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天空开始泛起暖橘色调。
许栀最后一场戏的置景在一座废弃的老宅大院内，是她和女主角初次相见的回忆镜头。
摄像机缓缓靠近，春日微光洒落在院内的残垣断瓦间，沈宜珊蹲在一棵杏花树下，仰头朝许栀伸出右手，眼底带着独属于少女的清纯笑意。
许栀站在沈宜珊对面，穿着破旧发白的衣裳，颊边和手心还淌着未干的假血，她踌躇着松开蜷缩的五指，缓缓勾住面前那只温暖的手掌。
“卡——”
导演在监视器后大声喊停，拍摄现场顿时人声鼎沸。
掌声、哨声、还有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欢呼声，伴随着摄影棚棚顶突然炸开的彩带，将许栀瞬间淹没。
沈宜珊松开许栀的手，欢呼着扑向迎面走来的人群。
被她丢在原地的许栀还未从戏中的情绪中抽身，一身戏服上还沾着泥渍和假血，大脑一阵眩晕，眼前的场景像是被谁突然切换了画面。
有人举起一大束捧花从许栀身旁经过，不留神撞在她肩侧，将她完全挤出人群。
捧花色彩热烈，艳黄的玫瑰、向日葵搭配淡白色的满天星，与沈宜珊今天嫩绿色的戏服相得益彰。
“恭喜宜珊圆满杀青！”
“辛苦宜珊！完成了人生中第一个女主角色！”
“来来来，拍张照，宜珊！看镜头！”
摄影师把相机高举过头顶，快门接连闪起。
周围工作人员将沈宜珊簇拥在人群中央，许栀的目光透过缝隙落在她妆容精致的侧脸上，远远瞧见沈宜珊手捧鲜花，对着单人镜头连拍了十几张照片。
许栀这才反应过来这些人都是为庆贺沈宜珊杀青而来，她微微后退半步，不自觉地低下头，用手心抖落掉裙摆上沾染的灰尘。
汗水混合假血将黑发丝丝缕缕粘在许栀颈侧，脸色也因为高强度拍摄而略显苍白，汗珠凝结在额角没来得及擦干，许栀狼狈的模样果然和几米之外的女主角天差地别。
她站在嬉笑的人群外，像一个被生硬切割出画的影子。
这场戏也同样是她的杀青镜头，只是许栀的名字还不足以被人记挂。
“宜珊，终于杀青了，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和大家分享？”
沈宜珊工作室的宣传小哥举起录像设备开始拍摄，许栀悄悄瞥向镜头，恍然发现自己也许会出现在这段视频的背景画面中。
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下意识抬手挡了挡脸，转身快步从镜头扫过的方向离开，刚刚迈出几步就被人叫住名字。
“……许栀？”摄像助理路过时迟疑一瞬：“你也……杀青了吧？”
许栀微微一愣，垂头抿了抿嘴角：“嗯，对，我也是今天杀青。”
摄像助理有些不好意思，拍了拍后脑勺：“今天人太多了，大家都在给宜珊拍素材，那个……要不要我帮你拍几张照片？”
“没关系。”许栀摇头：“不用了，我拍了也没地方发。”
说完朝摄像助理抱歉地笑笑，而后快速离开拥挤人群。
-
天色渐沉，晚霞褪去余温，化作深蓝夜色般铺满天际。
回到酒店时，许栀满手的血浆已经干透，有些夹在指缝间的假血得用湿纸巾擦得指节发红，才能看出皮肤原本的颜色。
在摄影棚里闷出的层层汗液还湿哒哒地粘在皮肤上，许栀打开浴室淋浴，等不及水温加热就一头冲进了水幕中。
从浴室出来没多久，许栀就开始全身发凉。
连续紧绷数月的神经在杀青后突然放松，她索性丢掉意志，任由寒意和热浪交替着席卷全身。
瘦弱的身体好似一只泄了气的皮球，飘飘然地浮在床垫上。
许栀卷起薄被侧过身体，将额头紧贴上冰凉墙壁，意识逐渐变得混沌，时而清醒，时而又坠入碎片般的梦境。
梦境里充斥着灯光、机器和不断循环往复的否定、咒骂。
她从高空跌落在粗糙的海绵垫上，身后来自导演的方向传来一阵又一阵“重拍”的指令，她看见自己掌心渐渐渗出血迹，颊边粘上风尘扬起的砂砾。
再次转醒时，已经临近午夜。
窗帘拉得严实，屋内一片昏暗。
许栀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呆看了一会儿，喉咙像是被烟熏火烤过一般干得发痛，她手指摸索着从枕边找到手机，屏幕显示手机电量还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消息通知栏里弹出几十条未读讯息，几乎全部都是剧组群里发来的杀青庆贺，许栀点开其中一个聊天群，有人把沈宜珊工作室发布的最新微博转发到了群里。
【@沈宜珊工作室：#沈宜珊杀青快乐#杀青快乐，奔赴下一场热爱??感谢剧组全体工作人员的辛苦付出，愿下次再见，依旧是热烈明亮的我们[玫瑰][视频]】
微博下方还有一条刚刚剪辑好的vlog视频。
许栀眨了眨眼，慢慢伸出手指，点击视频播放。
画面开头是一首轻快的音乐和几段拍摄花絮，沈宜珊穿着戏服走进片场，阳光洒在她笑盈盈的脸上，与身旁工作人员一一挥手。
