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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二模成绩出来后的第三天,孟老师在班上宣布了一个消息。

“这周六是学校一百零五周年校庆,开放日,校友回来很多。学校给每个班发了通知,到时候有活动,发小蛋糕和盲盒礼品,都是学校自己设计的周边。”

底下炸开了锅。“小蛋糕?什么小蛋糕?”“盲盒里有什么?”“能不能不要卷子要盲盒?”孟老师用板擦敲了敲桌子,等安静了一点,又说:“还有一件事。学校要拍宣传片,每个班选两个代表。咱们班——”她顿了一下,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殳嘉和寻驰。”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起哄的声音。耿聪睿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前后几排听到:“哦——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拍宣传片,般配啊。”唐念念在后面补了一句:“你闭嘴吧。”耿聪睿说“我夸他们呢”,唐念念说“你夸人的方式像在找打”。殳嘉低着头,假装在写物理卷子,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没有抬头。寻驰坐在最后一排,也没有抬头,但草稿纸上那个刚写了一半的“解”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长到出了格。

殳嘉不知道的是,孟老师走出教室之后,在走廊上碰到了年级主任老周。老周问她选好了没有,孟老师说选好了。老周说“谁”,孟老师说“殳嘉和寻驰”。老周皱了皱眉,说“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会不会太……那个了”。孟老师问“哪个”,老周想了想,说“没什么,就他们吧”。

校庆当天,殳嘉起了个大早。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色光带。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窗外的玉兰花已经落了大半,花瓣铺了一地,白的、粉的,像一层薄薄的雪。剩下的那些还在枝头上挂着,摇摇欲坠的,风一吹就落几瓣。殳嘉看着那些花瓣,想到了一个词——“一期一会”。人一生中只有一次相遇的机会。她不知道今天算不算一期一会,但她觉得,今天应该会不一样。

出门的时候,外婆郦颜在客厅织毛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今天穿得精神”。殳嘉说“学校要拍宣传片”,外婆说“那要好好拍”。殳嘉换了鞋,推开门,春天的风迎面扑来,暖暖的,带着玉兰花的味道——淡淡的、涩涩的、快要消失的那种味道。

殳嘉到学校的时候,被直接带到了礼堂后台的化妆间。化妆间不大,四面都是镜子,灯光白得晃眼。化妆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姐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温柔。

“来,坐下。”

殳嘉坐到化妆镜前。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蓝色西装外套,头发披在肩膀上,脸有点白,不是化妆的那种白,是没睡好的那种白。化妆师站在她身后,歪着头看了看她的脸,说了一句“底子真好”。殳嘉说“谢谢”,化妆师已经开始在她脸上涂隔离霜了。

殳嘉闭着眼睛,感觉到化妆刷在脸上轻轻扫过,痒痒的。化妆师的手很轻,像羽毛一样。她想到小时候妈妈给她涂面霜,也是这个力度。那时候妈妈的手还没有那么多皱纹,还没有那么多操心的事。殳嘉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隔离霜涂完了,肤色匀了很多,不是那种假白,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亮。化妆师又给她上了薄薄一层粉底,用美妆蛋拍开,拍得很仔细,连鼻翼两侧和眼角都没有放过。

“你的皮肤真好,没什么瑕疵,都不用怎么遮瑕。”化妆师语气里带着一点羡慕。殳嘉说“可能是年轻”,化妆师笑了,“你这是在说我老吗”。殳嘉连忙说不是这个意思,化妆师说“逗你的”。

接下来是眉毛。化妆师拿着眉笔,在她眉毛上描了几下,退后一步看了看,又补了两笔。“你的眉形本来就好看,稍微描一下就行,不用画太多。”殳嘉看了看镜子,眉毛比平时浓了一点,但不是很明显,就是看起来更有精神了。

