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七日,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
殳嘉到学校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条细细的橘红色的线,把教学楼的轮廓从黑暗中勾了出来。风还是凉的,吹在校服上,薄薄的一层春装校服挡不住什么,凉意从布料里渗进来,贴在皮肤上。但所有人都在脱羽绒服。校门口,有人把羽绒服塞进书包里,有人直接系在腰上,有人递给来送考的妈妈。没有人在抱怨冷。
“今天誓师。”唐念念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点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激动。殳嘉转过头,看到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春季校服,领口立起来,下巴缩在里面。书包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撑开了。“你包里装了什么?”殳嘉问。“羽绒服,”唐念念说,“我妈非要我带着,说万一冷。”殳嘉笑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不穿?”“穿校服好看,”唐念念说,“今天要拍照的。”
博雅礼堂门口铺了红毯,从台阶下一路铺到大门里面。两边的柱子上挂了横幅,红色的底,白色的字,写着“以梦为马,不负韶华”“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风把横幅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鼓起来,又落下去,像在鼓掌。
殳嘉走到礼堂门口的时候,看到了妈妈席晓枫。
她站在门边的台阶上,手里举着一个相机,正对着礼堂的横幅拍照。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比过年的时候精神了一些。殳嘉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不知道妈妈会来。妈妈没有提前说。
“妈。”
席晓枫转过头,看到殳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殳嘉看到了。“你怎么来了?”“今天成人礼,能不来了吗?”席晓枫放下相机,伸手理了理殳嘉的衣领,“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殳嘉说“吃了”,席晓枫说“吃了还瘦”。殳嘉没接话。她看着妈妈眼角的细纹,看着妈妈鬓边那几根没染的白发,鼻子忽然有点酸。她把目光移开了。“你帮我们班拍照?”殳嘉问。席晓枫举起相机晃了晃,“你们班主任让我来的,说缺个摄影师”。殳嘉点了点头,“那你拍好看点”。“我什么时候把你拍丑过。”
殳嘉走进礼堂,找到了三班的位置。礼堂很大,能坐一千多个人。今天坐满了,前面是高三全体学生,蓝白色的校服整整齐齐的,像一片被修剪过的草坪。后面是家长席,黑压压的一片,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有人在举着手机拍自己的孩子。
殳嘉坐下来,把笔袋放在腿上。笔袋最底层那些纸条还在。她知道它们在那里。不需要拿出来,知道就够了。
唐念念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面小旗子,红色的,上面写着“冲”。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你这个哪来的?”殳嘉问。“发的,”唐念念指了指前面,“进门的时候有志愿者在发,你没拿吗?”殳嘉说没看到。唐念念把旗子塞到她手里,“给你,我再拿一个”。她弯着腰跑到前面去了。
罗星纬坐在唐念念的左边,穿着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耿聪睿坐在罗星纬的左边,正在跟后面的卜亦欣讨论什么。荀雯倩和关文惠坐在前排,两个人凑在一起看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誓师大会流程单。浦千易坐在殳嘉的右边,手里拿着一瓶牛奶,没有喝,放在膝盖上。
“你不喝吗?”殳嘉问。“等会儿喝。”浦千易说。殳嘉看了一眼她的耳朵,没有红。正常的颜色。殳嘉收回目光。
礼堂的灯暗了。舞台上的追光灯亮起来,打在正中央的话筒架上。背景板上写着几个大字:“宜城三中2024届高三成人礼暨高考百日誓师大会”。背景板是深蓝色的,上面画着海浪和帆船,远处有一道光,像日出。
主持人走上台,是年级主任老周。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锃亮,平时在走廊里看到的那副黑框眼镜换成了金边的。底下有人小声说“老周今天好帅”,旁边的人接了一句“西装是不是借的”。老周清了清嗓子,底下安静了。
