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看来,朴祉圆发现这个家装饰风格很温馨,一看就知道这一家三口很幸福,和自己那个冷冰冰的家不一样。
也许是察觉到她因为这强烈的对比而心生失落,走在她身后的裴珉承突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朴祉圆看过去,在他眼里看见了明晃晃的担忧,于是稍微出了下神,等从乱七八糟的情绪里回过神,朴祉圆才看见站在不远处的一对中年夫妻。
和温柔儒雅的裴父裴母不一样,也和严肃冷淡的爸妈不一样,这对夫妻打扮得很隆重也很精致,身上原本有的高高在上的气质在下一秒看到他们时被一个浅笑打散。
该怎么形容那种眼神呢,包含着心疼思恋的满是爱意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可她就像是冬日里冻僵的人,别人对自己的疼爱像是猝不及防的火,第一时间带给她的不是温暖的感觉而是不舒适的痒意。
朴祉圆愣住没动,下意识地回避了这对夫妻的视线,倒是她身边的裴珉承率先向两人问好,“叔叔阿姨好。”
这两人被这声问好拉回来,不再近乎固执地盯着朴祉圆,转而把注意力挪到了裴珉承身上。
朴祉圆此时无比庆幸自己把他拉进来了,否则她一个人的话真的会想临阵脱逃。
她几乎是贴着裴珉承坐下的,正对面是褚晗裕,刚落座就对上她落在他们俩身上意味不明的视线,朴祉圆咬了咬唇,到底还是没有松开拉住裴珉承衣摆的手。
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家里,唯一能给她带来安全感的只有身旁的裴珉承。
裴珉承和褚家夫妇讲了些什么她都没听进去,总感觉自己耳鸣眼晕,知道身侧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才把她从这种状态里拉出来。
朴祉圆先是下意识看了一眼对面正襟危坐的褚晗裕,而后才拿起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于她对面的这个人。
“出去聊聊?”
她没回复,只对着正看着她的褚晗裕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爸妈,”褚晗裕在下一秒就站起身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我带她到处转转,你们聊。”
说罢也不在乎他们的回答,率先起身离开,朴祉圆也连忙起身,向两位微微欠身,嘴唇蠕动了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不知道要怎么和他们说话才好。
身旁的裴珉承没有动弹,只对她露出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小声说:“放心去吧。”
她点点头,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跟上了褚晗裕的步伐。
朴祉圆本来还有些担心先走一步的褚晗裕没有等她,结果才走了几步就看见正斜倚在墙边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此刻的褚晗裕莫名多了几分活人感。
“跟我来吧。”
褚晗裕带着她上楼,一路走到底后推开了一扇门,于是朴祉圆毫无准备地踏进了一间什么东西都有,可依旧像是没有人住的空房里。
褚晗裕没有看她,只一路走到卧室里那张大床边上坐下,并抬手示意她,“过来坐。”
朴祉圆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想,总之下意识地听从她的话走过去坐下。
“你要和我聊什么?”
朴祉圆没再等,一坐下就开口询问道。
闻言褚晗裕笑了笑,而后才评价道:“真没耐心。”
“不过也没关系,”不等她露出什么表情,褚晗裕就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你知道我和裴珉承什么关系都没有吧?”
