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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校庆上午的拍摄结束后,大家散了场。礼堂门口的横幅还没拆,彩旗还在风里呼啦啦地飘,但人群已经慢慢从博雅礼堂移到了教学楼前面的小广场。小蛋糕和盲盒的发放点设在那棵老槐树下面,两张课桌拼在一起,上面摞着几个大纸箱。纸箱里装着印了学校logo的小蛋糕,奶油是白色的,上面点缀了一颗红红的草莓,用透明塑料盒装着,系了一条蓝色的丝带。盲盒比蛋糕还受欢迎,排队的人从槐树下一直排到了花坛边上。

殳嘉和唐念念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在教学楼前面的台阶上。阳光从法桐叶子的缝隙漏下来,在台阶上印出斑斑点点的光影,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来晃去,像一群在跳舞的小虫子。唐念念把CCD从口袋里掏出来,翻看上午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翻,有殳嘉化妆的时候被偷拍的侧脸,有寻驰在化妆间抗拒口红被抓拍的瞬间,有耿聪睿叼着棒棒糖对着镜头比耶的傻样,有罗星纬站在礼堂门口看手机的侧脸——他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看什么消息,表情很认真。

唐念念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

殳嘉凑过来看了一眼,唐念念飞快地划过去了。

“你划什么?”殳嘉问。

“没划。”唐念念说。

“我看到了。”

“你看到什么了?”

“罗星纬。”

唐念念的耳朵红了,把CCD塞进?口袋里,“不给你看了”。殳嘉笑了,没再追问。她把头靠在唐念念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春天的风很软,吹在脸上像被人轻轻摸了一下。阳光暖暖的,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暖红色的光,有人在远处笑,有人在喊“这个盲盒里是什么”,有人在拆小蛋糕的包装纸,塑料纸窸窸窣窣的声音像秋天的落叶。殳嘉觉得很安心,不是因为成绩,不是因为未来,是因为现在——阳光、风、旁边靠着的朋友。

午饭过后,大家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回了教室,有人去了操场,有人还在排队领小蛋糕。殳嘉和唐念念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教学楼后面的花坛边上。那里有一排石凳,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坐上去不凉。花坛里种了一排栀子花,还没开,花苞是青绿色的,紧紧地裹在一起,像一个个攥着拳头的小手。有几朵已经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白色的花瓣尖,透出一股淡淡的甜香,若有若无的,要凑近了才闻得到。

唐念念靠着殳嘉的肩膀,打了个哈欠。

“困了。”她说。

殳嘉说:“昨晚没睡好?”

唐念念说:“睡了,做了个梦。”

殳嘉问什么梦,唐念念说:“梦到高考了,卷子发下来全空白,我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殳嘉笑了,说:“梦都是反的。”唐念念说:“那你梦到什么了?”殳嘉想了想,说:“没做梦。”她没说真话。她梦到了一个人,但那个人是谁,她不想说。说出来就变成真的了,不说还可以假装没这回事。

阳光从花坛上方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唐念念的眼睛慢慢闭上了,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CCD还攥在她手里,屏幕朝上,没有关。殳嘉看了她一眼,把CCD从她手里轻轻拿走了,关了机,放在旁边的石凳上。唐念念没有醒,呼吸很轻很匀。

殳嘉也闭上了眼睛。风把栀子花的味道送过来,淡淡的,涩涩的,还没有开透的那种涩。像暗恋。不是甜的,是涩的。涩得你舌尖发麻,但你舍不得吐掉。

唐念念是被一阵风吹醒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了脸上,痒痒的。她眯着眼坐起来,CCD从石凳上滑了一下,她伸手捞住了。殳嘉不在旁边,石凳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去接水了,你继续睡。”唐念念看了那张纸条一眼,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这张纸条,就是不想扔。

她拿起CCD,开机。屏幕亮起来,镜头对着花坛对面的那片小树林。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大片碎金。唐念念举着CCD,透过取景框看那片光斑,按了一下快门。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就是觉得好看。她又拍了一张,这次是对着天空拍的。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像被人用颜料刷了一遍。有一朵云,棉花糖一样的,慢悠悠地飘。她耳机里放着一首歌,薛之谦的《天外来物》,声音开得不大,刚好够填满耳朵。

她本来只是想拍天空。拍那片蓝,拍那朵云,拍阳光穿过树叶的样子。她举起CCD,透过取景框找角度,往上抬了一点,又往左偏了一点。然后她看到了罗星纬。

他从花坛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是蓝色的,看不出是什么书。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敞开着,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些松了,露出锁骨。校服裤管卷起来一截,露出脚踝。球鞋是白色的,很干净,没有一丝灰。

唐念念的手指在快门上方停住了。她没有按下去,她的眼睛透过取景框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色。头发被风吹起来了一点,额前的碎发飘了一下。他的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她这边。眉头微微皱着,不是不开心,是在想事情。想什么呢?物理题?数学公式?还是食堂今天晚上吃什么?唐念念不知道。她想走过去问他,但她没有动。

