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寂静，众人自然大气不敢喘，唯余掌门气镇丹田的怒吼声在平阔的湖面上顺着涟漪四散而开。
当事人白泽还没来得及有什么表示，知内情的几张天卡率先露出一脸迷惑的神情，纷纷也朝白露浓看了过去。
不知是谁脱口反问一声：“貔貅？”
此时的白露浓完全破罐子破摔，绷着一张小脸，态度蛮横道：“吾从未如此言明，貔貅一说本就是掌门的欲加之职！”
郁帘青气得神志不清、大飙脏话：“你放屁！”
闻言白露浓连小仙女也不装了，蹬蹬蹬冲了过来，气势汹汹地低下头，一角顶进郁帘青的手心里。
后者眼前霎时一白，五彩缤纷的画面一股脑冲进脑海。
那是温泉山庄刚落成时，郁帘青给众人分配职务的场景。
这大概是白露浓自己的一段记忆，因此画面是个身量明显矮一截的第一视角。
彼时山庄前台加财政主管的位置刚落在白露浓头上，众人失落离开的背影中，只见一个掌门贼兮兮地向镜头靠了过来。
郁帘青在脑海中吱哇大叫：你故意的吧我哪有笑得那么猥琐！
下一瞬，郁帘青看见自己说话了。
“白老师没那什么那什么和那什么，原型一定是貔貅，对吧？”
这语气听起来像只偷到腥的猫。
安静一两秒后，白露浓的声音从画面后面响起来。
“……并非。”
“我懂我懂，”眼前的掌门表现得十分自信，“兽修原型，不足为外人道也嘛。”
“……”
记忆的主人再没有说话，而画面蓦然散了。
白露浓的脸从消失殆尽的画布后露了出来，幽怨的表情好像在无声控诉：你看我真没这么说。
心虚是不可能心虚的，但郁帘青一时之间也没说得上话。
湖边静悄悄的，一旁群众眼观鼻鼻观心，吃瓜的架势异常熟练。
玄武老师作为一只活了万年的老滑头，自然猜到大概是自己的那一眼惹了什么祸。
他见势不妙，一个疑惑的鼻音都没发，当即收起两颗脑壳，缓缓沉入了水里，连条尾巴尖都没剩下。
郁帘青很慢地眨巴了下眼睛，恍若无事地转移话题。
“怪不得我最近都没赚到钱，原来因为供了个假貔貅！”他理直气壮地叉腰宣布，“剥夺你财务大总管的职位！”
众人：“！！！”
真是猝不及防，吃个瓜还能有惊喜砸在头上。
众被压迫已久的天卡们恍恍惚惚，都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毕竟一个萝卜一个坑，还是管钱这么重要的位置，这个坑如今腾出来了，再落在谁身上就代表其人简在帝心。
再加上现在钟离砚不在，怎么都不能再让剑尊大人扒到这个后门，他们公平竞争、平等上岗，谁都有机会的啊！
众天卡一时之间也顾不上去管什么男同不男同的，都有点蠢蠢欲动，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要怎么表现自己。
唯一没有参赛资格的白露浓板着张小脸，在一群眉开眼笑的天卡们当中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她面无表情地咬牙切齿：“呵，貔貅。”
吾堂堂白泽，竟然输给了区区貔貅！
“对，貔貅。”
郁帘青冷不丁出声。
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貔貅。”郁帘青盯着白露浓郑重重复一遍，“我貔貅被你整没了，你得再找过来一只貔貅给我当账房！”
众人：“啊？？？”
大家还没飘几分钟的心又“啪”地摔落在地上。
于是本该是资本家与打工人之间的矛盾，又被郁帘青熟练转移成打工人内部互殴。
古代人们心思单纯，哪见过这样令人发指的资本家手段，刀子一样的眼波纷纷朝白露浓扎了过去。
