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又一盏接一盏熄灭。
这并非恐怖片经典氛围组，而是墨丘利所说“低功耗应急照明”。但希亚觉得这两者没有本质区别，都能在她本就摇摇欲坠的精神状态上再补一刀。
她被墨丘利拽着往前跑。
准确来说，是被墨丘利和腰腿上的医用外骨骼支架共同拖着跑。支架很聪明，聪明到完全无视她本人的意愿，坚定地把她的两条腿安排成“末日逃亡标准步频”。
希亚一边踉跄，一边努力让自己跑得不是那么没有尊严。
如果有游戏导览，此刻正是穿越三百年后Day 1，她从“体育八百米困难户”进化成“被机械强制参加世界末日障碍赛”的全新人类。
“慢、慢点！”她艰难发声，“我觉得我的灵魂跟不上我的腿！”
墨丘利没有回头：“你的腿由支架负责，灵魂可以稍后自行归队。”
“它稍后甚至能顺手帮我写份遗书！”
“纸张资源紧缺。”
“……你们人造人真的没有一点语言美德吗？”
“有。”墨丘利说，“维纳斯负责那部分。”
希亚忽然对这个还没见过面的维纳斯产生了复杂的期待。
但在那期待成型之前，墨丘利在前方忽然停下，希亚差点撞上少年纤细的脊背。
“怎——”
话还没出口，墨丘利抬手捂住了她的嘴。
他的视线锁在通道另一端，漂亮的紫罗兰色眼睛微微眯起，像在极短时间里拆解出了某个危险结论。
狭窄的通道尽头，站着一个感染体。
肩背弓起，四肢比例已经不再像人，肌肉在破损皮肤下异常隆起，指骨拖长成近似爪的形状。可它的脸上仍然残留着一点不该存在的东西。
那不是人类完整的表情，更像一片被烧毁的照片。
它低着头，嘴唇微微开合，喉咙里挤出断续的气音。
“……关……”
希亚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那声音太破了，像被砂纸磨过。
“……门……”
“A级感染体，对旧时代语音库的人声频段有反应。”墨丘利的语速放慢，声音低到几乎贴着她的呼吸，“但是否涉及语义识别，我们没有条件验证过。你是第一例真实**声纹样本。”
他慢慢松开手，眼中闪出凌厉的光辉，侧过肩挡在她前面。
“沿左侧楼梯下去，进入下层通道。三十米后右转，看见绿色灯带就一直走。不要停，不要回头。”
希亚看着那只感染体。它并没有像其他怪物那样毫无理智地冲过来，只是呆在原地，磕磕绊绊地重复。
“关……门……”
像一条被困在坏掉录音机里的遗言。
她喉咙发紧：“那你呢？”
“我会制造干扰。”
“可是——”
“希亚。”
墨丘利第一次叫她的名字。那声呼唤里没有解释，也不带安抚，只剩最清晰的判断，仿佛他自出生起，就这样持续地、冷静地判断了很久很久。
尽管和他认识也许才不到一小时，希亚却从他的语气里读懂了：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现在是活下去的时候。
她转身往楼梯口跑去。
身后连廊的灯光骤然亮起。不是普通照明，而是高频频闪。惨白的光一瞬间切碎了夜色，感染体发出尖锐的嘶吼，像被光刺中了残破神经。
墨丘利的声音在身后。
“照明组，三号频闪。牵引线，左侧二、四、七号。”
随后是地面上某个旧装置被临时激活，发出的刺耳摩擦声。
希亚努力不回头。
墨丘利说跑。
她就该跑。
她现在唯一应该做的就是听专业人士指挥，不要给队友添麻烦，不要因为一时上头把整场逃生变成会被读者0分差评的送人头实录。
合理，正确，符合末日求生基础原则。
可是她听见尖锐的碰撞、感染体的尖啸、还有一声不太明显的闷哼。
——那是墨丘利的声音。
希亚发誓自己只是想转过头看一眼。只看一眼，不算违反指令。但也就是这一眼，让她浑身的血瞬间凉了下去。
墨丘利被压制了。
