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寒假结束。
殳嘉到教室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到了。十天没见,大家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仔细看又好像都有点变化。
耿聪睿剪了头发,短得能看到头皮,唐念念说他像劳改犯。耿聪睿说“你懂什么,这叫精神”。唐念念说“精神什么,精神小伙吗”。耿聪睿不说话了。
荀雯倩换了一副眼镜,粉色的边框,她说“新年新气象”。关文惠说“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荀雯倩想了想,“那我每年都要新气象”。
关文惠瘦了一点,下巴变尖了。唐念念问她是不是过年没吃好。关文惠说“吃了,可能代谢快了”。唐念念说“你代谢快我代谢慢,老天不公平”。说这话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罗星纬,罗星纬没有看她,在整理桌面上那摞寒假作业,码得整整齐齐,像砖头一样。
殳嘉把书包放在座位上,拉开笔袋的拉链。最底层那些纸条还在,折痕已经很深了,有些地方的纸快要磨破了。她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看了一眼——“寒假别睡太晚,开学还要考试。”是寻驰放的,寒假前塞进来的。她看了两秒,把纸条折好,塞回去,拉上拉链。
她注意到笔袋最外层的夹层里多了一支黑色水笔,不是她的。她想了想,没有拿出来,也没有多问。
孟老师踩着高跟鞋进了教室,手里拿着一沓新的课程表和一份打印好的时间安排。她用板擦敲了敲讲台,粉笔灰噗噗地往下掉。
“都到了吧?我说一下这学期的时间安排。”
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地写——
三月底,二模。
五月初,三模。
五月底,四模。
六月七**,高考。
“二模和三模之间隔了一个多月,这段时间是最关键的。三模到四模只有二十多天,四模到高考不到十天。”她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全班,“你们自己心里要有数。”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耿聪睿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字,“五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唐念念趴在桌上,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
殳嘉看着黑板上那些数字——三月、五月、五月、六月。一转眼就六月了。去年八月她站在教室门口的时候,觉得高考远得像另一个世纪的事。现在不远了,近到她能听到它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但一直在往前。
“还有,作息时间调整一下。”孟老师把那沓课程表翻到最后一页,“原来是从周一到周六上课,周日放一整天。现在周日只放上午半天,下午两点准时到校。”
耿聪睿举手:“半天?那还叫放假吗?”
唐念念头都没抬:“你可以不来。”
耿聪睿:“不是,我——”
唐念念:“然后看我们考得比你好。”
耿聪睿闭嘴了。全班稀稀拉拉地笑了几声。笑完之后是更长久的安静。所有人都知道,半天也是学校争取来的。有的学校连半天都没有,周日下午照样排课。宜城三中已经算是仁慈的了。
殳嘉想到寻驰之前说过的“这叫策略”,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我知道你们累。”孟老师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她没立刻接着往下说,等了几秒,像是在等所有人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高三就是累的。不是你们累,是所有人都累。你们做题做到十一二点,别的学校的学生也在做。你们早上六点起,别的学校的学生五点五十就坐在教室里了。你们觉得苦,有人比你们更苦。但苦完这一年,你们会去到不同的城市,上不同的大学,遇到不同的人。往后的人生怎么走,很大程度上就取决于这几个月你们怎么过。所以不管怎么样,咬牙撑过去。不是老师要你们撑,是你们自己要对自己负责。”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教室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翻书,没有人转笔。连耿聪睿都坐直了。
她顿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黑板上那四个时间点。
“对了,四模的难度会比高考低一些。题型和高考一样,但题目出得比较平稳。说白了就是给你们增加信心的。所以前面的模考如果考得不好,别崩,还有机会。四模找到感觉,高考正常发挥就行。”
她没再说下去,把那沓课程表分成几摞,推到课代表面前。
“发下去。”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没有人抱怨了。
殳嘉把课程表接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加粗的字——“周日下午14:00准时到班”,旁边画了一个星号。她把课程表折好,塞进口袋里,跟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孟老师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
“对了。开学第一周,学校组织一次摸底考,介于一模和二模之间。大家都叫它1.5模,不大不小的一次考试,主要是看看你们寒假有没有偷懒。”
哀嚎声比刚才大了不少。
耿聪睿把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仰天长叹了一声。荀雯倩把脸埋进了课本里。卜亦欣在后面喊了一声“还让不让人活了”,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脑袋。
“我就说寒假不能太放松吧。”唐念念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
“你放松了吗?”殳嘉问。
“放松了。彻底放松了。现在我脑子里除了‘新年快乐’四个字什么都想不起来。”她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眼睛底下一圈青黑,“我今天早上默了一遍《劝学》,背到‘青取之于蓝’就卡住了。后面是什么来着?”
