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过夷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忽然说：“我们本科宿舍以前也会这样。”
宇逞坐到另一张椅子上，没有立刻问得很细，只顺着她的话说：“嗯？”
“普通宿舍，桌子也小，一盒卤味放中间，六个人围着吃。大部分时候其实不好看，手套、纸巾、外卖袋、饮料瓶，全在一起。”
宇逞笑了一下：“听起来很真实。”
“很真实。”姜过夷喝了口茶，“我们学校附近有一家卤味还可以，服务挺好，可以送到楼栋下面。大一大二吃得多一点，后面我回家多，就少了。”
宇逞看她：“你大学一直住校吗？”
“没有。”她说，“我是本地人，大三大四回家比较多。大一大二住得多一点。”
宇逞点了点头：“所以宿舍关系还行，但没有特别绑定？”
姜过夷看他一眼：“你现在很会概括。”
“错了吗？”
“没错。”她停了一下，“就是还行。室友也都挺正常，没有换过宿舍，也没什么大矛盾。能一起吃东西，能聊天，期末一起骂课，也会互相帮忙拿快递、带饭。”
宇逞问：“但不是特别亲密？”
姜过夷想了想：“不是那种特别亲密。”
她把无糖茶放到小圆桌上，语气淡淡的，却没有刻意把这段关系说得很冷。
“我觉得宿舍关系有时候会被讲得很夸张。”她说，“好像住在一起就一定要变成一辈子的朋友，或者一定要有很多撕破脸的矛盾。其实也不一定。更多时候就是四个人在一个房间里，各自有自己的生活，但会共享一些很标准的记忆。”
宇逞看着她：“比如卤味。”
“嗯。卤味，火锅，深夜夜聊。”姜过夷想了一下，又说，“还有期末周一起通宵。谁在床上背书，谁在下面改 PPT，谁洗完澡出来带一地水，谁又把吹风机插座占了。”
宇逞笑了：“这很宿舍。”
姜过夷也笑了一下：“但这些记忆不是每天都有。可能四年也就那么几次比较清楚。其他大部分时间，就是上课、回来、洗澡、睡觉。大三大四我回家多了以后，就更少一点。”
宇逞没有把她这句话接成“所以你其实很孤独”之类的东西。他只是说：“这样也挺正常。”
姜过夷看他，宇逞坐在另一张椅子上，表情很自然。
“有些关系就是稳定、舒服、不互相消耗，但也不会变得很深。”他说，“不一定非要证明什么。”
姜过夷看了他一会儿：“你大学宿舍呢？”
“我也差不多。关系还行，男生宿舍吵一点，味道也复杂一点。”
“味道复杂？”
“篮球鞋、外卖、洗衣液、有人买的很难闻的香薰，还有凌晨两点没扔的炸鸡盒。”
姜过夷终于笑出来：“你们为什么要买很难闻的香薰？”
“因为有人觉得这样能改善宿舍环境。”
“改善了吗？”
“没有。”宇逞说，“只是从单一难闻变成复合难闻。”
姜过夷笑得更明显一点。
宇逞也笑了。他很少见她这样笑，不是被他逗到以后立刻收回去的那种，而是因为一个很具体的生活画面，笑意多留了几秒。
“我们宿舍夜宵也很多。”宇逞说，“烧烤、炒粉、炸鸡、卤味。有时候小组作业前还会一边吃一边改 PPT，桌上一半是外卖盒，一半是电脑和数据。”
“小组作业？”
“嗯。有一次凌晨两点还在改商业模式，旁边放着炒粉。有人说这个项目最后能不能赚钱不知道，反正这份炒粉肯定赚了我们宿舍的钱。”
姜过夷笑了一下：“很男大。”
“现在觉得那时候主要是年轻。”
“现在不年轻？”
“现在还是年轻。”宇逞看她，“但不能在你面前把自己说得太像傻子。”
姜过夷低头笑了一下：“你已经说了。”
“那我撤回一点。”
“不用。”她靠回沙发，“挺好的。像人。”
宇逞停了一下。
这句话不是夸他有能力，也不是夸他会说话，只是说他像人。
宇逞看着她，语气轻了一点：“你也像人。”
