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一轮半圆月静静地洒着柔和的光辉,高大的桦木在阳台落下斑驳的树影。
景黎盯着从干洗店拿回的晚礼服,陷入了沉思。她心里一面好奇岳茜宜和阮亦周的关系,一面又在排斥自己无端生出的在意。
索性打开相机,将内存卡取出接入电脑,浏览起上次金鼎杯拍的照片。鼠标停留在那张幽蓝色的照片之上,看了许久,她才注意到右下方的银色金属牌:
光的方向(丁达尔效应);作者:阮亦周;专业组特等奖
景黎快速将金属牌的位置放大,确认了几遍,才接受这一事实。她捂住突然怦怦的胸口,神色怪异。
怎么会,这么巧。
为了打消心中的异样,景黎当即列了物理实验的步骤和材料,准备明日去找章导探讨一下新冒出的科研想法。
……
翌日。
初秋的日光像是微醺的红茶,温暖而不张扬。
清大校门口,一辆洒水车经过,车后喷出的液雾形成了一面天然镜子,在澄澈的天空中折射出淡淡的彩光。等绿灯的学生们纷纷惊呼:“哇!彩虹制造机!”
景黎拿出手机,将眼前的“彩色糖果瀑布”记录下来,心情倏地轻松不少。
到达办公室时,章导正聚精会神地批改着本科生的课程作业。见景黎在门口安静等待,他手中动作未停,抬颌示意景黎去旁边的沙发坐着。
最后几本批完后,他终于抬起头,面色和蔼:“小黎啊,听说前段时间你生病了,现在身体好些了么?”
“谢谢章老师关心,已经好了。”景黎微笑,将怀中抱着的资料递过去,“这是我最近的科研想法,还没有成型,想向您请教一下。”
章导快速浏览了一遍,点了点头:“国庆那几天市里有个专家论坛,我还和你父亲聊了下。”
“章老师,我爸他一定……很反对我做实验方向吧。”景黎垂着眸子,声音低了下来。
“没有的事,他说自己老了,跟不上年轻人的思维啦,索性让你放手去做。”章导从手机里找出那日两人的合照,笑容满面,“你看看他,还没我白头发多呢,倒先说自己老了。”
景黎也在一旁笑,继而想到自己和景知行见面的次数恐怕还没有那些学术大牛多,神情又有些许落寞。
差点忘了正事。
“章老师,我一直有个问题想不太明白:物理学为什么和其他学科相比,很难被大众认知呢?”景黎想起此行的目的,抛出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
见章导的表情也严肃起来,景黎紧张地组织起语言,试图将心中的想法表达清楚:“与理论相比,是否存在更加简单通俗的方式来记录和传播物理学呢?”
“你问得很好。”章导扶了扶眼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看似简单,但确实是物理学学科发展不可忽视的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物理学并不是空中楼阁,它就在我们身边?”章导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直直地盯着景黎的双眸。
“在我们身边?”她不觉喃喃。
“我明白了!”景黎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语气有些激动,“就比如我刚才在校门口看到的洒水车,那道‘人工彩虹’就是生活中的物理学!”
章导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因为这些现象太常见了,所以一直被人们忽视。”景黎想到物理学发展的现状,生出一丝感慨,“而且用这些常见的现象传播物理学,更像是大众科普。”
“我想让大家看到的是,物理学真正的美。”景黎不知道章导能不能理解她话里的意思,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总觉得在科研这条路上,现阶段的她就像是被重重包裹住的蚕茧,想要竭尽全力突破瓶颈,迎接光明,却始终在黑暗中挣扎。
“这才是物理学的魅力,不是么?”章导也站起身,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或许我们这辈子都不能和爱因斯坦、牛顿那些天才相提并论,但只要找准方向,锚定一条路走下去,一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按你现在的想法放手去做吧。”章导将标注好的资料还给景黎,“有几个实验我圈了出来,可以重点关注。”
莫名被灌了一碗浓鸡汤的景黎:“好的老师,我一定努力!”
