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三个人（两个人造人）之间流动了好久，久得玛尔斯以为希亚快凝成一座石像时，她终于再度有了反应。
“……刚刚那个怪物呢？”希亚听见自己声音平静得了无生气，带着某种索性要将真相悉数接收的自暴自弃，“刚刚那个怪物是什么？”
墨丘利沉默了一秒。他靠在墙边，指尖轻轻点了点手腕上的光屏，像是在整理一段过于庞大又过于残酷的历史。
“四十多年前，人类社会中爆发了一种高传染性病毒。星尘内部记录称它为弥散病毒，早期民间俗称为厄洛斯病毒，名号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希亚握着水杯，指节慢慢收紧。
“病毒感染后，会改写人体组织。肌肉、骨骼、神经都会发生异常增生，免疫系统崩溃，理智逐渐被本能和攻击性覆盖。感染后期，人类会变成你刚才看到的那种东西。”
希亚脑子里嗡了一声，猛地抬起头。
“那种怪物……是人类？”
“曾经是。”
曾经。
希亚突然觉得胃里翻涌起来。她回想起那只追逐她的怪物，铜黑色的巨大肌肉，布满青筋的皮肤，饥饿又痛苦的眼睛。她原本以为那是某种末世变异怪物，像游戏里凭空刷新出来的敌人。
可墨丘利说，它们曾经是人类。
“所有人，都感染了吗？”
“几乎所有。”墨丘利说，“早期弥散病毒在高密度人群中具备空气传播能力，人类没有足够时间建立有效隔离。国家系统崩溃前，已经失去大部分统计能力。”
他顿了顿，紫色眼睛看向希亚。这一次，那双眼里终于带上了一点数据之外的什么。
“现在病毒活性已经衰退，主要危险来自感染体□□、污染水源和高浓度残留区。你被带回来后已经做过净化和筛查，目前未检出感染反应。”
希亚哑然了。
“因此，人类目前没有确认存活个体。”墨丘利尽职尽责说出最后结语，“至少在星尘现有搜救记录中，你是目前唯一一个未感染、未变异、保有完整人类生理结构与清醒意识的人类。”
“……唯一？”希亚抬起头。
“目前已知。”
“也就是说，还有可能有别人？”
“概率极低。”
“极低不是零。”
墨丘利看着她，紫罗兰色的双眼眯了眯，像是在考量这句固执的结论，最后却只是淡淡道：“对。极低不是零。”
“所以我们会找。”玛尔斯极快地接住这句话，在希亚再次坠入沉默之前，像是要接住她往下坠落的心那样。他澄澈的目光里，带着某种不该在末世出现的明亮，“其他的人类，病毒源头，救助方法，还有——”
“还有你这个从三百年前砸进2318年的小型异常事件，为什么落点会是灰廊。”墨丘利替他补完。
希亚突然觉得想笑。
三百年后，人类灭绝的这个时代，两个和外表人类无异的非人造物在她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证不会放弃救助人类的方法，这种设定居然努力得有点可爱。
“等等，”希亚后知后觉地睁大眼睛看向墨丘利，“你刚刚说异常事件，所以我不是穿越吗？”
“你是异常时空迁跃个体。”
“意思不还是穿越吗！”
“穿越是低精度民间说法。”
“谢谢你，把我的人生归类成了三流小说开局。”
玛尔斯歪头：“三流小说是什么？”
希亚绝望地闭了闭眼：“等我活过三章再给你解释。”
话音刚落，房间外忽然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红色光芒瞬间取代了原本温和的蓝光，冰冷的机械女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警告。外围探测线断裂。”
“感染体数量：二十九。”
“高危反应确认。”
“异常声纹捕捉。”
“非标准感染体行为模式出现。”
好吧。我就知道。
