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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北武七风

九月初三,幽州城外,息龙岭。

阴山残雪映着血色月光,十二架盐车在峡谷中碾出深深辙痕。车辕上悬挂的砚家铁制辟邪星铃突然同时炸裂,四十匹挽马齐声悲鸣人立而起“戒备!是北武会来袭!”——因为峡谷两侧岩壁上,正游走着七道比夜枭更诡谲的身影。

“狼神赐宴!”沙哑的突厥语在绝壁间回荡。七盏幽绿风灯次第亮起,照出岩画般的身影轮廓。

名为疾风的中年汉子最先落地。这位五十岁的突厥人拄着青铜狼首权杖,杖头悬着的九枚颅骨铜铃竟不发出半点声响。他布满刀疤的左眼用狼皮眼罩遮掩,右眼瞳孔却是罕见的金银异色。“你们何许人也?北风派押送的物资也敢抢!”盐队护卫搭上弩箭,朝手持权杖之人射去。然而权杖轻轻顿地,三丈内的箭矢全部诡异地折返,将弩手钉死在盐袋上。

名为阵风之人,始终隐在阴影里。“呵,北风派。杀的就是北风派。”这个裹着灰貂裘的年轻人蹲在八十步外的孤松上,手中折叠铁胎弓正搭着三支狼牙箭。当护镖队长摸向怀中响箭时,三支箭突然呈“品”字形穿透其胸腔——箭簇倒钩在体内爆开的瞬间,尸身竟保持着跪姿不倒。

盐队阵型大乱时,峡谷西侧传来铁链摩擦声。名为冬风的巨汉正拖着他的玄铁链锤走来,这位身穿皓银重铁甲的两米高的巨汉每步都在冻土留下深坑。链锤扫过之处,盐车如同孩童的积木般四散崩裂。有个护卫侥幸躲过锤击,却被飞溅的青盐打成了筛子——原来冬风在链锤凹槽里嵌满了铁蒺藜。

“汉狗不配用盐。”巨汉的汉语句尾带着古怪弹舌音,这是他在幽州为奴十年的烙印。

东侧岩壁突然滚下燃烧的草球,名为逆风的青年在火雨中狂笑跃下。这个满脸刺青的突厥青年双持镶骨弯刀,刀法毫无章法却快得惊人。他专门削人脚筋,看着护卫在血泊中爬行便兴奋地舔刀尖。火焰映出他脖颈处狰狞的狼头烙印——那是叛逃沙陀部时留下的耻辱印记。

盐队最后的抵抗来自七名持盾武士,精钢圆阵眼看就要结成。忽然有银铃般的笑声从头顶传来,名唤银风的少女倒挂在悬岩边,新月双刃割断所有盾牌系带。这个蒙着半透明面纱的突厥少女总在杀人时哼儿歌,当她用弯刃挑开最后一个武士的喉管时,童谣正好唱到“月娘娘,穿花衣”。

名唤微风之人,是七人里唯一没出手的。这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始终站在疾风身后,手中把玩着七根银丝——每根都连接着一名盐商的心脏。当某个北风派弟子试图藏匿怀中的盐引时,银丝轻轻颤动,那名弟子突然自己撕开衣襟将盐引捧到疾风脚下。没人注意到微风的汉玉腰带扣上,刻着一枚紫红的“泠”字。

最后现身的之人名为岚,他正独自挡在峡谷出口。这个身高九尺的巨汉扛着七尺□□,刀柄缠着的破旧布条隐约可见“河东卫”字样。当幸存的八名护卫结阵冲来时,他横刀画圆,刀气竟将众人连人带甲推出三丈。

“山风!你又在学汉人假慈悲?”逆风突然将弯刀掷向岚的后背。□□回身格挡的瞬间,盐队最后的幸存者趁机冲向缺口。

岚的刀锋在离逃命者咽喉半寸处停住。这个沉默的巨人看着年轻盐商怀中的婴儿襁褓,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此时疾风的权杖突然插入地面,失去北风派保护的盐商父子被震起的气浪掀回包围圈。

“按老规矩。”疾风用权杖敲了敲岚的□□,刀身上“玉门雪”三个汉隶铭文在血光中一闪而逝,“你杀父,我杀子。”

岚的刀终于落下时,婴儿哭声戛然而止。逆风放肆的笑声中,没人看见山风将□□深深插入岩壁——刀身入石三尺,只为不让刀刃沾上婴血。“就地埋伏,等待北风派主力上钩。”

当叶风庭再度踏入天门山翡翠谷时,他还是被眼前的一幕所惊呆了。

此刻的茱萸峰顶笼罩在阴阳两仪云雾中,千年风雨未能侵蚀的那些暗藏机关凹槽不知何时尽数出现在天门山的山体表面。山壁裂隙间露出的青铜齿轮清晰可见,转动时发出春秋古乐音节。整座天门山仿佛成为了一座青铜堡垒。