白露浓觉得自己好冤枉，明明是这人一张嘴就变了个貔貅出来，一闭嘴貔貅就飞了，这关她什么事啊。
关她什么事啊——！
难道掌门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白泽大人忍辱负重：“吾未曾——”
郁帘青：“嗯？”
白露浓：“可。”
白露浓：“一只便够？”
“就先一只吧。”郁帘青挠了挠下巴，“太多我有点怕养不起，也不知道吃得多不多呢。”
白露浓点点头：“吾晓得了。”
没办法，掌门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天卡们美梦破灭，纷纷向白露浓投去鄙视的目光。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极具代表性的气声。
“嘁。”
白露浓撇撇头，准确与人群中的嗤她的某人对视。
“那貔貅什么时候能过来？”郁帘青打断了两人的无声对骂，很是谨慎地给合同添日期，“别跟我玩‘给这句话加一个期限，那就是一万年’这种小把戏哈。”
无他，惟手熟尔。
警惕画饼人.jpg。
好在白露浓并没有要玩文字游戏的意思，而是略作思索，答道：“三日内。”
郁帘青高兴拍手：“好好好。”
“那玄武老师——”郁帘青刚转过头，句子便在喉咙里蓦地一卡。
只见偌大个湖面空空荡荡，但余浅浅的涟漪，却连个鳖头都看不见。
还没等郁帘青喊，只听一声。
“哗啦！”
腌菜刚子那么粗的蛇首从水里探出半个脑袋，一双黄橙橙的眼珠子贴着水面，躲躲闪闪地看向郁帘青。
玄武老师诚恳、谦卑、小心翼翼地应答：“我在，掌门您讲。”
刚被承诺了一只新貔貅的郁帘青十分好说话：“玄武老师不用客气哈，站着讲话就可以的。”
“应该的、应该的。”玄武顺嘴说完觉得有点不对劲，又补充道，“我趴着就行，水里、凉快！”
“哦哦！”
郁帘青觉得水生生物这样挺正常，便也不再纠结：“之前是想咨询你一下，这片水是海水还是淡水啊？”
玄武“呃”了一声：“都有吧。”
郁帘青：“？”
玄武赶忙道：“我是说我都能帮掌门调来。”
“哦！原来如此。”
玄武就是牛逼呢！郁帘青觉得自己赚到了。
“所以说咱们这个水，是鱼虾蚌蟹、海胆海参章鱼都能养的是吧？”郁帘青再次确认，“对了，还有鲛人！”
玄武被同事忽悠携水而来，根本不知道新东家还有这么远大的志向，只得磕磕巴巴道：“都、都行吧……”
郁帘青陡然拔高音量：“‘都行’是行还是不行！”
玄武：“行。”
“哎呀，这我就放心了嘛。”郁帘青笑眯眯地软下声线，“玄武老师不要介意哈，怪我刚刚吼完白老师，情绪还没有收住啦。”
白露浓：“？”
玄武蛇首微沉，乖巧答道：“没有的事，郁掌门客气了。”
白露浓面露嫌弃：“嘁。”
郁帘青转头看她：“那白老师我的鲛人呢？”
白露浓：“这边。”
湖水里冒出一串咕噜咕噜的小白泡泡。
白露浓目不斜视，带着郁帘青和一圈围观众人绕了小半个湖岸，来到远离山庄的一侧。
这里地势略高，透过水的折射，能教人一眼窥到湖底。
郁帘青凭借自己去水上乐园的经验，估摸着这边近岸的水深应该也就一两米，远一些的两三米，比之前连玄武都能装下的湖岸边要浅不少。
距离岸边十来米远的位置，矗立着一片连绵的礁石。
礁石都黑黢黢的，石面上沟壑嶙峋，带着海浪拍击过的痕迹，明显不是这样平静的湖水能造出的物件。
郁帘青还没来得及纳闷，却见几个**的脑袋从礁石后探了出来，披着轻纱的臂膀扒在石缝上，偷偷瞧着岸上的人。
郁帘青眼睛亮了：“哦哦哦哦是真的——”
漂亮鲛人！