“各位家长,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上午好。”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正式,少了几分在走廊上训人的那种中气。
“今天是2024年2月27日。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老周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掌声从家长席响起来,噼里啪啦的,像过年放鞭炮。学生席也有人在鼓掌,稀稀拉拉的,但很真诚。殳嘉没有鼓掌,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舞台上的背景板,海浪,帆船,远处那道光。
接下来是校长讲话。寻驰的爸爸。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色衬衫,系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殳嘉见过他几次——升旗仪式上,家长会上,运动会颁奖台上。每次都隔得很远,远到看不清他的脸。今天他也站在台上,但殳嘉注意到,他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是严肃的,今天也是严肃的,但严肃底下多了一层什么东西,殳嘉说不上来。
“同学们,”校长的声音很稳,不快不慢,“十八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们从今天开始,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高考是你们成年之后的第一场大考,但它不是最后一场。所以,别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这张卷子上。把该拿的分拿到,把会的题做对,把不会的题尽量多写几步。剩下的事情,交给时间。”
简洁,干脆,不像在鼓励,更像在给建议。殳嘉想,寻驰的性格大概随了他爸。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你们的名字,不叫考生。你们的名字,叫自己。”
底下安静了。不是那种被迫安静的空档,是那种所有人都在想这句话的空档。唐念念在旁边小声说“这句话好”,耿聪睿在前面接了一句“我也想说这句”,唐念念说“你不行”。耿聪睿问为什么,唐念念说“因为你没气质”。耿聪睿没再问了。
接下来是学生代表发言。殳嘉知道这件事——上周孟老师找她,说“年级想让你在誓师大会上演讲”。殳嘉问“为什么是我”,孟老师看了她一眼,“你说为什么”。殳嘉想了想,没有拒绝。她花了一个周末把稿子写完了。
主持人念到她的名字的时候,她站起来,从座位侧边的走道走向舞台。聚光灯跟着她,在地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她的运动鞋踩在光斑里,一步一步,不急不慢。礼堂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鞋底踩在地毯上,闷闷的,一下一下。
她走上舞台,站在话筒架后面,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她的手心有一点汗,手指在话筒架上握了一下,松开了。台下,六百多个高三学生,几百个家长,几十个老师。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唐念念在鼓掌,罗星纬在看着她,耿聪睿在说什么没听清,荀雯倩在举手机,关文惠在笑。浦千易在看殳嘉,手里那瓶牛奶还没有喝,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瓶盖上,没有拧。
她的妈妈席晓枫站在家长席的过道里,举着相机,镜头对准舞台。殳嘉看到她的时候,她把相机放下来,冲殳嘉笑了一下。
殳嘉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
“老师们,同学们,家长们,大家好。我是高三三班的殳嘉。”
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比她平时说话的声音低了一点,也稳了一点。不是在教室里跟唐念念拌嘴的那个声音,不是跑完三千米躺在床上跟寻驰说话的那个声音,是另一个她。
“今天是2月27日。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
“一百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你可以把七十二篇古诗文从头到尾背十遍,把数学所有公式默写二十遍,把英语三千五百个词汇过五遍。短到你可能还没反应过来,倒计时就变成了两位数。”
她停了一下。台下有人在笑,有人在点头,有人在记笔记。