“不知道也没关系,现在知道就好,”褚晗裕好像根本没打算给她开口的机会,一口气接着道,“我接近他只是为了观察一下他这个人的人品,或许你会觉得是我多管闲事,就当是我多管闲事吧。”
褚晗裕看向她,“我希望你能幸福。”
朴祉圆没回应,逃避般回避了她的视线,褚晗裕对此好像也不在乎,继续说:“我知道你没有记忆,当然,有你也不会喜欢我,要不是我的出现你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听到这里,朴祉圆终于忍不住打断,“跟你没有关系,毕竟你才是真正应该姓褚的人,是我抢了你的父母。”
虽然她已经忘了。
“你真傻,”褚晗裕看向她的目光带着些伤感,“不是你也会是别的人呀,没有什么抢不抢,他们是我的父母,可同样的,他们也是你的父母。”
即使你已经忘了,即使现在的你并不需要了。
说到这里两个人一同陷进沉默里,安静片刻后,褚晗裕才重新开口,“自我有印象以来,身边就没有任何兄弟姐妹,我很羡慕其他人,我不缺朋友,可姐妹带来的感觉和朋友是完全不一样的。”
褚晗裕的手轻轻放在一边,看起来快要搭上她的,可最后还是只停在原地没有再进一步,“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很小一个,穿着很漂亮的裙子,和我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但你一点都不认生,会乖乖的跟在我身后叫我姐姐,你知道我当时多开心吗?我没有因为回到这个家失去我原本的父母,反而得到了我从小到大都想要的姐妹。”
“可我不知道……”
不知道这份开心喜悦只有找回女儿的褚家夫妻有,只有拥有妹妹的她有,而对于当时年纪尚小的朴祉圆来说,她失去了本该专属她的爱和父母。
与其说朴祉圆抢了她的父母,倒不如说她破坏了朴祉圆的幸福更恰当,她对小时候的一切已经没有什么印象,在蒲家的日子尽管清贫但她过得很好,对她来说,蒲家夫妇才是她的父母。
同样的,即使他们不是朴祉圆的亲生父母,也从小抚养她长大,其中花费的心思、精力和时间一点都不比蒲家对她的少。
假如她没有回来,那么她会和爸爸妈妈幸福生活下去,朴祉圆也会一直是“褚昭稔”,不必去承受后来的一切痛苦。
所以……
“所以你很愧疚吗?”
因为被愧疚、后悔和心疼这样的负面情绪包裹住,所以她偷偷给她送各种各样的礼物。
朴祉圆想起那个名叫蒲玉的人,想起那些在她生日,在各种节日里都会出现的神秘礼物,想起背后褚晗裕花的各种心思,眼眶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红。
褚晗裕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只是她到底是比她年长些更懂得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不消片刻就恢复回原来冷淡的模样。
“比起你所想的那些,更多的是作为一个姐姐对妹妹的爱,”褚晗裕重复道,“我是你的姐姐,尽管你可能不想承认有我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姐姐,可从你那时候叫我姐姐的开始,我就真的把你当成妹妹了。”
朴祉圆一直觉得自己缺爱,渴望被爱,可现在有人告诉她,一直以来都有人在默默爱她,那她这么久以来的的追求算什么?
她和裴珉承之间,又算什么?
“这个房间是你的房间,”褚晗裕指着房间里的摆设说,然后又突兀地问,“知道为什么我们不搬家吗?”
褚家本家的房子并不在这里,朴祉圆早在来之前就查过,从前她不知道,但现在她好像明白了。
“怕你哪天想回来的时候找不到家,不过最重要的是,这是你离开前最常待的地方,也是在这里……”
也是在这里,她签下了解除收养关系协议,丢掉了“褚昭稔”这个名字,从此她的命运脱离了原本的轨道,或许也可以说成是回到了原本的轨道,在褚家的这段日子就像是一段美好的梦,梦醒了,她就忘了。
褚晗裕和她讲了许多她不知道的事,从她那里朴祉圆也拼凑出了事情的完整经过。
被卖掉的婴儿意外成为孤儿,变成了褚家的千金,又因为褚晗裕的出现心生误会,然后看似果断的她最终成为了现在的朴祉圆。
她一直以为自己够洒脱够果决,当初和裴珉承分手是这样想的,想来从褚家离开她也是这样想的,可现在看来,那些都是浮于表面的,真正的她胆小懦弱,遇事从来不敢往好的方向设想,只是一位地逃避,好像只要躲得远远的,就不会再有能伤害到她的东西出现。