她看着他从花坛那头走过来,路过那排栀子花,路过那棵老槐树,路过她面前。距离大概十米,不远不近。她能看到他校服口袋里插着一支笔,黑色的,笔帽是银色的。能看到他外套拉链上没有挂任何东西,干干净净的。能看到他走路的时候左手微微握拳,右手拿着书,书页被风吹得翘起来了一角。能看到他的侧脸,下颌线很清晰,从耳垂到下巴,是一条流畅的弧线。能看到他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能看到他鼻梁上那颗很小很小的痣,平时她不敢盯着看,现在隔着十米,她可以肆无忌惮地看了。

耳机里的歌正好唱到那一句——“你像天外来物一样求之不得”。

唐念念看着取景框里的人,歌词刚好到这里,心跳和旋律叠在一起。她想到这句话,觉得说的就是罗星纬。他像天外来物,从天而降,落在她面前,她伸手想碰,又不敢碰。求之不得。不是得不到,是不敢得。她怕一伸手,他就飞走了。她怕他不是天外来物,她才是那个突然降落的人。降落在一个不属于她的地方,降落在一个不敢降落的人面前。

然后下一句来了——“直到蜂拥而至的人都透明了”。

周围的人、声音、来来往往的同学、远处拆盲盒的欢呼、广播里放的音乐——全都透明了。全世界只剩下取景框里那个人的背影。蓝校服,白球鞋,阳光,风。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难过,是那种“原来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你天天见,天天看,你以为你已经习惯了,但每次看到的时候,心跳还是会加速,还是会慌张,还是会在心里说一句——“怎么又是你,怎么老是你,怎么偏偏是你。”

她在心里把那句歌词改了一下——“他在不近又不远处,用明天换我靠近他。”

不是“你”,是“他”。不是“靠近我”,是“我靠近他”。她把自己放到主动的位置上,假装自己不是那个站在原地等的人,是那个会走过去的人。但她没有走过去。她站在原地,举着CCD,透过镜头看着他。他走远了,背影越来越小,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亮到她觉得他快要融进光里了。她想到一句话——“看到你的背影,我就知道是你。”

不是哪本书里的,不是电影里的,是她自己想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句话,但就是想到了。全班那么多人,都穿一样的校服,都一样高矮胖瘦,但罗星纬不一样。他的背影她一眼就能认出来。不是因为高,不是因为他比别人挺得直,是因为——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反正就是能认出来。他的走路姿势、他的步频、他左手微微握拳的习惯、他外套被风吹起来的角度——她说不清是哪一点,但所有的点加在一起,就是罗星纬。不是别人。

她按下了快门。“咔嚓。”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午后听起来很清晰。罗星纬没有回头,继续走了。唐念念低头看屏幕,照片里的背影走在栀子花前面,阳光把整个人照得很亮。她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照片里的人不会回头,不会发现她在拍他,不会知道她存了多少张他的背影。她觉得这样很好。不打扰,就是最好的喜欢。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怎么会这么巧——”

不是她说的。殳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瓶水,站在她身后,歪着头看着CCD的屏幕,嘴角挂着一个坏坏的笑。那个“巧”字拖了很长,像一根拉丝糖,甜得发腻,又黏又软。唐念念飞快地把CCD藏到身后,动作大到差点把殳嘉手里的水瓶撞翻。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唐念念的声音有点抖。

“刚回来。”殳嘉说,眼睛弯弯的,“就看到你在拍风景。”

“我没拍——”

“嗯,没拍。”殳嘉把水递给她一瓶,拧开自己的那瓶,喝了一口。然后她清了清嗓子。表情突然变得很正经,正经到一看就知道是装的。她看着唐念念,嘴巴张开了。

“你像天外来物一样求之不得——”

她唱出来了。调子跑了一点,但跑得不多,刚好够让唐念念听出来是哪首歌。唐念念的瞳孔放大了。“直到蜂拥而至的人都透明了——”殳嘉唱到这里的时候还闭上了眼睛,表情投入得像在开演唱会。一只手举起来,在空气中挥了一下,好像在指挥一个看不见的乐队。

“他在不近又不远处——”

她把歌词改了。把“我在”改成了“他在”,把“用明天换你靠近我”咽回去了,没唱出来。但她看着唐念念,眼睛里的笑意已经把后面的歌词都说完了。唐念念知道她在说什么,因为她的脸已经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烧了。殳嘉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脸被阳光照得透亮,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果,新鲜、饱满、亮晶晶的。她不是那种浓烈的好看,是那种干干净净的、让人看了就想跟着笑的好看。唐念念有时候觉得,殳嘉笑起来的时候,全世界都亮了。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就是因为她笑了。

“殳嘉!!”