“我知道你们累。我也累。早上六点起,晚上十点回,周末只放半天假。做不完的卷子,改不完的错题,背不完的古诗文。有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发现口水把卷子洇湿了一块,得重写。有时候做一道数学题做半个小时,算出来的答案跟选项里任何一个都对不上,气得想把草稿纸撕了。”
底下有人笑了,笑声不大,但很真实。
“但是,我想跟你们说——我们都走到这里了。从去年八月到今年二月,从夏末到初春。两百多个日夜,我们熬过来了。剩下的这一百天,我们也能熬过去。”
她顿了顿。话筒的光在眼前晃了一下。台下的面孔变成了模糊的白点,她看不清谁是谁了,但她知道他们在听。
“我叫殳嘉。殳这个字,很多人不认识。有人读成‘设’,有人读成‘几’,有人读成‘奖’。我转学来宜城三中的第一天,就被人叫成了‘奖嘉同学’。但今天我想说的是——我名字里有‘殳’,但我不会输。”
台下响起了掌声。唐念念拍得最响,手掌都拍红了。罗星纬也在拍,动作不大,但很认真。殳嘉看到浦千易的耳朵红了,这一次她确定不是冻的。
“接下来,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些我对各门科目的复习建议。语文,回归课本。文言文实词虚词,一个一个过。古诗文默写,一个字都不能错。作文,多积累素材,多练审题,别跑偏。数学,抓基础。中档题是涨分最快的,别死磕压轴题。把会做的做对,比把不会的做出来更重要。英语,单词是王道。三千五过三遍,完形填空和阅读理解的正确率自然就上来了。”
她看到台下有人在疯狂记笔记,笔尖在纸面上划得飞快。
“理综,物理要抓模型,化学要抓方程式,生物要抓课本。物理大神寻驰在物理方面比我更有发言权,所以物理这块,还是请他来给大家分享经验。”
她偏头看了一眼舞台侧边。寻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几张稿纸,表情很平,但殳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稿纸边缘攥得很紧。
台下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有人开始起哄了,有人在喊“寻驰上场”。耿聪睿在下面吹了一声口哨。唐念念回头瞪了他一眼,他闭嘴了。
殳嘉走回座位。经过寻驰身边的时候,她没有看他。但她的余光里,他朝舞台中央走了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跟他在走廊上走路的时候一样稳。
寻驰站在话筒前。他今天穿着春季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比寒假的时候短了一点,看起来精神了一些。台下安静了。不是那种“等他说完就走”的安静,是那种“想听听他要说什么”的安静。
“我没有什么稿子。”他把手里那几张纸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里。“我就说几句。”
殳嘉在台下看着他。灯光把整个人照得很亮,轮廓清晰得不像真的。她想到去年九月,他在升旗仪式上发言,说“别让任何人在你前面走得太轻松”。那时候她刚转学来不久,觉得这个人说话阴阳怪气的,不好惹。现在同样的灯光,同样的人,同样的话筒。不一样了。
“物理不是靠背的。理解每一个公式是怎么来的,知道它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不能用。模型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模型背后的物理思想。别死做题,做一道题要懂一类题。”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比平时说话的时候低沉一些,也认真一些。
“最后,我想说——”
他停了一下。
“潜心下沉,静心上浮。现在的每一分努力,都是在为六月的爆发积蓄能量。别急,别慌,别看着别人的进度焦虑。跑自己的就行。”
台下安静了。然后有人开始鼓掌,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殳嘉也在鼓掌,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看着他,他看到了她。聚光灯下,他的眼睛深黑色的,隔了那么远,她还是能看到。他很快把目光移开了,说了句“就这样”,走下了舞台。
殳嘉低下头,嘴角是弯的。
唐念念凑过来,小声说:“他说得还挺好的。”殳嘉说“嗯”。唐念念又说“比你差一点”,殳嘉说“嗯”。唐念念说“你就不能谦虚一下”,殳嘉说“嗯”。唐念念不说了。
老周又上台了。他宣布接下来是成人礼环节。家长给学生佩戴成人徽章。殳嘉看到妈妈从家长席走出来,穿过过道,走到她面前。席晓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金色的徽章,上面刻着“十八岁”三个字。她把它别在殳嘉的衣领上。手指有点凉,碰到殳嘉的脖子,殳嘉缩了一下。
“好了。”席晓枫退后一步,看着她。
殳嘉低下头,摸了摸那枚徽章,金色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以前在电视上看到别人戴,觉得跟自己没关系。现在自己也戴上了,她觉得那点重量不大不小,刚好够她记住这一刻。