镜头被特意调成柔焦，滤镜加上一层温暖色调，把沈宜珊拍得比平时温柔不少。
进度条播放到最后，是下午刚刚拍摄的杀青现场。
许栀忽然坐直了身体。
她在画面一角看见了自己。
镜头的角度略高，画面中央是手捧鲜花、笑容甜美的沈宜珊，灰突突的左下角，有人穿着一身破旧的蓝色戏服，傻傻呆站在原地。
那是许栀，她瞬间从人群中辨认出自己的模样。
镜头没有刻意对准她的方向，却也没能避开。
她看见那个自己微微偏头，像个透明人一般站在熙攘人群边缘的角落。
视频播放结束，这条杀青微博已经攒够了一千多条评论。
许栀下意识地翻开评论区。
【沈宜珊太敬业了，杀青也这么漂亮！】
【宜珊女王yyds！下部戏也要安排上！】
【喜欢这组花絮，滤镜太美了呜呜呜】
许栀从上往下翻过好几页评论，满目的夸赞几乎要把她看得眼花缭乱。
直到一条突兀的评论闯进她视线。
【问一下，画面左下角穿蓝色戏服的那个演员是谁啊？感觉她一个人站着挺孤单的……】
数据显示那条评论已经发出去了半个小时左右，只有零星的几个人点赞，没有一则回复。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像是有人在虚拟世界里朝她丢了一枚石子，那枚石子没有什么分量，却依旧在她心海溅起一圈涟漪。
许栀缓缓放下手机，房间太过安静，只剩下空调制冷嗡嗡的运作声，冰冰冷冷的，没有一点人气。
她鼻尖发涩，却哭不出来。
只好闭上眼睛，把头靠回枕上，轻轻叹过一声。
-
零点过后，许栀两个室友拍完最后一场夜戏，终于回到酒店。
许栀蜷缩在单人床一角，顶灯被突然打开时她条件反射紧闭双眼，灯光下那张脸上写满了苍白病气。
“你生病了？”一个室友探过头来，语气里带着关心。
许栀抬眼点点头，嗓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嗯，有点不舒服。”
“明天是杀青宴，我们刚才收到通知了，全剧组的人都得去呢。”另一个室友把手机晃了晃，“你也应该收到了吧？”
许栀打开手机，果然看到群里置顶的一条消息，落款是剧组统筹，时间地点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指尖滑动了一下手机屏幕，又锁上：“我可能不去了。”
“啊？你不是明天就走吗？那这就是最后一次剧组聚餐了，你真不去？”
许栀轻轻笑了笑，换了个委婉的说法：“明天感觉好点我就去。”
室友也没多劝，毕竟许栀脸色实在不好，给她床头放了一杯温水就转身进了浴室。
洗漱间的水声淅淅沥沥地响着，房间里灯光有些刺眼。
许栀翻了个身，面对墙壁，脑袋埋进枕头里，昏昏沉沉地闭上双眼。
她大约昏睡过去十几分钟，又被耳边室友们的交谈声吵醒。
她们声音不大，像夜里的风，每一个字都轻轻柔柔地钻进许栀耳朵。
“我听场务大哥说，明天杀青宴定在横店市中心的那家酒楼，我上次去过一次，好像是订了一楼的大堂办杀青宴。”
“我也听说了，说是吃完饭还有第二趴，还去上次那家KTV，你还记得吗？”
那个声音突然压低了些，语气变得略微兴奋：“对了，我今天听制片人助理在片场旁边打电话，好像是在安排接机的事情，我听着好像是林惟深明天也要来杀青宴的样子。”
另一个声音立刻音调拔高：“真的？他也来？怪不得订了和上次同一家KTV……”
“我应该没听错，曜行传媒给这部剧投资了那么多钱，他这个投资人杀青了露脸也正常。”
“那他明天要是真的出现了……”那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努力压抑着兴奋，“不过……他人看起来好难接近，我上次在片场就没见过他的笑模样。”
“对啊，在KTV的时候也是，跟谁都不多说话，可那张脸……感觉进圈都绰绰有余……”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低声说笑，那笑声里夹杂着些许少女不可告人的烂漫情愫。
许栀一直背对着她们没加入讨论，从被窝里伸出冰凉的双手，悄无声息地打开手机，点进外卖软件。
犹豫几秒，她咬咬牙，把那盒最贵的感冒冲剂加进购物车，算一算价格，要比平时去药店买要贵出将近十块钱。
不到半个小时，骑手把药送到了酒店门外，室友帮许栀把药拿进房间。
“谢谢。”
许栀摇摇晃晃地下床，从室友手里接过包装盒，取出三袋冲剂一口气喝完，那药苦得她几乎呛出眼泪。
“怎么一次性喝这么多？”室友站在旁边有些惊讶。
“这不是想快点好吗？”许栀回头冲她笑笑，“病没好，还怎么参加杀青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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