“而青于蓝。”罗星纬从前排转过来。
“哦对,而青于蓝。然后呢?”
“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然后呢?”
罗星纬把整篇《劝学》背了下去,一字不差,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课文一样。唐念念听着,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寒假背了?”她问。
“没背,以前就会。”罗星纬说,“这不是必修的吗?”
唐念念没说话,把脸重新埋进了胳膊里。殳嘉看着她耸动的肩膀,不知道她是在哭还是在笑。
罗星纬也看了她一眼,顿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本,放在唐念念的桌上。
“这是我整理的语文易错字。你拿回去看。”
唐念念抬起头,翻开笔记本。每一页都写得整整齐齐,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错别字旁边用红笔标注了正确的写法,有些地方还写了例句。她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常见易错字”,下面列了一长串。有的字她认识,有的字她不认识。
她翻了几页,手停住了。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寒假。”
唐念念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你寒假写那么多卷子还给我整理这个?”
罗星纬想了想。“不冲突。”
耿聪睿路过,看了一眼唐念念怀里的笔记本,又看了一眼罗星纬。
“啧。”
走开了。
殳嘉在走廊上碰到了浦千易。
浦千易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拿着两瓶牛奶。一瓶已经插好了吸管,另一瓶还没有。她看到殳嘉走过来,把没有插吸管的那瓶递了过去。
殳嘉接过来,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她喝了一口,是她喜欢的那种——不甜,奶味很浓,盒子上印着一只黑白相间的奶牛。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牌子?”
“猜的。”
浦千易把另一瓶牛奶的吸管插好,低头喝了一口。殳嘉没追问,但她注意到浦千易的耳尖有点红。
走廊上只有她们两个人,风吹过来,把浦千易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
殳嘉把牛奶喝完了,把空瓶扔进垃圾桶。
“谢谢。”她说。
“不用谢。”浦千易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了。
殳嘉转身走的时候,没看到浦千易站在原地没有动。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瓶还剩一半的牛奶,站了好几秒。然后她把吸管拔出来,扔进垃圾桶,把空瓶捏扁了,也扔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吸管拔出来再扔,也许是习惯,也许不是。
1.5模的考场安排贴在公告栏上。
殳嘉挤进去看了一眼——第一考场,第二排中间。她往下找寻驰的名字。第一考场,最后一排靠窗。两个人隔了四排。不远不近。
她往教室方向走的时候,经过公告栏,发现还有人站在那里。寻驰,低着头在看考场安排,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没有说话。殳嘉也没有说话。她走过去了。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句:“你坐第二排?”
她没有回头。“你坐最后一排。”
“嗯。”
“看得清黑板吗?”
“看得清。”
“哦。”
对话结束了。殳嘉继续往前走,身后的脚步声没有跟上来。她不知道他站在那里看了多久,但她知道那张考场安排表上,她的名字在第一排中间,他的名字在最后一排靠窗。四排的距离,不大不小。
她想到联考的时候他们并排坐,她偏头就能看到他的答题卡。现在隔了四排,她偏头只能看到别人的后脑勺。她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叫什么,就是有点不习惯。
考试前一天,殳嘉在笔袋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不是她以前收的那些。这张是新的,纸很白,折痕很新,边角没有卷。她打开,上面写着:“寒假没白过吧?明天看你的了。”
字迹还是那样,撇捺舒展,每一笔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力度。但殳嘉注意到最后那个“了”字的末尾,有一个不太明显的拖笔,像是写完之后笔尖在纸面上多停了一下。
她看了两遍,在背面写了几个字,趁课间丢到了寻驰的桌面上。
“看我的还是看你的?”
纸条很快就回来了。
“都看。”
殳嘉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把纸条折好,没有放回笔袋,揣在了校服口袋里。
1.5模考了两天。
殳嘉考完最后一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眯着眼看着那排刚亮起来的路灯。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冷空气里。晚上的风比白天更冷,从领口灌进去,冻得她一哆嗦。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寻驰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没有看对方,但都知道对方在。
脚步声她太熟悉了,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这个声音从去年九月听到现在,从教室走廊听到食堂,从楼梯间听到操场,从考场听到便利店,从便利店听到江边,从江边听到现在的教学楼门口。
“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她说。
“我也还行。”
沉默了两秒。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橘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两个人同时说了一句——“那就行。”
说完都愣了一下。殳嘉先笑了。不是那种抿着嘴的笑,是那种忍不住的、从喉咙里往外涌的笑。她偏过头,不让寻驰看到。
寻驰没笑,但他的耳朵从耳垂开始往上红了一点。殳嘉假装没看到。
“你笑什么?”他问。
“没笑。”
“你明明笑了。”
“风吹的。”
“风能把你嘴角吹上去?”