“嗯?”殳嘉一脸无辜,眼睛里的笑快要溢出来了,像一杯装满了水还在继续倒的杯子,水已经漫出来了,沿着杯壁往下流。

“你——你闭嘴!”

“我没说话啊,”殳嘉又喝了一口水,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偷了鱼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猫,“我在唱歌。午睡时间,唱首歌怎么了。陶冶情操。”

“你——”

“而且我唱得还挺好听的,对吧?音准在线,感情充沛,气息稳定,改编也很精彩——”殳嘉歪着头看着唐念念,手里拿着水瓶,瓶身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滴。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很亮。她看起来没有任何烦恼,不是说她真的没有烦恼,而是她把所有的烦恼都藏在了这层笑容底下,只把快乐拿出来给朋友。

唐念念追着她打。殳嘉笑着跑开了,沿着花坛跑,绕过那排栀子花,跑过那棵老槐树,风吹得她头发都乱了。唐念念追在后面,脸还是红的,但嘴角是弯的。不是那种“我很生气”的弯,是那种“我拿你没办法”的弯。

殳嘉边跑边回头看她,一边喘气一边笑,大声说:“别追了别追了,我下次不唱了——下次我换一首——《演员》怎么样?‘该配合你演出的我演视而不见’——这句很适合你诶,你每天都在演视而不见——”

“殳嘉!!!”

“好了好了不唱了不唱了——”

两个人跑累了,弯着腰在花坛边上喘气。殳嘉把水瓶举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唐念念,眼睛还是弯的。

“那张拍得好看吗?”她问。

唐念念愣了一下。“什么?”

“罗星纬的背影。”

唐念念把脸别过去,不看她。但她的手在口袋里摸了摸CCD的镜头,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个怕碎的东西。她想到那张照片,罗星纬走在栀子花前面,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他走路的姿势、他左手微微握拳的习惯、他外套被风吹起来的角度,她全都记得。不看照片也记得。那些画面已经刻在她脑子里了,比CCD里的更清晰。

殳嘉没有追问,走到石凳边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还是弯的。那首歌的调子还在她脑子里转,她改的那句词也在——“他在不近又不远处”。不是罗星纬,是另一个人。那个人走在玉兰花下面,手里拿着一瓶撕了标签的水,没有回头。殳嘉也记住了他的背影。但她不会告诉任何人。有些事是朋友之间可以拿来开玩笑的,有些事是不可以的。不是不够好,是太好了,好到舍不得拿出来,要藏在自己心里,慢慢地捂,等它自己熟了,再说。

唐念念在旁边坐下来,把CCD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她没有打开屏幕,只是用手指摸了摸镜头边缘那一小块掉漆的地方。殳嘉闭着眼睛,没有说话。阳光从花坛那边照过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风把栀子花的味道送过来,淡淡的,涩涩的。那些花苞还在风里轻轻晃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但快了,因为裂缝已经在那里了,白色的花瓣尖已经从青绿色的壳里探出来了。很快了。

唐念念看着那些花苞,忽然开口了。

“殳嘉。”

“嗯?”

“你说……一个人要多久才能确定自己喜欢谁?”

殳嘉睁开眼睛,偏头看着她。唐念念没有看她,看着花坛里的栀子花,看着那些快要裂开的花苞。

殳嘉想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但如果你问的是‘看到背影就知道是谁’算不算,我觉得算。”

唐念念没有说话。她把CCD拿起来,打开屏幕,翻到那张照片。罗星纬的背影,走在栀子花前面,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她看了几秒,把屏幕关了。不是不想看了,是怕看太多会忍不住。忍不住告诉他,忍不住让他知道。但还不到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时候,也许永远不会,也许就是明天。

“走吧,回教室。”唐念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嗯。”殳嘉站起来,拿起水瓶。

两个人沿着花坛边的小路往回走。阳光从法桐叶子的缝隙漏下来,在她们身上印出斑斑点点的光影。唐念念走在殳嘉左边,安静了很久。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殳嘉。”

“嗯?”

“谢谢你没有问我为什么。”

殳嘉停下来,看着她。唐念念没有看她,看着教学楼门口的台阶。台阶上有同学来来往往,有人在上楼,有人在下去,有人在门口等人,有人刚从小卖部回来手里拿着一袋薯片。殳嘉笑了一下,伸手挽住她的胳膊。

“走吧。回去写卷子。”

“嗯。”

两个人走进了教学楼。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前一后,慢慢远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走廊墙上贴的优秀作文吹得哗哗响。有一篇是殳嘉的,题目叫《沉舟侧畔千帆过》。唐念念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但她记住了那个标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沉舟侧畔千帆过。她想,她不是沉舟,也不是千帆。她是岸,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从远处驶过来。不追,也不走。就在那里,等靠岸。

这几天好热啊,我感觉要化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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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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