像章导和父亲说得那样——
也许这条路会很艰难,但只要走下去,总会有收获吧。作为一只笨鸟,她从小便有着先飞的自觉。
*
晚会临近,第一次彩排如期举行。景黎根据群通知准时达到了仙乐楼,找了个近侧门的位置坐下。
因为一彩只是验收节目完成度,所以全权交由学生会负责。没老师在,很多节目表演人员姗姗来迟,直到近八点,节目流程才走完四分之三。
上午的实验加上一整个下午的专业课,她连午休的时间都没空出来。这会儿更是倦意上涌,眼皮沉了又沉。
景黎拿起外套走到大厅门口。
太阳不到六点便沉下山,室外已经一片昏黑。目光所及是深蓝色的巨大苍穹、远处微烁的路灯和两三人影。耳边是此起彼伏的秋日虫鸣,比夏日的聒噪多了几分寂寥。
夜风的凉意疏散了景黎的疲倦,让她整个人清醒了许多。景黎欲转身回到室内,却听到阶梯处有人叫住她。
“学妹,这么晚你怎么在这儿啊?”张柯然一只脚迈在上一级台阶处,弯着身子,手中提着一台摄影机。
“学长,我来彩排晚会节目。”景黎笑了笑,伸出胳膊,“我帮你拿一会吧,看着挺重的。”
张柯然这才注意到她风衣外套下,微微露出的礼服裙摆。
“没事~你这身衣服不方便拿。”他憋着气,一股劲提到门口,“不过真是巧,我来这边也是忙晚会的事。”
“学长也是要表演节目吗?”她心里虽然觉得不太像,但还是问了。
“不是,晚会当天负责给学校公众号推文出图的,今天过来看一下。”而后指了指自己,“牛马在此,谁与争锋?”
景黎被他逗乐,身子笑得一颤一颤的。
手机突然震动。工作人员在群内提醒,快轮到她的节目了。
“学长,到我去彩排了,我先进去啦~”景黎礼貌地挥了挥手,笑容敛在转身之后。
快步穿过会场,她从舞台一侧的楼梯上去。几个工作人员刚把钢琴搬到定点的位置。
“学妹,你里面穿了礼服吧?”负责她节目的学姐走过来询问。
“嗯,穿了的。”景黎将外套撩开。
“那就脱掉吧,提前看一下台上的整体效果。”学姐伸出手感受了一下头上的暖风,笑了下,“室内开空调了,不会着凉的。”
景黎“嗯”了声,乖乖将外套脱下递给她,而后露出一字肩的粉紫色人鱼姬礼服。这件礼服来自一个国外小众品牌,是去年生日父亲送的。虽比不上宴会那件礼服的贵重,但胜在设计出彩。
礼服的肩膀处是花瓣式的薄纱剪裁,胸口至腰际铺满了粼粼的碎钻,水光鱼尾闪耀着点点星光。[1]收腰包臀的设计将景黎的身材衬托得更加窈窕纤细,像是深海中的美人鱼踏着星河碎梦的倒影,流光溢彩。
景黎按照流程,站在台中央鞠躬后,缓缓落座。随即,灵活而修长的双手在琴键上舞动,宛如天籁的琴音从指尖倾泻而出。
优美的琴声仿佛把周围人带进了一条秋日林荫小道,微风掀起一道道麦浪,湖面泛着粼粼霞光。
台下。
张柯然听得如痴如醉,差点忘记拍照,连忙举起相机,对着景黎的侧影和后背拍了好多张。
灯光之下,他注意到景黎的肩背很是薄瘦,骨骼纤细,瓷白修长的胳膊和脖颈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他眼皮一跳,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手机里的聊天记录。
那是刚开学不久,一整个暑假没联系他的阮亦周突然上线,开口便是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π】:帮我找一个人。
【π】:[向你发送一张图片]
这张图片明显是视频截图,像素并不高。照片中的女生脖颈修长,皮肤瓷白如雪,黑发微卷散在胸前,修身的毛衣勾勒出窈窕的曲线,虽然没有露出面部,但不难想象是个美人。
【柯然一梦】:……发癫?
除了知道女孩也在清大和一张不露脸的半身照外,再无其他线索。帮阮亦周找人这件事,他七分当了玩笑话,剩下三分则是对昔日情谊的珍重。
不曾想,还真发现了点线索。
张柯然点开聊天记录。他仔细看了看图片,又看了看台上的人。来回几次后,心中的想法呼之欲出。
虽然图片中的女生是卷发,而台上人卷着丸子头,但他就是莫名感觉,两人放下来的长度很相近。更加不可思议的是,两人的身材几乎完全一致,连肩胛骨的弧度都完美地重合。
不可能吧。
世界上真的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吗?如果是同一个人,阮亦周那狗东西为什么没有认出来?还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带着一连串的疑问,他再次将相机对准舞台,将景黎弹琴的背影定格。
*
和冉雨昕约好彩排后去食堂吃饭,这会儿从大厅出来,已经八点三十五分,景黎一边穿起外套,一边步履匆匆地朝侧门走。
过了饭点,食堂内外几乎看不到人。景黎快步走到三楼,抬眼便看到冉雨昕正坐在靠近窗户的位置,眼睛巴巴地往外面望着。
“看什么呢?”她顺着视线看去,窗外只有刚下晚课的学生,一波一波地朝宿舍区走。
“当时是帅哥啦!”冉雨昕笑嘻嘻地转过脸,“要知道,这可是绝佳的观赏点,正对着帅哥集中营——体科院的大门呢!”
