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山入口翡翠湖外,叶风庭正欲离去,“叶先生似乎有些劳累。”端坐在轮椅上的一名中年男子在两名砚家仆从的推动下,木轮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
“亦或是,被这般场景所撼动了?”这位中年男子同样穿着砚家常服,透过镶着金边的衣角可以看出身份的尊贵。
“撼动?还没到真正震撼的时候呢……”叶风庭刚想讽刺来者,蓦然回首之间,却不知为何陷入了恍神之中,但他还是下意识用苍白的指尖按去额间细小的汗珠,“你……”
“哈。”来者轻声一笑,“抱歉,忘了自我介绍。吾名砚零海。”
叶风庭很快缓和了神情,但语气仍有些僵硬,“原来是砚家二少主。”
“暮百里昨日开启了天门山的‘剑城’机关,使得整座天门山变成了这座青铜堡垒。”砚零海手中的黑色羽扇指了指原本的翡翠湖,如今俨然成了护城河。
“砚二少,你为何会出现在此?既有腿疾,何必远行?”叶风庭死死地盯着砚零海的脸颊。
砚零海倒是没在意叶风庭反常的目光,他淡然一笑,“那我便开门见山了。此行我料定你会在此勘察天门山,故在此相迎。”砚零海从一只黑檀木盒内取出一枚青铜短刀,长约一尺,没有刀柄。残破的刀面因岁月流逝而布满碎雪般的青铜屑。“砚家原本为太原王氏分支,我们这一支曾在晋代与胡人抗争于北境之时,接过此令。我想,叶先生应对此再熟悉不过。”
不料叶风庭听后,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敢问二少主,太原王氏始祖何人?”
此话一出,砚零海也是一愣,太原王氏四海皆闻,作为黮海社主的他怎么会不知?
不过砚零海倒是并未介意什么,只是很平常的语气说道:“太原王氏出自秦时大将军王翦。”
听到答案,叶风庭并无丝毫波澜,他只是微微一叹,“造化弄人。”
砚零海闻言更是有些困惑,一时不知叶风庭所指为何,抑或只是无心之言。
而叶风庭继续道:“确实。此为天志令,墨家钜子代代相传。永嘉之乱后,当时墨家钜子名为凌渊,率墨家弟子加入乞活军抗胡。凌渊死后,相传此令绝迹江湖。”叶风庭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只松木盒,取出一枚青铜残刀,“但其实,凌渊将此令一分为二,交由两人保管。其中一人持这半枚天志令逃往西凉,成立了黑衣社,后改名为黮海社。”
叶风庭手中的青铜刀柄,散发的古老气息与砚零海手中的刀身,几乎一致。
“听闻黑衣社在三十多年前因某一任墨主倒行逆施,企图独占凉州,后被时任刺史率军剿灭。”砚零海揉了揉手中的羽扇。
“确实。社里有一部分并未参与凉州的行动,而是事发前率部迁至陇西的黮海,故以黮海社自称。”叶风庭凝视着手中的青铜刀柄。
“原来如此……叶先生,既然你我皆为墨家后人,如今武林联盟有难,还请助一臂之力。”砚零海向叶风庭拱手说道。
“可以。但倘若要叶某率领本社相助,有一个条件。”
“但说无妨。”
“将墨影部交由我指挥。”
这个条件一经出口,引来砚零海眼中一凉,但毕竟是有求于对方的,哪怕遇到漫天要价,他也并不急于把话说死,依旧是和颜悦色道:“此事毕竟牵涉较大,待吾返回家中商议再谈。”
“不,叶某指的是,隐藏在砚家内部,只有你独自知晓的那一批墨影部众。”叶风庭眼睛眯起。
“哈,叶社主此言,倒是让零海有些吃惊。”砚零海有些言不由衷。
“墨影部在九年前砚家之乱后一分为三,一部随泠旧远赴漠北,一部由砚霰指挥,这就是列冰雨这一系。而剩余一部分则被你收拢。砚二少是不愿承认吗?”叶风庭手握刀柄在砚零海眼前晃了晃,随后重新放入木盒。
“传言而已。”砚零海淡淡地说,“更何况,拥有‘黮海七夜’的你,还需要墨影部为你行动?”
