语歌,有人在玩骰子赌今晚谁能把寿星灌倒,有人只是单纯在大声说话。
“切蛋糕就等你们了!”
方砚扬坐在正中央的沙发上,身边围了七八个人,男男女女,热闹得像提前过年。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左手腕上挂了条新链子,看起来像是从礼物堆里刚拆出来的。
许明秋本人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杯橙汁,看见他们进来,抬了抬手算打招呼。施与坐在她斜对面,隔了两个人的距离,面前也放着一杯橙汁。
沈祈安走过去,理所当然地在方砚扬旁边坐下来。谢免坐他旁边,朝方砚扬扬了扬下巴:“生日快乐。”
方砚扬挑眉:“就这四个字?”
“礼物在沈祈安那儿。”
沈祈安从包里掏出两个盒子,一个递给方砚扬,一个放回自己腿上。方砚扬拆开,一块手表,表盘简洁,皮带深棕,很适合他。
“谢了。”方砚扬戴上,翻过手腕看了看,嘴角上扬。
沈祈安自己拆开包装,是一条项链,吊坠小小的,方形,刻着一个字母F。
方砚扬看了两秒,抬头看沈祈安。
“你昨天在社团活动的时候说你喜欢项链,”沈祈安的语气很随意,“我就买了。”
“我说我喜欢项链?我什么时候说的?”
“就昨天。你亲口说的。”
“我昨天说喜欢项链是随口——”
“随什么口,买了就戴上。”沈祈安拿起项链,绕过他脖子,扣好。
方砚扬的喉结动了一下。
吊坠贴在他锁骨的位置,F字母被灯光映出一层淡金色。
“……谢了。”
“切蛋糕了切蛋糕了!”有人把灯调暗。
方砚扬站起来,走到茶几前。蛋糕不大,白色的奶油底,上面用巧克力酱写了“方少永远十八”。他低头看了看,笑了一声:“谁写的?我今年二十。”
“永远十八嘛,”推蛋糕上来的女生理直气壮,“你较什么真?”
点亮蜡烛,橘黄色的火苗在昏暗的包厢里跳了跳,把方砚扬脸上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他闭上眼睛许愿。
包厢安静了三秒。
然后他睁开眼,一口气吹灭蜡烛。掌声和欢呼声中,他拿起蛋糕刀,切下去,铲起第一块,没有犹豫地递给了右边的人。
“第一块要给寿星,”沈祈安没接。
方砚扬举着盘子的手没收回去:“谁跟你说的?我就喜欢按顺序来。”
沈祈安看了他一眼,接过盘子:“行吧。今晚你说了算。”
方砚扬的嘴角又挑了一下,低头继续切蛋糕。
谢免接过自己那块,靠进沙发角落里。
蛋糕入口,他差点没控制住表情。甜度刚好,奶油的绵密和蛋糕胚的松软平衡在一起,奶油里还夹了不知道什么水果的碎粒,咬起来有细微的颗粒感。
谢免面无表情地又吃了一口。
谁能想到他这么大一个猛男,居然喜欢吃甜食。
他在外面吃饭从来不点甜口的东西,社团聚餐别人递甜品过来他都摆手说“太腻了”。因为一旦被人知道,那帮损友,尤其是沈祈安,能拿这个笑话他一个学期。
他不经意间又吃了一小口,然后把盘子放到桌上,靠回沙发,摆出一副“蛋糕也就那样”的表情。
沈祈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抢了麦克风,正站在包厢中央,深情款款地唱一首不知道是谁的情歌。他的音准飘忽不定,副歌部分的高音上不去,低音又像在念经。
谢免听了两句,觉得这是今晚全场最难熬的环节。
他转头想跟方砚扬吐槽,却发现方砚扬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饮料,目光落在沈祈安身上,表情……怎么说呢?像是在听。
谢免:“你不会觉得沈祈安唱得好听吧?”