以前是,现在也是,兜兜转转二十余年,她还是没什么长进。
“不要自我否定,”褚晗裕好像很了解她,讲完一切她所知道的事后就立刻说道,“在我们心里,你很优秀,也很值得人去爱,逃避有时候不是一件坏事。”
“如果你不逃避,说不定就不会认识裴珉承,还和他发展到现在了。”
“……”
朴祉圆没回话,她的思绪有些复杂,所幸褚晗裕也不需要她的回答。
“再者说,你现在不是来了吗?如果今天你不来,那才是真的毫无长进呢。”
在她面前,朴祉圆好像变成了透明的,无论在想什么她都能发现并耐心地开导她。
朴祉圆现在有点懂她的意思了。
她有朋友,姜烟澜也可以倾听她开导她,可和姐姐带来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两个人始终没有触碰到的手在交谈中无意识地靠在一起,不知道是没有察觉还是不想说明,没有人去在意。
时隔十多年,姐姐和妹妹曾经松开的手终于再度牵在一起。
“两位谈好了吗?”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两人才发现此时天色已晚,裴珉承站在门口,对上她们同时看来的目光笑了笑,“虽然打扰了,但叔叔阿姨让我叫你们下去吃晚饭。”
褚晗裕好像不怎么喜欢裴珉承,闻言啧了一声起身绕开他就出去了,全程没有看他一眼,只留下一句“你俩慢慢来”就不见了人影。
“……”
她这一走,朴祉圆猝不及防和他对上视线,通红的眼眶暴露在裴珉承的眼里。
于是最后两个人又在楼上待了一会儿才下楼。
看着裴珉承十年如一日的身影,朴祉圆不由自主地想起刚才褚晗裕的话,愣神间没有留意到脚下的路,不小心绊了一跤超前扑去,前面的人好像长了眼睛,立刻转身拉住了她的手。
然后没有再放。
“还是牵着你吧,万一你摔下来砸到我可怎么办。”
“……”
刚生出的一点感动瞬间消散,朴祉圆发现眼前这个人简直没什么变化,只是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没有松开手。
她视力不太好,只是为了找个能搀扶自己的人而已,如此安慰自己,朴祉圆才算心安理得地握紧了两人扣在一起的手。
楼下只有褚正青、申乐卉和褚晗裕三人,刚才还在的佣人们通通不见了身影,朴祉圆看着这一家三口的模样更加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当下便掐住裴珉承的手。
裴珉承没动,倒是申乐卉朝她招招手,“昭昭……哦不对,现在应该叫你元元,元元快下来吃饭,就等你们俩了。”
这一句话把她和裴珉承都拉进了这个家的范围里,朴祉圆看向身边笑着回应的人,纠结了一下也没有指正她和裴珉承现在的关系。
餐桌上并没有安静得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也并不像为了完成任务般进餐,由褚晗裕起头,褚正青和申乐卉跟着接二连三地给她介绍什么菜好吃,不过可能是怕她介意,最后也没有自顾自地夹进她碗里,避免了菜堆到冒尖的情况。
当然除了她裴珉承也受到了很热情的招待,他平日里不会吃很多,一是本身就吃得不算多,二是职业习惯使然,即使不需要上镜也不会大吃特吃。
不过面对热情的褚家夫妻,他还是妥协了。
最后两个人吃得饱饱的靠在沙发上消食,今日本来想回去的打算也落了空,没想到申乐卉看起来挺高冷的,装可怜倒是很有一套,可怜兮兮地朝她说:“虽然好久不见,但你要是忍心再次丢下我跑我也不能怎么样,最多就是失眠睡不着,虽然我已经老了,但想必也不会怎么样。”
之类的。
害她实在提不出要离开。
加上褚晗裕还在一旁添油加醋,好像就吃定了她无法拒绝,当然她确实也无法拒绝,所以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她睡的是刚才褚晗裕带她去的房间,裴珉承则睡在对面那一间,临睡前裴珉承指着手机示意她看消息,朴祉圆却没能看到。
褚晗裕突然跑过来说要和她睡,也不顾她愿不愿意就先窜进了房间。
朴祉圆和裴珉承对视一眼,摊手表示自己的无奈后也跟着关上了门。
至于身后裴珉承是如何一副神情她就没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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