“二少还知道黮海七夜,看来墨影部确实有独到之处。那就不强求了。”叶风庭神色淡淡地将木盒塞回怀中。“但是,叶某的局,从今日起正式开始了。”
“以你一己之力?对抗如今的暮百里和叶星影?如今的情势,你能做得到吗?”砚零海揉了揉手中黑扇,似有讥讽之意。
“砚二少似乎想提醒叶某什么?如果是北风派遭到北武会灭门的消息,那叶某早已知晓了。”叶风庭冷冷应道。
“武林联盟由云玄门、砚家、北风派、江淮派、白衣山庄、楼兰刀会等六大门派组成,如今六灭其三。楼兰刀会远离中原却靠近北武会,为何没有先于北风派被灭?”砚零海答道。
“因为暮百里本身与楼兰刀会交好,此番楼兰刀会早已站在他这边,并且与北武会勾结,对吗?”叶风庭淡淡地说。
“叶先生倒是心如明镜。黮海社所在的黮海离楼兰刀会仅有一地之隔,既然北武会和星府都知道你在插手,你认为楼兰刀会是否会趁机攻入黮海?”砚零海从怀中取出一份墨影部的报告,抛给叶风庭。
叶风庭大致扫了一眼,“我早就带上社中最精锐了一支小队进入中原,黮海早已是一座机关城,楼兰刀会想要进攻,无非自寻死路。所以,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叶风庭扬起漆黑的鹤氅,“叶某自有自己的路要走。”
砚家总部坐落于沁州棠溪,由于砚家在大唐拥有丰厚的商业基础,使得沁州八街九陌锦绣繁华,行人商贾络绎不绝。沁州长街的夕照总带着蜜色,许是沾染了满街甜食铺子的糖霜气。陆君实停在一处糖画摊前,看老匠人以铜勺为笔、糖浆为墨,在青石板上勾勒出展翅的凤凰。糖丝在余晖里拉出金线,脆生生地凝成薄片。
“要一个吗?”他侧头问李见雪。
李见雪正盯着旁边卖绒花的摊子出神,闻言转过头来。她今日未戴帷帽,只用根木簪松松绾着发,几缕碎发贴在沁着薄汗的颈侧。听到问话,她先看了看糖画,又看了看陆君实,忽然抿嘴笑了:“你吃还是我吃?”
这话问得微妙。若说要给她买,显得太过亲密;若说给自己买,又失了问话的本意。陆君实耳根微热,还没想好如何答,摊主老翁已笑呵呵插话:“小夫妻俩分一个嘛,这凤凰本就该成双。”
空气静了一瞬。李见雪却是没反驳,率先伸手接过老翁递来的糖画,指尖不小心触到陆君实来接的手背。两人同时缩手,糖画险些坠地,又被陆君实慌忙捞住。
凤凰的尾羽碎了半截。
“可惜了……”老翁嘟囔着要重做一个。
“不必。”李见雪掰下完好的那半片凤翼,递到陆君实嘴边,“一人一半,正好。”
糖在唇齿间化开时,陆君实尝到了紫苏的清香微辛——这是李见雪最爱掺进茶里的味道。他忽然意识到,这糖画定是她特意选的馅料。
转过街角时,迎面撞见了两张熟悉面孔。是在天门山时曾有一面之缘的一对,男子名唤燕辙,雪宗道一弟子;女子叫鞠焱,炎宗道一弟子。两人各提着一盏兔儿灯,灯纱上绘着拙劣的并蒂莲,一看就是自己描的。
“陆师兄!李师妹!”鞠焱先认出他们,提着灯小跑过来,裙裾在青石板上扫出沙沙声响。燕辙跟在后面,手里除了灯,还拎着包荷叶裹的糕点,油渍已渗到纸外。
寒暄间,陆君实得知二人在暮百里叛变之时正巧都在外替砚家押镖,他们知晓状况之后也是第一时间联系了砚零溪,暂归砚家调遣,因此暂居沁州,顺道逛逛夜市。燕辙说话时,眼睛总不自觉地瞟向鞠焱提灯的手——那手背上有一道新愈的灼痕,是前日在砚家请教锻造术时不慎烫的。
“疼吗?”李见雪忽然问。
鞠焱愣了愣,才意识到问的是伤,忙摇头:“早不疼了。燕师兄连夜去横林峡谷采了冰蟾草敷的……”