希亚想。
末日不需要她去确认，末日会自己找上门来。
还没等她有所反应，玛尔斯已经站了起来。
前一秒还趴在床边笨拙安慰她的少年，下一秒像是被拨动了开关，重心一沉、气场骤变。那双晴空般的蓝眼睛里浮现出细微的光圈，围绕在他周身的悠哉气场消散无踪。他抬手将护目镜拉下来，扣在眼前。
希亚忽然比刚才听见自我介绍时更清楚地意识到，玛尔斯确实不是普通的同龄少年。
“突进型人造人”不是一个好听的分类，也不是某种角色设定。
那意味着当危险出现时，他会比任何人都更快地冲向危险。
“墨丘利。”玛尔斯的声音已经沉下来了，和刚才拌嘴时相比，多了点不容置喙的果决，“带她回匣庭。”
墨丘利手指一划，在墙面浮出的光屏上飞快操作：“备用路线正在解锁。外围医疗舱守不住，入侵坐标太近了。”
希亚抓着床边，试图下地。但右脚刚一碰地，疼痛就让她眼前一黑。
墨丘利转身从墙边抽出一件折叠支架，利落地扣在她腰侧和右腿上：“医用外骨骼支架，临时辅助。别乱动，它会根据你的神经反应调整步幅。”
“能不能考虑一下我只是个体育八百米都想请假的普通高中生？”
“不能。”少年答得干脆利落，“因为你现在是全人类。”
“……”
这顶帽子太大了吧。
外骨骼支架启动，冰凉的辅助结构贴合腿部。希亚试探着站起来，身体摇晃了一下，墨丘利伸手扶住她的手臂。他的手指很凉，不像玛尔斯那样带着近似阳光的热度，却刚刚好稳住她有些不安的急躁。
“听好。”墨丘利将她扶稳，分贝压低，“等下不管看到什么都保持冷静，不要大叫，不要乱跑，不要试图感化感染体。你没有主角光环，至少在数据上没有。”
希亚忍不住扯了扯唇角：“你们人造人都这么会安慰人吗？”
“我不是医疗安抚型。”墨丘利把她带向房间另一侧出口，“安抚型在匣庭主舱，名字叫维纳斯。他见到你大概会先对你微笑，然后把你骗去做三十七项检查。”
“听起来比你礼貌。”
“他礼貌地想拆你，我直接告诉你要跑。”
“突然觉得你也不错。”
墨丘利冷笑一声。
玛尔斯站在门口，回头看她。警报的红光落在他火焰般的头发上，仿佛正在燃烧。
“希亚。”
“干、干嘛？”
“等我回来。”
他说得很轻松，像只是要去楼下便利店买瓶饮料。明明门外传来的嘶吼声已经近到令人头皮发麻，金属墙壁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发出沉闷巨响，连脚下地面都在震。
希亚看着他，在这危急关头，忽然腾起一种近乎荒谬的愤怒。
“——别说这种话。”
玛尔斯愣了一下：“啊？”
“不要说得像你一定会回来一样。”希亚深吸一口气，认真地握紧了拳头，“我今天已经经历了穿越、生○危机、世界末日和作为人类最后希望临时出道，再来一个救命恩人因为立flag牺牲，我真的会用尽手段狠狠投诉这个剧情安排太老套！”
玛尔斯安静了两秒。
他看着她握紧的拳头，像终于明白那是在害怕。然后笑了起来。
“好。”
他从腰侧抽出两把短刃，刀刃在红光里旋开，发出清脆的机械声。
少年与她背道，站在即将打开的那扇门前，背影笔直又明亮。
“那我说——我马上就回来。”
轻快的尾音一跳，落进怪物的吼声里。
希亚被墨丘利拽着向另一侧通道撤离。回头的最后一眼，她看见红发少年踩上墙壁，借力跃起，整个人在半空翻转，短刃划出两道灼亮弧光。怪物扑向他，他却在笑，像一颗蛮不讲理的火星坠进黑夜，把周遭的一切都点亮了。
希亚突然想。
说什么世界完蛋了，人类完蛋了，可是这里居然有两个名字叫做星星的人造人还在闪耀。这个夜晚，都还没有真正死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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