方砚扬没转头,语气平淡:“怎么说也是为我唱的,该给他一点面子。”
谢免不再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包厢的玻璃护栏,落到一楼。
202包厢在二楼,靠护栏的位置可以俯瞰整个一楼大厅。吧台、卡座、舞池、角落里闪烁的点唱机,全收眼底。
吧台前的高脚凳上,一个人刚坐下来。
谢免的呼吸顿了一拍。
裴别晚坐在吧台边,一条腿搭在高脚凳的横杠上,姿态悠闲得像在自己家客厅。调酒师看见他,远远地点了个头,显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张脸。
他在酒吧里看起来一点也不违和。
不是那种硬装年轻混进夜场的感觉,而是他的气质本来就能适配任何场景。在学校讲台上是温沉客气的学者,在小卖铺柜台后是寡言冷淡的老板,在昏暗的酒吧灯光下,他又像另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灯光把他的侧脸轮廓照得干净利落。吧台的暖光落在他浅棕色的眼瞳里,像融化的太妃糖。
谢免盯着那个方向,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沙发的扶手边。
调酒师推过来一杯酒,裴别晚低头闻了闻,没有马上喝。他用手指轻轻转着杯脚,看着酒杯里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出细碎的光。
谢免咽了一下口水。
裴别晚今晚来酒吧……一个人,喝酒,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
因为他?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裴别晚之前说“来找你”,虽然是逗他的。
裴别晚说“什么都可以哦”,虽然也是逗他的。
但万一不是逗他呢?
裴别晚就这么喜欢他?
可是他们才认识多久?才见过几次,就能让一个人独自来酒吧喝酒?
而且裴别晚看起来快三十岁了。虽然具体多大他看不出来,但那种沉下去的气质,不是二十出头的人能有的。他们之间差了少说七八岁。
差了七八岁……
谢免把这个事实在脑子里转了一遍,等着不适感浮现,但没等到。反而浮上来的是另一个词,一个让他耳根发热的词——
刺激。
他猛地把这个想法甩出脑海,幅度大得差点真的甩了甩头。
吧台边,裴别晚终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喝酒的样子很慢,不像是在买醉,更像是在品尝,或者说,在想事情。酒液入口,他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喉结缓缓滚动,把酒咽下去。
付回淮今天睡得早,晚饭后看了半小时动画片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裴别晚给他盖好被子,关灯,轻手轻脚带上门。
黑烟酒吧离他住的地方不远,开车十分钟。
调酒师小周看见他,笑着擦了个杯子:“裴哥,老样子?”
“今天换个口味。”裴别晚在吧台坐下,“随便调一杯。”
“随便?”
“口感温润柔和,酒体偏厚一点。咽下去之后喉咙留一点暖意。”
小周想了想,转身从架子上拿了几瓶酒,动作熟练地开始调。
裴别晚看着他调酒,目光安静。
小周把调好的酒推到他面前。裴别晚端起来抿了一口,微微点头。酒体温润,入喉柔和,咽下去之后果然有一丝淡淡的暖意从喉咙深处漫上来。
他很快尝出这杯酒的名字。
望乡。
你望着对方,却永远是故乡。回不去,也靠不近。
二楼隐约传来年轻人的喧闹声,有人在唱歌,跑调得厉害。裴别晚弯了一下嘴角,继续喝自己的酒。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把一整杯酒喝完。
然后他站起来,对吧台里的调酒师点头致意,转身朝门口走去。
谢免的身体比大脑先行动了。
他站起来。
沈祈安坐在他旁边被吓了一跳,麦克风差点脱手:“你怎么了?”
“我爸给我打电话催我回家。”
谢免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语气平稳。他抓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已经迈开了步子。
沈祈安的表情立刻从惊讶变成了理解。他见过谢免他爸,高三那年去过谢家一次,谢父从书房里走出来跟他打了个招呼,他就记住了那个压迫感。好几次他去谢免家,远远看见谢父的车停在门口,都会选择绕道走后门。
“那快去吧,”沈祈安对着他的背影喊,“需要打掩护什么的提前跟我说一声。”
楼下音乐的鼓点透过地板传上来,像隔着一层水的脉搏。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梯,穿过一楼大厅的卡座区,推开正门。
酒吧门口的街道上空荡荡的。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