然后是眼影。化妆师选了一盘大地色的眼影盘,最浅的那个颜色打底,中间的那个颜色涂在双眼皮褶皱处,最深的那一笔画在眼尾,晕染开来。殳嘉以前没化过眼影,觉得眼皮上多了点什么,不太习惯,但看起来确实不一样了——眼睛更深邃了,像一汪被风吹皱的湖水。

睫毛夹夹睫毛的时候,殳嘉缩了一下,化妆师说“别怕,不会夹到肉的”。殳嘉忍着没动,睫毛被夹翘了,刷了一层睫毛膏,又刷了一层。睫毛变得又长又翘,眨眼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你睫毛本来就很长,刷一下更好看。”化妆师又刷了一遍下睫毛,殳嘉的下睫毛不太明显,刷完之后突然就冒出来了,像一排小刷子。

腮红是淡淡的粉色,打在苹果肌上,气色一下子就上来了。殳嘉的脸本来不红,涂了腮红之后看起来像是害羞的样子。化妆师说“这个颜色很适合你,显得人很温柔”。殳嘉看着镜子,觉得自己的脸像一颗水蜜桃,白里透红的。

最后是口红。化妆师拿出一支豆沙色的口红,拧开,在殳嘉的嘴唇上涂了一层。“抿一下。”殳嘉抿了抿嘴唇,化妆师又补了一层,用纸巾轻轻按了一下,去掉浮色,再涂了一层。那个颜色很淡,很素,像嘴唇自己本身的颜色,只是更深了一点、更润了一点。

化妆师退后了两步,看着镜子里的殳嘉,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你看看。”

殳嘉看着镜子,愣住了。镜子里的人是她,又不完全是她。还是那张脸,但不一样了。皮肤白了一个度,不是那种涂了粉的白,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亮亮的白。眼睛大了一圈,睫毛翘翘的,眨一下眼睛,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嘴唇粉粉的,润润的,像刚摘下来的水蜜桃。头发放下来披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着,白色的衬衫塞在深蓝色的百褶裙里,腰很细,腿很长,整个人看起来——怎么说呢——很好看。

不是那种“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的好看,是那种“这个人本来就长这样”的好看。淡淡的、素素的,像一幅水墨画,没有浓墨重彩,但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殳嘉盯着镜子看了好几秒,心跳快了一点。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化妆了才心跳加速,还是因为想到待会儿要跟寻驰一起拍宣传片才心跳加速。她分不清了。

寻驰在化妆间外面等了十分钟。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反正就是不想进去。化妆间里有好几个男生在排队,耿聪睿已经化完了,嘴巴红得像刚吃了小孩。他走出来的时候,寻驰看了他一眼,说“你嘴怎么了”。耿聪睿说“化妆师给我涂的,说上镜好看”。寻驰说“像中毒了”。耿聪睿说“你才中毒”。

轮到寻驰了。他坐到化妆镜前,化妆师看了看他的脸,说了一句“底子不错”。然后开始给他上隔离、粉底、修容。寻驰全程面无表情,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化妆品试验机。化妆师让他闭眼就闭眼,让他抬头就抬头,配合得很好,就是一句话都不说。化妆师说“你话好少”,寻驰说“嗯”。

最后一步。化妆师拿起一支口红,拧开,颜色是偏橘调的红色。寻驰看到她拿起那支口红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不用涂这个。”他说。

化妆师说“要涂的,上镜才明显,不然嘴巴太白,不好看”。

寻驰说“我不涂”。

化妆师说“男生也要涂的,涂薄一点看不出来”。

寻驰说“不涂”。

化妆师有点为难了。

殳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化妆间门口。她化完了,本来是要来找寻驰对稿子的,结果一进门就看到这一幕——寻驰坐在椅子上,身体往后仰,躲着化妆师手里的口红,表情像看到一个送命题。殳嘉没忍住,笑了出来。

寻驰听到笑声,转过头看到她。

他的眼睛停住了。手里的口红差点没拿住,化妆师接住了。殳嘉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色。白色衬衫,深蓝色西装外套,深蓝色百褶裙,头发披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着。脸上化了淡淡的妆,淡淡的素素的,美得像一幅画,不是那种浓墨重彩的画,是那种用水墨轻轻晕染开的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多一笔太多,少一笔太少。