妈妈我有鲛人了！
羡慕死那群甩钓竿的和养草缸的！
“鲛人娇生惯养，非千年礁石不居、非灵性海域不活，”白露浓暗戳戳在一旁讲人坏话，“而且其虽名称带‘人’，却与寻常野兽无异，不仅不通人语，且生性顽劣难驯，吾虽从中挑选数只性情温和之辈遣来于汝，但接触时还需小心。”
郁帘青望着一颗颗含羞带臊的漂亮脑袋，发出没有原则的声音：“顽劣吗？这不是挺乖的嘛。”
白露浓瘫着一张脸没出声。
郁帘青满脑子海的女儿，蹲在岸边向礁石后的鲛人们招手：“嗨！对面的朋友，你们好吗？”
似乎感受到对面人族的善意，鲛人们从礁石后三三两两地游了出来，迟疑着向岸边靠近。
郁帘青数了数，竟然一共有七只，可以说相当大方。
这七只鲛人皆披着一头海藻般略带卷曲的长发，半湿不干地搭在肩头，一如各色神话中描述的那样，金发、红发、蓝发……颜色各异，配着一张张俊逸秀美的脸庞，显出一种别样的异域风情。
鲛绡浸水不濡，游动间偶尔被鲛人们雪白的臂膀托出水面，仿佛缭绕着仙云灵雾，遮得湖面一片朦胧。
于是郁帘青脑子里的词，又从海的女儿变成欢天喜地七仙女。
——太漂亮了！
这样漂亮的美人鱼，怎么能忍住不压榨他个007，白天人鱼表演，晚上给我织鲛绡呢！
郁帘青一瞬间就把鲛人们水深火热的未来生活给安排好了。
而这边，为首的金发鲛人已游到近岸，距离岸边的郁帘青也不过只有一两米远。
这样近的距离，郁帘青看见她的瞳仁是一种纯净的婴儿蓝，她耸了耸鼻尖，看向郁帘青的眼神带着一种怯然的探究。
鲛人少女的皮肤白得发光，她细细的颈项上戴着一串手工贝壳项链，五颜六色的螺、蟹、贝壳搭在她漂亮的锁骨上，在雾蓬蓬的鲛绡下闪着模糊的彩光。
湖水清澈见底，但因为水的折射，鲛人藏在身后的鱼尾掩映在视觉盲区，水纹涟漪间，教人并不很能看清楚。
人类对于美是有一种天然的欣赏与向往的，这超脱于物种，超脱于性别。
面对这样一张美得雌雄莫辨的面孔，郁帘青觉得自己瞬间就被击中了。
他下意识屏息，向不远处的鲛人伸出手：“你——”
下一秒，郁帘青看见鲛人的樱桃小嘴忽然裂开了。
是的，裂开了。
像什么吊诡的暗黑小丑，鲛人少女的嘴角提到了的耳根，咧出两排亮闪闪的鲨鱼牙，猩红的舌尖在利齿中时隐时现，对郁帘青露出一个恐怖片式的惊悚笑容。
任何想法都没来得及在郁帘青脑袋中生成，他余光里闪过一道边缘镶着莹光的黑影。
紧接着，一股大力从旁边拍了过来，把他大头朝下抽进水里。
“哗啦！”
“掌门——！”岸上众人惊叫。
郁帘青猝不及防落水，连呛了好几口。
好在他会游泳，岸边水也不深，郁帘青在湖底一蹬，仰头就想冲出水面。
然而他才刚抬了个头，便迎面撞进一团柔软的轻纱里。
郁帘青一惊之下猛然睁开眼睛。
湖水让眼睛十分刺痛，一片模糊中，他瞧见一条湛蓝的、粗壮的、健硕的鱼尾，鳞片渐上渐隐，连接着一块平坦的人族小腹。
和一片平坦的胸……
肌。
（被抓回来）（摇晃铁栏杆）（口吐白沫）（声嘶力竭）
我还要为师徒年上做贡献，我不能倒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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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0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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