席晓枫举起了相机,镜头对准殳嘉。“笑一个。”殳嘉笑了一下,席晓枫按了快门。“再来一张,手拿掉,别摸徽章。”殳嘉把手放下来了,席晓枫又按了一张。“再来一张,跟同学合照。”她转过身,唐念念的脸凑过来了,两个人挨在一起,席晓枫按了快门。唐念念比了一个耶,殳嘉没有比,但笑了。
照片里的殳嘉,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看起来很开心。不是那种“我考了第一名”的开心,是那种“今天阳光很好,妈妈来了,朋友在旁边”的开心。
接下来是“跃龙门”。学校在操场上搭了一个巨大的充气拱门,红色的,上面写着“龙门”两个字。拱门下面的跑道两侧摆满了向日葵,每一朵都开得很大,花瓣金黄金黄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睛。
每个班轮流。轮到三班的时候,孟老师站在拱门旁边,手里拿着一束向日葵,分给每一个走过拱门的同学。殳嘉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递过来一束,说了一句“加油”。殳嘉接过来,向日葵的花瓣擦过她的手指,软软的,有一点涩。
殳嘉握住花茎,跑过了拱门。不是走,是跑。不是那种冲刺的跑,是那种不急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跑。风从耳边吹过去,把她的头发吹到后面去了,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猎猎作响,像一面旗。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向日葵的花瓣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嘴角那个没有忍住的弧度上。身后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回头,往前跑,跑过拱门,跑过那条铺着红毯的跑道,跑到操场的另一边。
她停下来,弯着腰喘了几口气。向日葵还在手里,花瓣被风吹得歪了,但没有掉。她直起身,看到大家都在笑。唐念念在跟罗星纬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罗星纬的嘴角有一个不太明显但确实存在的弧度。耿聪睿在跟卜亦欣抢向日葵,卜亦欣不给他,两个人在操场上追了好几圈。荀雯倩在拍关文惠,关文惠在躲,两个人笑成一团。浦千易站在操场边上,手里拿着那束向日葵,没有跑,也没有笑。但她看着这一切,表情很安静,安静到像一幅画。殳嘉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向日葵的花瓣蹭在一起,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席晓枫端着相机,在操场上跑来跑去,拍了很多张。
她拍到唐念念和罗星纬站在一起,唐念念手里举着向日葵,挡住了一半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罗星纬站在她旁边,没有看镜头,在看唐念念。唐念念不知道罗星纬在看她,所以她笑得很自然,很放松,向日葵的金色花瓣映在她脸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透亮。罗星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重不轻,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打扰,但一直都在。
她拍到耿聪睿把向日葵叼在嘴里,双手比了一个耶。卜亦欣在旁边竖大拇指,背景是操场远处的教学楼,楼顶的国旗被风吹得平平展开,蓝色的天空,红色的旗,绿色的操场,少年的校服,薄薄的春装,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能看到肩膀和后背的轮廓。
她拍到荀雯倩和关文惠蹲在跑道边上,把两束向日葵并在一起,研究哪一朵开得更大。荀雯倩指着左边那朵说“这个大”,关文惠指着右边那朵说“这个大”,两个人在笑,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拍到浦千易一个人站在操场边,手里拿着向日葵,看着远处,表情很淡。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阳光照在侧脸上,把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风吹过来,向日葵的花瓣轻轻晃动。她不知道有人在拍她,所以她站了很久,久到席晓枫按了好几次快门。
她拍到殳嘉站在操场中央,被唐念念从后面搂住脖子。殳嘉被勒得往后仰,头发散在唐念念的肩膀上,两个人在笑。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殳嘉眯着眼,脸上亮亮的,眼睛也是亮亮的。她的笑声隔着镜头传不过来,但席晓枫看到了。她按下了快门。