殳嘉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颧骨不高不低,线条柔和得像被水洗过的鹅卵石。眼睛不是特别大的那种,但形状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像一只小狐狸。睫毛翘翘的,眨一下眼睛的时候,眼睑下会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蝴蝶停在花瓣上。嘴唇粉粉的,润润的,没有涂很红的口红,就是那种很自然的、像刚咬了一口水蜜桃的颜色。皮肤白到发光,但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那种透着一点点粉的健康的白。整个人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朵刚开的玉兰,不争不抢,但你一眼就能看到她。

寻驰看了她好几秒,嘴巴微微张开了,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殳嘉靠着门框,笑着指了指化妆师手里的口红,说“你快涂吧,不然上镜嘴巴太白,像生病了”。寻驰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看着那支口红,说“不涂”。殳嘉说“你不涂我涂”,寻驰说“你已经涂了”。殳嘉说“那你还不涂”。寻驰说“我不涂红色的”。殳嘉说“那你想涂什么颜色,黑色的吗”。化妆师在旁边笑出了声。

殳嘉走进化妆间,在寻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侧过身看着他。他化完妆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了。皮肤变白了,不是那种涂了粉的白,是那种把脸上的暗沉都遮掉了之后露出来的白。眉毛被修过了,形状很清晰,眉峰微微上扬,比平时看起来更有精神。眼睛还是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但眼周被修饰了一下,显得更深邃了,像一潭不见底的水。鼻梁本来就高,修容打上去之后更立体了,像刀削出来的一样。嘴巴还没有涂口红,颜色偏白,嘴唇有点干。脸上看起来有点疲惫,大概是这几天熬夜刷题熬的。

殳嘉觉得他好看。不是那种“今天穿得很好看”的好看,是那种“这个人本来就长这样”的好看。她以前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他的脸。每次都是余光扫一下,很快就移开了。现在她坐在他旁边,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可以把他的脸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心跳又快了一点。

殳嘉看着他,笑着说“你快点涂吧,大家都等你”。寻驰说“不涂”。殳嘉说“你是不是怕涂了之后比我好看”。寻驰看了她一眼,“你很好看吗”。殳嘉说“比你好看”。寻驰说“哪里比我好看”。殳嘉说“哪里都比你好看”。寻驰看了她两秒,把目光移开了。殳嘉看到他的耳朵从耳垂开始往上泛了一点粉色,不是在化妆间被灯光照的,是真的红了。

她笑得更厉害了。

“你不会是害羞了吧?”殳嘉说。寻驰说“没有”。殳嘉说“那你涂啊”。寻驰不说话。殳嘉站起来,走到化妆台前,拿起那支口红,拧开,递给他。“给。”寻驰看着那支口红,又看着她。殳嘉的手悬在半空中,等着他接。他没接,殳嘉说“你到底涂不涂”。寻驰说“你帮我涂”。殳嘉愣了一下,“你自己没手吗”。寻驰说“没空”。殳嘉说“你在干嘛”。寻驰说“在想物理题”。殳嘉差点没把口红扔他脸上。

但她没有扔。她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她,表情很平,但眼睛里有一点不太对劲的东西,她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殳嘉说“你闭眼”。寻驰闭上了眼睛。殳嘉拿着口红,凑近他。她的手有一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靠得太近了,近到能数清他的睫毛。他的睫毛很长,比她的还长,微微翘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的轮廓很清晰,上唇薄一点,下唇厚一点,唇峰的形状很好看。

殳嘉把口红涂上去。第一笔,从上唇开始,顺着唇峰的弧度画过去,很顺滑。第二笔,下唇,从中间往两边涂。她的手指很轻,怕涂多了,又怕涂歪了。涂完之后,她退后一步,说“抿一下”。寻驰抿了抿嘴唇。殳嘉看了看,觉得颜色太浅了,又凑上去补了一层。这次她的手指稳了一点,涂得很均匀,边角也处理好了,没有涂出去。