姜过夷抬眼：“我什么时候不像人？”
“你讲三观和边界的时候，有时候像在开研讨会。”
姜过夷看了他两秒。
宇逞补得很快：“但我喜欢听。”
“你现在求生欲很强。”
“是真的喜欢听。”他说，“但你说宿舍卤味和深夜夜聊的时候，也很好。”
姜过夷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的风进来一点，电视里传来观众笑声。她看着房间里那两张并排的房卡，又看了眼已经被收干净的小圆桌。
过了一会儿，她说：“这种东西我不太常讲。”
“为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姜过夷说，“也不是伤口，也不是成绩，也不是重要选择。就是以前生活里很普通的一块。”
宇逞点头：“普通的东西也可以讲。”
“你现在很像在申请更多素材。”
“是。”宇逞笑了一下，“但不催。”
姜过夷看他。
“你愿意说的时候说。”他说，“不愿意说就看电视。”
姜过夷盯了他几秒，最后把遥控器拿起来，随便换了一个频道，没有再往下说。
但房间里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了。之前她们共享的是一个酒店房间，现在又多了一点别的东西。这些都不重大，却像很小的生活碎片，一点点被放到这个临时房间里。
宇逞没有靠近她，也没有把这个话题变成亲密推进。他只是坐在那里，听她讲一点，再讲一点自己的。她们不需要一直谈边界、关系和选择，也可以谈一盒卤味、一锅火锅、一只难吃的香薰和一个第二天早上很后悔的宿舍。
姜过夷看着电视，忽然说：“这样聊天也没那么糟糕。”
宇逞没有笑得太明显：“比研讨会好一点？”
她看他一眼：“不许拉踩研讨会。”
“那和研讨会不同类型。”
“你很过分。”
“我道歉。”
姜过夷最后还是没有接受宇逞对研讨会的道歉。
“不接受。”
她说完以后，把遥控器换到另一个频道。电视里在播一部很旧的电影，画质发灰，人物说话慢吞吞的，像从另一个年代传过来的声音。
宇逞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没有继续替研讨会辩护，也没有继续逗她。窗户还开着一条缝，卤味的味道已经淡了很多，只剩一点微微辣和凉拌黄瓜的气味，被风一点一点带出去。小圆桌收干净了，剩下的黄瓜和卤牛肉放进了冰箱，房卡并排放在桌上，垃圾袋扎好放在门边。
姜过夷靠在沙发里，看了一会儿电视，声音忽然低下来。
“几点了？”
宇逞看了眼手机：“五点零七。”
姜过夷皱了一下眉。
宇逞看她：“困了？”
“有点。”她说，“但这个点睡很蠢。”
“为什么？”
“五点多眯一下，晚上基本就不用睡了。”
宇逞笑了一下：“那不睡？”
姜过夷没说话。
她显然也不想不睡。下午吃了饭，走了路，回来又吃了卤味，聊了一会儿本科宿舍，身体已经开始自然往下沉。只是她的判断系统还没有同意这件事。
宇逞没有劝她，只把电视声音调低了一点：“那不叫睡。”
姜过夷抬眼：“那叫什么？”
“躺一会儿。”
“文字游戏。”
“但比睡觉风险低。”
姜过夷看着他：“你现在开始帮我降低睡眠风险了？”
“不是。”宇逞说，“我也有点困。”
这句倒是比前面那些解释都顺耳。姜过夷看了他几秒，把腿上的薄外套拿起来。
“你也困？”
“嗯。”宇逞说，“卤牛肉、鸭胗、鱿鱼须，加上旧电影，确实很催眠。”
姜过夷被他说笑了一下：“你现在把锅甩给卤味。”
“卤味有责任。”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自己那张床边坐下。酒店床垫偏软，她按了一下，皱了皱眉，但没有立刻否定。