那只A级的动作比它残破的外表敏捷太多，长臂像畸形的镰刀，少年的左肩被抓出一道极深的裂口，外套和皮肤覆层一并撕开，淡蓝色半透明液体沿着手臂往下滴落，在红色警报灯下像快要熄灭的星光。
希亚僵在了原地。
她知道墨丘利不是人类。
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编码、没记住的型号，脸蛋漂亮、身量和她等高，年级看上去比她还小，说话讨人厌，负责告诉她坏消息的人。
但绝对不负责挡在她面前的阴影里，被怪物撕开手臂，在这个没有任何闪避空间的逼仄场所，还固执地站在她身后的空缺中。
希亚觉得自己这一刻大概应该害怕到动不了才对，但实在奇怪，她的心脏飞快鼓动不休，手指发凉，脑袋里却有一块地方清醒得不得了。
少年不久前给她科普的重要信息还在耳边回响：「它对人类声纹频率有反应」。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唯一能拿出来用的东西，居然就是“我是人类”这件事本身，简直荒唐得像某种过期三百年的促销资格。
可是墨丘利在流蓝色的血。
所以希亚动了，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拢在嘴边，用尽目前能有的全力喊了出来。
“喂——！”
这不是哀嚎、不是尖叫、不是这个时代惯常听见的垂死前的呼吸，它太鲜活、太清脆，穿越通道时带着某种不假思索的热烈的勇气，像是要生生刺破这个已经沉寂四十三年的夜晚。
感染体停下动作，墨丘利猛地回头。
希亚第一次在那双冷静的紫罗兰色眼睛里看到那种运算停滞，近乎空白的茫然。
然后心脏猛地一砸胸腔，恐惧迟迟追了上来。
她的手在抖，腿也在抖，但驱使她喊出声音的莽撞还没消退，所以她胆大包天而富有气势地补上最后一句。
“看这边！最后人类新鲜出土，错过再等三百年！！”
“希亚！”
“……人……”
感染体发出低哑的气音，它绕开了墨丘利，用以声音系统的迟钝完全相悖的速度，猛地朝希亚扑来。
很好。
计划成功。
问题是计划成功之后怎么办。
希亚转身就跑。
医用支架在极限状态下发出尖锐提示音，强行拉动她受伤的腿。疼痛一瞬间炸开，像有人把烧红的铁丝塞进脚踝骨缝里。她眼前黑了一下，却不敢停。
身后的风声越来越近。
太快了，这东西太快了。
三百年后的怪物难道都没有接受过“追逐女高时适当放水以增加剧情张力”的培训吗！？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头顶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不是爆炸声，更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楼层之间强行开路。第一次还隔着很远，第二次已经近得像春雷。
希亚还没来得及抬头，天花板炸开了。
真正意义上的炸开。
银白色金属板从上方碎裂坠落，电缆像断裂的蛇一样甩出火花。有什么东西从上方砸穿了通道，带着碎裂钢板和尘埃，带着完全不顾及着陆规范、纯粹为了速度的暴力一脚踏在感染体背脊上，将它狠狠压进地面。
整个通道都震了一下。
希亚在迷蒙的灰色烟雾中，看到红发少年半跪在怪物身上，护目镜扣在眼前，右肩上新添了一道蓝色裂口。他的短刃反握在手中，刀刃穿透感染体的肩胛，精准钉住了感染体的行动。
然后玛尔斯低头看向她，晴空一般的蓝色眼睛泛出光来。
“我马上回来了。”他说。
希亚怔怔看着玛尔斯，尘土纷飞中整个世界都蒙上灰，只有他，这颗最最不讲道理的星星，在她视界中心涂上一笔醒目的红色。
半晌，好半晌，希亚才像找回自己声音那样轻轻开口。
“你这个登场方式能不能提前报备……？”