“能。”
寻驰没再问了。两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先走。路灯下有两个人的影子,一个扎着马尾,一个头发有点长。影子里他们的肩膀挨得很近,实际上隔了半米。影子不会骗人,但影子也不是真的。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五。
红榜贴在校门口,殳嘉没有去看。她坐在教室里写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写了一面草稿纸还没算完。
唐念念跑去看完,回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脸被冷风吹得通红。
“你自己去看。”
还是那句。
殳嘉放下笔,站起来,从教室走到校门口。这段路她走了无数遍,但这一次走得有点慢。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在想一件事——如果他这次真的追上了呢?
她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追上还是不希望。她只知道,不管是哪种结果,她都不会停下来。
红榜前面围了一大圈人。殳嘉挤进去,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到自己的名字。
殳嘉,632分。年级第一。全市第三。
她往下看。寻驰,625分。年级第二。全市第八。分差从一模的13分缩小到了7分。她盯着那7分的差距看了几秒,身后的议论声飘进耳朵——“又缩小了。”“他一直在追。”“再考一次说不定就超了。”
殳嘉没有回头。
她转身的时候,寻驰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拿着一瓶撕了标签的矿泉水,没喝。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绳子一长一短,跟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那时候他说“奖嘉同学”,她纠正说“是殳嘉”。那时候他靠在消防栓旁边,把冰红茶塞进她手里,说“下次考试别考得比我高”。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一个嘴毒的死对头。
现在他站在红榜外面,手里拿着那瓶永远不打开的矿泉水,看着她。
“快了。”他说。
“什么快了?”
“追上你。”
殳嘉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像在说“这道题选C”。但她知道他这次不是在嘲讽。
这几个月里,他说过很多次“下次不会输”“你赢了我认”“寒假别睡太晚”,每一句都是在较劲,每一句也都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最后说了一句“你追过再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之后,她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是弯的。
开学第一周的周五晚上,殳嘉在房间里整理这周的卷子。
语数英物化生,六科,每科至少三张。摞在一起厚厚一沓,放在书桌的左上角,压住了下面那张没写完的英语阅读。
她把卷子按科目分类,语文放一摞,数学放一摞,英语放一摞,理综放一摞。夹进文件夹之前,她把每一张卷子上的错题都看了一遍,用红笔在旁边写了订正的过程。有些题她做对了,但用了很长时间,她在旁边写了一个“慢”字,提醒自己下次要更快。
书桌前面那面墙还是空的。白墙,什么都没有。上学期贴过的便利贴已经撕掉了,只剩下一小块泛黄的胶带印。
她想了想,从便利贴上撕下一张新的,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是孟老师说的那句——“四模是给你们增加信心的。”
第二行是爸爸写的那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她把便利贴贴在墙上,退后一步看了看。两行字,一行是老师给的底气,一行是爸爸给的信念。便利贴的边角翘起来一点,她用手按了按,按平了。
窗外有月亮,弯弯的,像一只眯起来的眼睛。殳嘉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把明天的复习计划列好了。
她把计划表贴在便利贴的旁边,上面写着——
周六上午:数学套卷 物理大题
周六下午:英语阅读 化学
周日上午:语文古诗文 生物
周日下午:学校周测
她把笔放下,关了台灯。房间暗了下来,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在黑暗里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句诗默念了一遍。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她不是沉舟,也不是病树。她是千帆里的一艘,是万木春里的一棵。
往前跑就行。
跑过二月、三月、四月、五月。跑到六月,跑过那座桥。
桥的那头是什么,她现在不知道。但她知道,桥的这头,有她的笔袋、纸条、墙上的便利贴、笔袋最底层的那些折痕。
有唐念念的CCD、浦千易的热牛奶、罗星纬的笔记本、耿聪睿的废话,有孟老师那句“四模是给你们增加信心的”。
还有一个人,从“别考得比我高”到“快了”。
快了。
什么快了。
殳嘉不知道他说的是“追上你”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想问了。等到了就知道了。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晃了一下,那条白线在天花板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殳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还要早起。
明天还有卷子要做,还有题要改,还有路要跑。
其实我那个时候还有0模……谁懂,一个月就放一天,平时放的半天都赖在床上了,一醒过来就要回学校了,搞不懂为啥不让上课的时候到校,一定要在教室里午休才行…… 结果现在学弟学妹都有双休了,这不是跟我闹呢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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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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