天门山内,暮百里坐镇茱萸峰顶,指尖摩挲着云玄掌门令上的飞云纹。

忽然,一阵劲风吹拂而过,他身旁的波浪剑发出一阵刺耳的刀鸣,“叶社主,即使三千六百道青铜闸封死所有山径,你还是来到了这里。”

听语气,他早算定此人会来,却未料来得如此快、如此孤绝。

山门处的叶风庭正绞着一根铜丝,刚才经过的七道机关锁均被这根铜丝所开,玄色深衣在风中猎猎作响:“暮百里,省些气力吧。这座剑城之下的机关,当世无人比叶某更熟悉。”

“是么?”暮百里轻笑震袖,“据吾所知,天门山剑城原为战国时墨家所兴,名为风墨城。然而当年风墨城内的墨家尽数被王离所杀,理应无人生还。”

“不错,叶某就是那个生还者。”叶风庭抬袖一挥,神色坚定。

暮百里有那么一瞬间的恍神,随后讽刺一笑,“哈,岂可有人能活上九百年。”

“叶某来此,只是警告。”叶风庭转过身,“三个月内,你们不得干预砚家与北武会之战。”

“哦?这是警告,还是挑衅?”暮百里眼神一暗,屈指弹碎茶盏,瓷片化作流火封死八方退路。叶风庭的黑剑出鞘“伐,无罪!”古朴的剑光一瞬间涤荡周遭烈火,反手剑尖直指暮百里。

“若是不愿听从,那叶某只有灭了你们这些玄鹭派余孽。”叶风庭的语气中尽是威胁。

“呵呵,叶社主竟然知晓玄鹭派?”暮百里忽然不怒反笑,他起身背手走向叶风庭,“既然叶社主没有忘了墨家传承,为何还要苦苦相逼,难道墨家之人注定要相杀吗?”

“玄字为墨,鹭鸟自飞。墨家早在东汉时期就各自为主,到五马渡江时更是四分五裂,别以为自己开得了剑城内的墨家机关,就以墨门自居。叶某又怎知晓你此刻仍存非攻兼爱?”叶风庭同样背手从暮百里身边走过。

“那看来,叶社主也已经知晓吾为何要对卿若笑动手。”暮百里答道。

“前朝末年,中原有两大门派,一者为李智云所率的云门,另一为王君廊所建的玄鹭派。在那乱世之中,两大门派彼此争斗,直到玄鹭派所支持的李密势力向本朝太祖投降,玄鹭派也被迫向云门请和,合并成为云玄门。但合并后的玄鹭派高层大多数退隐让权,尽力融入云门,由于本朝天下已安定,你的前人自知无力反抗,于是留下了你这一支作为日后复兴玄鹭派的力量。”叶风庭倒是侃侃而谈。

“只有这样?”暮百里轻蔑冷笑,“前人旧仇,也不至于如此吧。”

“那是自然。”叶风庭一边踱步,一边望向远处心火塔旁转动的天晷,如同一个巨大的齿轮悬在青铜城之上,“你要利用剑城的天晷机关,打开剑界,引导极剑道人飞速达到第九剑心。”

暮百里一愣,“你!”回眸瞪视叶风庭时却发现他只是云淡风轻地闭眼回避目光。

“既然你已看破,为何不与砚家联手阻止我?”暮百里眼神中闪过狐疑。

“开启剑界,予我无损。你伪造逐月令让江月楼与云玄门互相残杀,亦于我无害。”叶风庭抬指,“叶某只是来告诉你们,天晷启动依托五灵夺星阵,启动需要八十五个日夜。三个月内,你们不得干预北地战事,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整个云玄门,你和你的支持者将死无葬身之地。”叶风庭此言一出,眼中锋芒直刺暮百里,让他一瞬间晃神。

“哼,就凭你一个人。还是说,黮海社要全体出动?”

“叶某一人足矣。以叶某对这座剑城的熟悉程度,想要阻止你的计划,不过在卯榫相楔之间。”叶风庭抬手叩了叩这座茱萸峰议事厅内的梁柱。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开启天晷本就需要大量人力物力,或许云玄门现在无力插手北地。你这一趟倒是白来了。”暮百里背过身去,故意抬高了讽刺的语调。

“注意。叶某说的是‘你们’,可不止云玄门。”叶风庭举目望向议事厅外。

“叶社主何意?”

“同属武林联盟的楼兰刀会本身与你相熟,你完全有能力策动他们。切记,黮海距楼兰刀会不足百里,只要叶某一声令下,刀会必将不存。所以,让他们也保持静默吧。”叶风庭语罢,踏出议事厅,瞬间消散在了树影之间。

暮百里则是沉默良久,“有那么一瞬间吾居然信了。好,允诺你了。”

叶风庭下山时,护山大阵已彻底闭合。暮百里则在茱萸峰露亭内枯坐至夜半,“这叶风庭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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