她把这几张照片发到了班级群里。一分钟之内,唐念念在群里发了一串感叹号。“阿姨拍得太好看了!”“这张我也太好看了吧!”“罗星纬你看这张你在我旁边好好笑!”罗星纬回了一个句号。唐念念说“句号是什么意思”,罗星纬说“意思是看到了”。耿聪睿说“你怎么不夸我”,唐念念说“你叼着向日葵的样子像一只金毛”。耿聪睿说“金毛怎么了”,唐念念说“金毛很可爱”。耿聪睿说“那你还说”,唐念念说“我说你像狗你听不出来吗”。耿聪睿不说话了。
殳嘉翻着那些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有一张是她在台上演讲的时候拍的。她站在话筒后面,手里没有稿子,嘴巴微微张着,大概在说某句话。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半张脸照亮了,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她的眼睛很亮,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不是那种“我很有信心”的紧,是那种“我在认真做这件事”的紧。
她看了几秒,把那张照片保存了。然后她又看了一遍,把它设成了自己的头像。
誓师大会结束后,操场上的人慢慢散了。殳嘉站在跑道边上,等妈妈收拾相机。席晓枫走过来,把相机挂脖子上,手里还拿着那束向日葵。殳嘉说“花给我”,席晓枫说“我帮你拿着”。殳嘉说“我自己拿”。席晓枫看了她一眼,把花递过去了。
殳嘉接过向日葵,抱在怀里。花瓣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
“你什么时候走?”殳嘉问。
“下午的火车,”席晓枫说,“你爸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殳嘉点了点头。她没有问爸爸最近怎么样,不敢问。席晓枫也没有说。
“妈。”
“嗯?”
“谢谢你今天来。”
席晓枫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好好考就行。其他的,不用管。”
殳嘉想说“我考得挺好的”,想说“你不用担心我”,想说“我会考到那些人闭嘴”。她没有说,因为那些话太重了,重到说出来会把她好不容易撑起来的那点坚强压碎。她就站在那里,让妈妈摸了一会儿头。
风吹过来,向日葵的花瓣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晃动。席晓枫把手收回去,拍了拍殳嘉的肩膀。“我走了,你回教室吧。”
“嗯。”
席晓枫转身走了。殳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操场,穿过跑道,穿过那扇还没来得及拆掉的龙门。阳光照在她深蓝色的外套上,把她整个人照得亮亮的。她没有回头。
殳嘉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向日葵,花瓣金黄金黄的,花蕊是深棕色的,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涩涩的味道。她想到爸爸写的那句话——“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向日葵不是沉舟,也不是病树。它朝着太阳,不管太阳在哪个方向。
她转身走回了教室。向日葵还抱在怀里,花瓣被她抱得有点皱了。她没有松手。
晚自习的时候,殳嘉在笔袋里发现了一张新纸条。不是她以前收的那些。这张是新的,纸很白,折痕很新,边角没有卷。
她打开。上面写着:“一百天。够吗?”
字迹还是那样,撇捺舒展,每一笔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力度。但殳嘉注意到,“够”字的那个问号,写得比平时大了一点,像是在用力强调什么。
她看了两秒,在背面写了一个字。她把纸条折好,趁课间丢到了寻驰的桌面上。
纸条很快就回来了。她打开,她写的那行字的下面,是他写的三个字。
“那说好了。”
殳嘉把那三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把纸条折好,放进了笔袋最底层,跟所有那些纸条放在一起。最早的,最新的,最薄的,最厚的。它们挤在一起,折痕深深浅浅,纸的颜色从白到黄,从黄到白。像一条河,从去年九月流到今年二月,流过月考、联考、一模、1.5模,流到百日誓师这一天。
窗外的风不冷了,是真的不冷了。不是那种“比昨天暖和一点”的不冷,是那种“春天来了”的不冷。殳嘉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纸条的边缘。她没有拿出来,就那么攥着。
还有一百天。够的。
这几天伦敦都没我忧郁……不要下雨天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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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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