“……”景黎默默坐下,研究起菜单。
“哦豁!”冉雨昕突然缩回身子,一脸别扭。“看到扫把星了。”
“孟为?”景黎想也没想,就知道她口中说的人是谁。
“烦死了,看到他就烦。”冉雨昕嘟起嘴,“最讨厌蠢男人了。”
“你不和他结婚,什么事也没有。”景黎揶揄,翻了一页菜单,“毕竟蠢,是从基因里遗传的。”
“我才不要和他结婚!!!”冉雨昕突然炸了毛,气呼呼地灌了口茶水。
“好好好,咱不提他了,看看想吃什么。”景黎在本子上写了两道菜后,连同菜单一起推给冉雨昕。
两人一共点了三荤一素一汤。不过十几分钟,菜便齐了。
景黎有些咂舌:“份量怎么这么多?”
“能吃多少是多少。”冉雨昕捞起筷子,夹了一只咸蛋黄鸡翅塞进口中,“哇,味道不错。黎宝,你也尝尝~”
两人正吃着,老板突然过来,面带歉意,话语间犹犹豫豫:“小姑娘,不知道你们介不介意和别人拼桌?”
“现在人也不多,为什么要拼桌啊?”冉雨昕嘴里的东西还没嚼完,说话含糊不清。
“唉,要不是你们提前预订,这个点本来都关门了。”老板显然也很为难,“主要是其他桌椅都收好了,再放下来也不方便。”
景黎看了一眼四周,其他桌子上的确都放了收好的椅子,不打算招待客人了。
“可以的,我们也快吃完了。”
老板随即朝远处等待的三人招了招手。是一对夫妻,后面跟着一个高个子的男生。
待三人走近,景黎才发现是阮亦周。她“噗嗤”笑了一声。至于为什么没有认出来,是因为他今天打扮得太“清纯”了。
上半身是纯白色圆领T恤,外面披了件蓝白条纹衬衫,下半身则是一条水洗蓝直筒裤,脚上穿了一双设计简约的白色板鞋。
简而言之,一身男高穿搭。和平时的“酷”字完全沾不上边,倒像是温柔的邻家大哥哥。
景黎不动声色地挪动眼皮,压下勾起的唇角,继续观察走在前面的夫妻。
中年男人一身板正合身的黑色西装,五官深邃,眉头紧锁,似乎不苟言笑;女人保养得当,举止优雅,看起来约莫三十岁,穿了一身克莱因蓝丝绒长裙,裙边镶了碎钻,外面是白色风衣,一脸心事。
这对夫妻显然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老板似乎也看出是贵客,声音都热情了许多,亲自过来倒茶水、拿碗筷。
感受到待客差异的冉雨昕嘴巴一撅:“切!”
景黎挑了挑眉,视线重新转向坐在她正对面的阮亦周。他倒是一脸轻松自在,和往日一样随意,似乎也没打算和她们打招呼。
“亦周,你点你喜欢的,不用管我们。”女人声音柔和,眉头却微微蹙起,欲言又止。
“你们吃吧,我说几句话就走。”男人揉了揉太阳穴,神情很是疲惫,“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去不去国外?”
“不去。”景黎看着阮亦周将身体靠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回答。
“好,你既然翅膀硬了,那以后就不要说是我的儿子。”男人眉头紧锁,冷冷说道,“我倒要看看,你能在这里搞出什么名堂来!”
“阿谦……”女人轻抚男人的后背,看向阮亦周的眼神带着指责,“亦周,你非要惹你爸爸不高兴吗?”
“……”火势似乎一触即发。
中年男人见他不回应,猛地起身,一脸怒意地抽起外套离开,女人随即追了出去。
景黎和冉雨昕交换了一下眼神。
好一出,豪门狗血大戏。
冉雨昕对八卦的热衷不亚于各类帅哥,此时,她心中的八卦之魂更是熊熊燃烧,连口中的饭都忘记嚼了。
景黎看她完全沉浸其中,眼珠子都黏在了一家人身上,默默用手肘戳了戳。
“看够了吗?”阮亦周倏地抬眸,面向她们抱臂而坐。
“还没……”冉雨昕刚要回答,嘴巴便被景黎紧紧捂住,而后被拖抱着离开座位。
“我们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见阮亦周一脸冷漠,景黎突然举起身旁人的手,“她发誓。”便火速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外。
阮亦周勾起唇角,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
呵,之前怎么没发现,她还有两副面孔。
[1]礼服设计参考网络。
元元:老婆怎么样我都喜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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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彩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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