涂完之后,殳嘉说“好了”。寻驰睁开眼睛,看着镜子,又看着殳嘉。殳嘉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拿着那支口红,表情有点得意。“怎么样,比你涂得好吧。”寻驰说“你又没涂过怎么知道比我涂得好”。殳嘉说“我学过”。寻驰说“学什么”。殳嘉说“学化妆”。寻驰说“你以前化过吗”。殳嘉说“没有”。寻驰说“那你学了个什么”。殳嘉说“理论”。寻驰看着她的脸,看了两秒。“你不需要化。”他说。殳嘉问为什么,他说“就这样挺好的”。殳嘉愣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接话,把口红还给化妆师,转身走了。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寻驰的声音——“你去哪”。殳嘉说“去对稿子”。寻驰说“稿子在我这”。殳嘉停住了,走回来,从他手里把稿子抽走了。他们的手指碰了一下,殳嘉的手指很凉,寻驰的手指很热。两个人都缩了一下。

耿聪睿在门口看到了全程。“你们两个……”他刚开口,寻驰和殳嘉同时说“闭嘴”。耿聪睿把手举起来,“我什么都没说”。

宣传片的拍摄在博雅礼堂门口的台阶上进行。

导演是学校请的,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鸭舌帽,拿着对讲机,嗓门很大。“两位同学,站近一点。对,就这样。自然一点,笑一下。”

殳嘉站在寻驰的右边,隔了半米的距离。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了一点,她伸手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自然,但寻驰看到了。她的手指插进头发里,把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露出耳朵的轮廓。耳朵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他以前没注意到。现在他注意到了,而且他知道自己会记住很久。

导演说:“男生,笑一下。”

寻驰的嘴角动了一下。导演说:“再笑一下,自然一点。”寻驰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还是不太自然。殳嘉偏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你笑得好假。”寻驰说“我笑了就不错了”,殳嘉说“那你别笑”。寻驰没笑,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导演说:“好,这个好!男生这个笑很好!保持!女生往男生那边靠一点!”殳嘉往寻驰那边靠了一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二十厘米。殳嘉闻到寻驰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有点冷的。她记得这个味道,在便利店那天晚上,他背她去医务室的路上,她也闻到了。她的心跳快了一点,不是很多,就那么一点。

寻驰的心跳快了很多。殳嘉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有几缕飘到了他的手臂上,痒痒的。他没有躲,他不想躲。她的肩膀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从她身上传过来的温度——不是烫的那种热,是那种让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温热。他发现自己的呼吸变浅了,不是故意的,是不由自主的。

他把目光移到镜头上,但他什么都看不进去。镜头里只有殳嘉的侧脸。他想起刚开学的时候,她在讲台上自我介绍,说“我叫殳嘉,双人殳,嘉奖的嘉”。那时候他靠在椅背上,转着笔,觉得这个转学生有点意思。不是好看,是有点意思。现在他觉得她不只是有点意思了。她很好看,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好看。

人这一辈子,心跳加速有很多种方式。跑一千米会加速,看到考试卷子会加速,被老师点名会加速。但有一种加速是不一样的,它不需要你跑,不需要你紧张,不需要你害怕什么。它只需要那个人站在那里,你就自动加速了。不是你能控制的。它自己就加速了。

殳嘉不知道寻驰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的肩膀靠着他的肩膀,隔着两层校服,但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那个温度从接触点扩散开来,沿着手臂往上爬,一直爬到胸口。心脏在那里跳了一下,不是“扑通”一下,是“扑通扑通”两下。她以前不知道心跳是可以被听到的,不是用耳朵听,是用身体听。当你离一个人足够近的时候,你可以用骨头听到他的心跳。不是听,是共振。像两根弦,调成同一个频率,拨动一根,另一根也会震动。