宇逞也站起来，去把窗户又关小一点，只留一条缝，然后拉上半边窗帘。房间里的光立刻暗下来，电视还在低声播着电影，台词听不太清，只剩一点模糊的人声。
姜过夷看着他的动作：“你现在很像在调试睡眠环境。”
宇逞回头：“那我停止施工。”
“不是不让你调。”
“那我继续？”
“也不用继续。”
宇逞站在原地笑了一下：“姜过夷，你现在困了以后标准也会浮动。”
“困了以后不要惹我。”
“好。”
这次他说完就不再说话。
姜过夷把眼镜摘下来，放进眼镜盒里，又把眼镜盒放在枕边。这个动作一做出来，她自己也停了一下，好像直到这一刻才确认：她是真的准备在这个房间里躺一会儿。
宇逞坐到另一张床边，拿手机定闹钟。
姜过夷看见了：“你定多久？”
“三十分钟？”
“太短。”
“四十？”
“太长。”
宇逞抬头看她：“那三十五？”
姜过夷想了想：“可以。”
“震动？”
“嗯。”
“放我这边。”
姜过夷看他：“你倒是知道。”
宇逞把手机放到自己枕边，屏幕朝下：“怕你嫌吵。”
她没有反驳，只把薄外套搭到身上，靠在枕头上。她没有钻进被子里，只是侧着身半躺，像随时还能起来。宇逞也没盖被子，只把外套搭在身上，躺在另一张床上。
两张床中间隔着床头柜。
这个距离很规矩，规矩到没有什么可说。可是房间里一暗下来，电视声音一低，阳台外的风一吹，所有东西又变得微妙起来。她们刚才还在阳台上戴一次性手套吃卤味，现在却各自躺在一张床上，准备在傍晚五点多进行一次很不标准的休息。
姜过夷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宇逞。”
“嗯？”
“这个点睡醒以后，晚上大概率睡不着。”
“那就出去走走。”
姜过夷侧过头，看向他那边。
宇逞也没睡，躺在另一张床上，声音很低：“湖边晚上应该还行。醒了以后不想吃正餐，就出去走一圈，买点水，或者看夜景。”
姜过夷没有立刻接。
这个安排很自然。自然到不像安排。不是“晚上我们去哪里”，而是睡不着就出去走走；不饿就不吃正餐；想看夜景就看，不想看就回来。
她看了他一会儿：“你现在终于不像会务了。”
宇逞笑了一下：“因为我也没计划。”
“没计划还挺好。”
“那就没计划。”
姜过夷重新闭上眼：“但是闹钟响了你要醒。”
“我醒。”
“不要睡太死。”
“知道。”
“也不要一直醒着。”
宇逞在另一张床上笑了一下：“那我正常睡。”
“正常睡就行。”
房间安静下来。
旧电影的声音压得很低，窗帘挡住了大部分光。空调风从上方下来，阳台缝里偶尔有一点外面的声音，像远处车流，也像湖边行人。卤味味道没有完全散干净，但已经很淡，反而让这个房间不像酒店，更像她们真的短暂住进来过。
姜过夷的困意慢慢沉下去。
临睡前，她忽然又说：“晚上如果出去，不要走太远。”
宇逞声音也有点困：“好。”
“也不要找那种很网红的地方。”
“就湖边。”
“不要拍我。”
“拍风景。”
“也不要一直拍风景。”
“那就不拍。”
姜过夷停了两秒：“可以拍一张。”
宇逞睁开眼，转头看她。
姜过夷闭着眼，语气很平，像这句话不是她说的：“普通一点。”
宇逞看着她，过了几秒才说：“好。普通一点。”
“别发。”
“不发。”
“也别给别人看。”
“只留着。”
姜过夷没有再说话。
宇逞也没有继续问。房间又安静下来，三十五分钟的闹钟还没响，天色却已经一点一点往晚饭时间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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