少年笑起来，把那些灰色驱赶得好远。
“下次写申请。”
“没有下次！”
等墨丘利赶到时，玛尔斯已经把A级感染体压制在通道一侧坏掉的应急门后。它被切断了几处关键肌腱，短时间内无法再冲刺。尘土缓慢落下，它嘴唇张合，像条失水的鱼。
墨丘利视线扫过现场、扫过玛尔斯和感染体、最后才像是有重量一般，沉沉落在希亚身上。
来了。希亚身体一僵。
“你刚才，”银发少年开口，声音里没有什么起伏，“在干什么。”
这不是疑问句。
希亚迎上他的目光，抿了抿嘴，又心虚地看向一旁。
“我让你撤离。”
“我知道。”
“你没有任何作战能力。”
“我知道。”
“你回来不能改变战局，只会增加变量。”
“我知道。”
“你刚才把撤离指令理解成了自杀申请。纠正一下，二者不是同义词。”
“……这个我也知道。”
“你刚才为什么停下。”
墨丘利向她走近两步，蓝色血液沿着他外套裂口缓慢渗出，他却像完全没有感觉，紫罗兰色的猫眼此刻亮得像是夜色里的宝石。
“给我一个符合逻辑的解释。”
希亚下意识抬手揪了揪自己发尾，这是她开始紧张时的起手动作。
“我知道——”“你不知道。”墨丘利一瞬不瞬看着她，“如果玛尔斯晚到十七秒，你会死。”
“……你们人造人怎么方便到死亡时间也能量化？”
“解释。”
她看着墨丘利受伤的手臂。蓝色液体顺着他的手指滴落，落在地面上，发出轻到没有实质的声响。
滴答。
滴答。
像她醒来时那间教室里的挂钟。
时间在三百年前和三百年后之间，忽然用同一种方式提醒她：她还活着。
而眼前这个明明不是人类的少年，因为她差点死掉这件事，正在发火。
希亚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是你也受伤了。”
墨丘利怔住了，像某个判断被迫卡在了无法分类的位置。
她揪住自己发尾的手指越收越紧，像是不太习惯把这种话说出口，只能用尽可能轻的语气包装起来。
“虽然你们都介绍自己是什么型号，什么编码，什么来历，听起来下一秒会给我发放人造人操作说明书。可是会说话，会吵架，会递温水，会在说完难听的话之后还挡在我前面。”
她顿了一下，视线和那双紫色双眼交会一瞬，又飞快错开。
“……我没办法当作没看见。”
墨丘利没有说话。
希亚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更小了一点，像在进行某种底气不足但非常顽固的反驳。
“没办法啊。”
她说。
“我是人类嘛。”
这句话落下之后，通道里安静了很久。
墨丘利看着她，那双总像在分析一切的紫色眼睛，罕见地没有立刻给出什么结论。
希亚保持垂眼的动作，已经开始羞耻自己刚才是不是说得太像某种冲动使然的热血漫画台词。按照正常流程，她现在应该迅速补一句“开玩笑的啦”，把气氛拉回她擅长的安全区域。
但墨丘利忽然移开了视线。
“刚才那个A级，对你的语言存在疑似语义反应。”
希亚一愣，抬起脑袋。
墨丘利已经重新看向感染体，像是把刚才那场过于不稳定的对话暂时封存进了某个不适合立即分析的区域。
“不是单纯声源追踪。”
他说。
“至少，它不是只听见了声音。”
玛尔斯的短刃垂在身侧，背影仍然明亮得像一团火。那只被压制的感染体倒在通道深处，喉咙里发出极轻、极破碎的声音。
希亚听见了，尽管那声音几乎被黑暗吞没。
“别……”
“……走……”
玛尔斯回过头。
墨丘利的眼神沉了下去。
希亚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重得有些吵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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