导演喊了一声“卡”,换场景。殳嘉站直了,往旁边挪了一步。那个共振断了,她松了一口气。但她又开始想,什么时候能再共振一次。

第二个场景是专访。

学校在礼堂里面搭了一个小演播室,背景板是深蓝色的,上面写着“宜城三中105周年校庆·优秀学子访谈”。两把椅子,一张小圆桌,桌上放了两瓶水和两个话筒。殳嘉坐在左边的椅子上,整理了一下裙摆,拿起话筒,对着镜头微笑。灯光打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很亮。头发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不是染的那种光泽,是她头发本身的、健康的、软软的那种光泽。

寻驰没有坐到他该坐的那把椅子上。他站在摄影师后面。

殳嘉对着镜头说:“大家好,我是高三三班的殳嘉。”

她准备说下一句,但寻驰在摄影师后面做鬼脸。他把眼睛往上翻,舌头伸出来,两只手放在耳朵旁边比了一个猪头。殳嘉看到了,她的嘴巴张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殳嘉又说了一遍:“大家好,我是高三三班的殳嘉。”这次忍住了。寻驰把两只手放在头上比了一对兔子耳朵,嘴巴嘟起来,学兔子。殳嘉的嘴角开始抖了。“大家好,我是高三三班的殳嘉。今天很高兴能代表学校——”寻驰把脸挤成一团,嘴巴歪到一边,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人像被门夹过。殳嘉笑场了,不是那种抿着嘴的笑,是那种从喉咙里往外涌的、憋都憋不住的笑。她把话筒放下,弯着腰笑,笑得眼泪快出来了。

导演喊“卡”,问她怎么了。殳嘉说“没什么,调整一下”。她站起来,走到摄影师后面。寻驰已经站直了,表情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殳嘉走到他面前,举起手里的稿纸要打他。寻驰往后退了一步,殳嘉追了一步,他又退了一步,殳嘉又追了一步。两个人在礼堂里跑了好几圈,耿聪睿在旁边喊“加油”,唐念念喊“殳嘉打他”。寻驰跑得很快,殳嘉追不上,但她在笑,寻驰也在笑。不是那种“我赢了”的笑,是那种“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跑”的笑。

最后殳嘉放弃了,弯着腰喘气,稿纸卷成筒指着寻驰:“你等着。”寻驰站在三米外,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我又没做什么。”殳嘉说“你做鬼脸了”,寻驰说“我没做”。殳嘉说“你做了”,寻驰说“你证据呢”。殳嘉说“摄影师拍到了”,寻驰说“摄影师不会给你看的”。殳嘉把手里的稿纸扔了过去,寻驰接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卷稿纸,把它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殳嘉看着他放进口袋的动作,心跳漏了一拍。她想到了那些纸条——那些他塞进她笔袋里的、她塞进他桌面上的、折来折去、叠来叠去的纸条。他把她扔过去的东西放进口袋了。

她转身走回了演播室,没有看他。

第三个场景是校门口的大石头。

那块石头在教学楼门口,上面刻着“博雅、勇毅”四个字。石头的表面不是很光滑,摸上去糙糙的,边角被风雨磨圆了。据说建校的时候从山上搬来的,放在这里一百多年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在这里拍照。殳嘉站在石头的左边,寻驰站在石头的右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到能再站两个人。中间的空隙像一条银河,宽到风都能从中间穿过去。

老周站在旁边,举着手机帮他们拍花絮。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两个人,皱了皱眉。

“靠近一点。”

殳嘉往右挪了半步。寻驰往左挪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小了,但还是隔了一个人的位置。老周又皱了皱眉。“再靠近一点。”两个人又挪了半步,中间的距离从银河变成了小溪。老周叹了口气,把手机塞给旁边的耿聪睿,自己走了上去。他站在殳嘉和寻驰中间,左手推殳嘉的右肩,右手推寻驰的左肩,把他们往中间推。

“你们两个是年级第一和第二,不是仇人。拍个照而已,又不是让你们打架。靠近点,肩膀碰肩膀。”