“咳。”燕辙假意咳嗽打断,耳根却红了。他将糕点递过来,“尝尝?鞠焱非要买这桂花糕,说李师妹曾分给她吃过,她很是喜欢。”
递到半途,荷叶包散了,糕饼滚落一地。燕辙慌着去捡,鞠焱边笑他笨边蹲下身帮忙。两人头碰在一处,又急忙分开,那盏兔儿灯的竹骨架被挤得吱呀作响。
陆君实看着他二人手忙脚乱,不由地微微一笑。
“笑什么?”李见雪碰了碰他手肘。
陆君实这才发觉自己嘴角弯着。他摇头,弯腰帮捡最后一块糕,却见地上有对影子靠得极近——是他和李见雪的。夕照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青石板上融成一片分不清彼此的黑。
辞别那对同门侠侣时,暮色已浓。燕辙和鞠焱要去棠溪放河灯,热情邀他们同往。陆君实本要推辞,李见雪却先点了头。
棠溪畔早挤满了人。少年少女们将写了心愿的纸筏放进莲花灯,推入河中。灯火顺流而下,将整条河染成流动的星河。燕辙和鞠焱挤到水边,从怀中掏出早备好的灯——两盏,却用红线系在一起。
“这样就不会被水流冲散了。”鞠焱小声解释,脸红得比灯纱还艳。
李见雪望着那对系在一处的灯顺水漂远,忽然说:“我们也放一盏。”
不是问句。陆君实还没反应,她已走向卖灯的婆婆。回来时手里只提了一盏素白的莲花灯,灯芯处空着,没放纸筏。
“写吗?”她递来笔墨。
陆君实接过笔,笔杆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他该写什么?愿江湖太平?愿师门长安?还是……他抬眼看向李见雪。她正低头研墨,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棠溪的灯火在那阴影边缘跳跃。
“写得不错嘛,寓意很好。”李见雪弯眼笑着,陆君实此时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在纸上落下“祥兴”二字。在陆君实没有注意到的一刻,李见雪笑容不知为何忽然凝固,她迅速抽走纸笔,背过身去,将它们连同灯一起递给旁边玩耍的孩童,“好啦,写多了老天也不会记得。”
孩童欢天喜地地跑去放灯。陆君实望着她侧脸:“你信这些?”
“不信。”李见雪答得异常干脆,“但你看他们——”她指向河畔那些放灯的人,“信或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愿意陪你做这件傻事。”
话音落时,那盏素白莲花灯已被孩童放入水中。灯上寥寥二字,却漂得最稳,很快追上了燕辙鞠焱那对系红线的灯。三盏灯挨着,在波光里一起一伏。
去往砚府的路要穿过一片梧桐林。月光被枝叶剪碎,洒在地上像泼了一地水银。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燕师兄和鞠师妹,”陆君实忽然开口,“明年应该会离开武林联盟,回归家乡结为夫妇吧。”
李见雪“嗯”了一声,踢开路上一颗石子,随后停下脚步。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眼,此刻漾着些陆君实看不懂的情绪:“我们……”
“嗯?”陆君实一愣。
“不,没什么。”李见雪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祥兴……你果然还是无法从阴影里走出。”
“你……”他怔住了,“还是不相信前世今生吗?”
“或许是吧……”后半句卡在喉间,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之前慢了些,像在等谁。走出十步后,才传来她淡淡的声音:
“但我始终相信你。”
梧桐林到了尽头。前方砚府明亮的灯笼光暖融融地漫过来,将两人的影子重新拉长、交叠。
这一次,陆君实没有去看影子。他加快几步,走到与她并肩的位置。
长街的喧嚣早已远去,棠溪的灯火也看不见了。只剩下脚步声,两个人的,在夜色里渐渐合成同一个节奏。
砚家尚黑,而棠溪与砚家关系密切的大户小家不计其数,因此走在砚府所在的那一片地域,建筑风格也多以黑色为主。
砚家在沁州扎根七十多年,砚府的规模也极大,方圆三四里之地,棠溪北岸三里的确山南麓,五道青石阶自山脚盘旋而上,恰应天上五车星官之位。主宅坐落在第二阶“玉衡台”,背靠形似玄武盘踞的山岩,门前棠溪在此处拐出半月形水湾,暗合“弓刀入库”的风水局。由于燕辙在分别前指了路,因此陆君实与李见雪一路走来,很快熟悉了棠溪大街小巷地形,转眼就绕到了这个硕大的砚府,门前高悬的匾额上写着金底黑字“砚府”。
“君实兄今日怎么迟到了?莫不是去看河灯了?”砚零溪从府中小步跑来,尽管他的脸上有少许凝重,但仍然不忘朝陆君实揶揄几句。
李见雪微微别过脸去,陆君实也只是青涩一笑,“抱歉。”
“好啦,本少调侃几句罢了。你们来的路上,接到影部传信,白衣山庄已被叶星影亲手攻灭。”
陆君实听后长叹,“他们果然还是没能抵御住那道火龙。”
砚零溪沉重地点了点头,“那我们进门再说吧,想必家父已经在等我们了。”
砚府大门朝南,三人踏入府中,迎面而来的是青金石铺就的演武场,地面嵌着三百六十枚陨铁钉,组成黄道十二宫图。东侧立着九尊丈余高的铸铁兵俑,手中兵器每月初九更替,从陌刀到狼筅皆按《太白阴经》轮换。
穿过连接各院的九曲回廊“飞星廊”,可以看见栏板雕刻着《开元占经》星图。特定节气午时,阳光透过镂空星纹,会在白麻石地面上投射出当月凶吉方位。
“砚家之人,似乎比我想象中的少。”陆君实环顾四周。
“因为墨工、墨兵以及你们才听说过的墨影三部并非设在砚府,工部在绛州,兵部在营州,皆是边境要地。而星部设置在确山之顶,因此砚府大多都是墨案部的人。”砚零溪瞥了一眼旁边经过之人,胸前黑衣皆是绣着砚家特有的白色十字纹路。
玄甲堂前立着两名身着墨衣的侍从,而前来迎接之人并非砚家主砚清池,而是一位端坐在四轮椅上的男子,他一身墨色长袍,和颜悦色,温雅亲善,眶角边略有细微眼纹,应是三十出头的年纪。
见了二人,尽管极力掩饰,但他温和的语气仍略显沙哑,似乎刚刚经历过一场奔波,“溪弟,陆先生,李姑娘,你们来了。”
砚零溪低头行揖,也是恭恭敬敬,“二哥。”随后他向陆君实介绍道:“君实兄,这位是我二哥,砚家二少主——砚零海。”
陆君实抱拳,“见过砚二少。”
砚零海虽然脚有残疾,但整个人的气场令人很是舒畅,给人一种和睦而稳重的感觉。“陆先生,吾替家父说声抱歉。他年事已高,尚在休息,未能亲自来迎。”
陆君实淡然静穆地一笑,“君实能得砚家如此礼遇,受宠若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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