老周把他们推到了一起。

一瞬间,殳嘉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不是那种周围没有声音的安静,是那种所有的声音都被过滤掉了、只剩下一个声音的安静。那个声音是心跳。她自己的心跳。还有旁边那个人的心跳。不是听到的,是感觉到的。像两颗心脏之间有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在那里,把两个人的心跳连在一起。

她的肩膀贴着寻驰的肩膀,不紧不松,刚刚好。他身上的温度透过两层校服传过来,不是烫的,是暖的。那种暖意从肩膀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全身。她觉得自己像泡在温水里,整个人都是软的。

寻驰的心跳比她更快。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不是那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空白,是那种“我的CPU烧了”的空白。那个共振在她那里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在他这里是一起来的。他刚感觉到她的体温,心跳就加速了。心跳刚加速,他就觉得她更近了。

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不是用长度来衡量的,是用心可以跳多少次来衡量的。一厘米的距离,如果心跳是一百次,那就不算近。半米的距离,如果心跳只有一次,那就不算远。他和殳嘉之间,从银河变成小溪,从小溪变成零。在这一刻,心跳不知道多少次,他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零,是负的。他的心跳跑到她那里去了,她的心跳跑到他这里来了。分不清是谁的,混在一起了。

老周退后了一步,看了看他们,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就这样。看镜头,准备——”

殳嘉看着镜头,但她什么都看不进去。镜头里只有自己,但她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了,旁边多了一个人,那个人把他的重量分了一半给她,不重,刚好够她站稳。她以前觉得自己一个人可以,现在她觉得两个人更好。不是因为他帮她做了什么,是因为他在旁边,路就好走了。不是不用自己走了,是有人一起走了。

寻驰看着镜头,但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念头——现在。不要过去,不要未来,就现在。现在很好,好到他不想要任何别的。他的心跳还是快的,但他不想让它慢下来了。快就快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也许是九月的那瓶冰红茶,也许是考场里那两下敲桌面的声音,也许是便利店门口看到她红着眼睛从里面冲出来。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知道得太清楚就没意思了,有些东西就是要糊里糊涂的,才叫青春。

导演喊了一声“卡”。老周说“好,过了”。殳嘉没有动,寻驰也没有动。两个人的肩膀还靠在一起。旁边有人在看,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殳嘉知道应该分开了,但她的身体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把他们黏住了,不是胶水,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不想把它弄断。

青春期的心动,大概就是这样的。你以为自己很勇敢,可以一个人面对全世界。但当你碰到另一个人的肩膀的时候,你突然就不想一个人了。不是因为你变得软弱了,是因为你发现原来有人可以陪你一起站着。你不用把所有重量都扛在自己身上,你可以分一半给他。他不会嫌重,他也不会走。

耿聪睿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诶,拍完了,怎么还不分开啊?是不是有胶水?”唐念念接了一句:“让我来看看,是不是真的黏在一起了。”

殳嘉弹开了。动作很快,快到像被烫了一下。她的耳朵从耳垂开始往上红,红得很厉害,比浦千易任何时候都红。寻驰的耳朵也红了,红得像熟透了的桃子。他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殳嘉走开的背影。

殳嘉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幼稚。”她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然后她继续走了。唐念念追上去,挽住她的胳膊。“你今天好漂亮,好精神。来,我们合照。”殳嘉没有拒绝,站在那里,让唐念念搂着她的肩膀拍了好几张。

寻驰站在原地,没有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刚才殳嘉靠过的那个位置。校服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那里还有温度,那个温度没有散,还留在他的皮肤上、衣服上、骨头里。他不知道它会留多久,也许一整天,也许一辈子。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殳嘉扔过来的那卷稿纸。他没有拿出来,就那么攥着。

有一种心跳,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个人的存在本身就足够让你心脏超负荷。不是疾病,是礼物。

风吹过来,玉兰花瓣从枝头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拍掉。

诶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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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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