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坐落在皇城东南角,穿过几棵高高的古槐,青瓦朱门便映入眼帘。
沈念站在太医院的门前,抬头望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太医院”三字,遒劲有力。匾额下方的朱漆大门半开着,浓厚的药材香味扑面而来。
她握紧药箱,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门槛很高。
沈念跨过去的时候,裙角不小心被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她极力稳住身形,轻舒了口气。孰料,刚一抬起头,沈念便对上了满院的目光。
那些目光像是一把把刀子,从四面八方刮过来,刮得人脸上生疼。
沈念站在原地,微微低下头,算是见过了礼。
院子里站着七八个身穿官服的太医,有二十出头的,也有须发斑白的。他们原本正在说着什么,一见沈念进来,便齐齐住了声。
顷刻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沈念身上。他们用目光沉沉审视着眼前这个穿青布褂子、身形瘦削,手上还带着茧子的年轻女子。
四下寂然无声。
沉默如一道厚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哟,这就是那位女医?”忽然,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默。
沈念循声望去,只见是一位三十来岁的白净男子。此刻,他正用那双细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听说是在街头给人接生的?”那人说着,转头看向身旁的人,“咱们太医院什么时候成接生婆的落脚处了?”
有人低低笑出了声。
沈念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那人并不罢休,又走上前来,绕着她转了一圈,继续说:“这药箱,怕是用了几十年了吧?不知道接生婆用的箱子,里面都有什么呢?”他一边说着,一边就伸手想去掀那药箱的盖子。
沈念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那人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随即又笑了起来。
“怎么,还怕我看?”他收回手,拍了拍袖子,仿佛方才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放心吧,太医院什么好药没见过,你那箱子里的,怕是入不了我的眼。”
沈念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民女的药箱里没什么稀罕物,但是却能治大人治不好的病。”
她的声音很轻,却如同刀子一般锐利。
那人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骤然敛起。他瞪着沈念,正欲发作——
恰在此时,旁边一位年长些的太医开口了,“志远,行了,左右是太后娘娘的人,别太过分。”
赵志远“哼”了一声,转身走开了。
年长的太医走到沈念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就是沈念?”
“回大人的话,民女正是沈念。”
“我是太医院院正,张继先。”他边说着,边指了指东边的一排屋子,“你的值房在东边最里头那一间。往后每日卯时到院,申时下值。若有急症,随时传唤。”
沈念点头应下了。
张继先看着她,顿了顿,又道:“太医院的规矩多,你初来乍到,慢慢学。有什么不懂的,可问旁人,或者来问我。”
沈念看着眼前这位面无表情的大人,也不敢多言,只好应声称谢,屈膝行了一礼。
张继先转身走开了。
沈念深吸一口气,握紧药箱,往东边走去。
一路上,不断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有人故意放慢脚步,打量她几眼,也有人干脆装作没看见她,连眼角都不抬一下。
东边最里头那间值房,门是开着的。
沈念走进去,看见里头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药柜,角落里堆着些杂物,落满了灰尘。这便是她的地方了。
她把药箱放在桌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开始擦那张桌子。
“也不知道太后娘娘是怎么想的,竟让个女人进太医院,这不是胡闹吗?”
“谁知道呢。且看着吧,用不了几天,她自己就会走的。”
“也是,太医院这地方,哪是女人能待的……”
院外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全部落在了沈念的耳中。她低头继续擦着桌子,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哟,还挺讲究。”一个清润低沉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沈念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男子正倚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是他!昨日在永安宫外,就是他差点撞到了自己的药箱。
沈念定睛看着他。
这个人生得很好看,眉目俊朗,鼻梁挺直,脸庞线条也是干净利落。可他看人的眼神中,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居高临下的意味。此刻,他看着沈念,仿佛是在看什么有趣的物件。
只怕是个纨绔子弟……沈念这样想着,便不理他,继续低头打扫房间。
那人见她这副模样,挑了挑眉,走了进来。他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在她那些物件上扫过,最后停在了桌角边那些医书上。
他走过去,拿起一本医书,翻了翻,“《伤寒论》?《金匮要略》?这些书,太医院里七八岁的学徒都背得滚瓜烂熟。你平时就只看这些?”
沈念抬起头,看着他,不置可否。
他把书放下,走到她面前,继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知道太医院每天要治什么病吗?就凭你这几本书,和那些街头接生的本事,能行吗?”
沈念皱了皱眉,正要反驳,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
“陈恕!张院正找你!”
陈恕——沈念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陈恕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仍带着他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沈姑娘,我们来日方长。”
沈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长舒了一口气。
午后,张继先派人来传话,让沈念去前厅议事。
前厅在太医院的正中央,是一间宽敞的大屋子。
沈念赶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她走进去。顷刻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沈念低下头,走到角落里,默默地站着。
“人都到齐了。”张继先坐在主位上,清了清嗓子,“今日有两件事。第一件,是南方几省递上来的疫情奏报,说是入春以来,多地出现时疫,虽不严重,但也需防范。第二件——”
他顿了顿,看了沈念一眼,“第二件,便是咱们太医院新来的这位,沈念沈姑娘。太后娘娘亲自下旨,破格召她入太医院。往后,她便在此与诸位同僚一起共事,还望大家多多关照。”
话音刚落,便有人笑出了声。
“张院正,您说,咱们该怎么关照啊?”说话的是赵志远,他坐在人群中,脸上挂着笑,“咱们这些人,都是从小在太医院学徒,一步一步熬上来的。这位沈姑娘,未经任何训诫和考核,一来便正式入了太医院。也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他看向沈念,目光里带着几分挑衅。
沈念依旧冷冷地看着他。
张继先皱了皱眉,正要开口,不料旁边又有人应和道——
“赵太医说得是啊!”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一脸和气,可目光却十分阴沉,“太医院这地方,治病救人,举足轻重,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有什么行差踏错,可不要连累了同僚才好。沈姑娘既然要与咱们共事,自然是要让我们先看看这庐山真面目才对!”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对对对,露两手!”
“让咱们见识见识女神医的本事!”
“可不,太后娘娘亲自召来的人,总得有几把刷子吧?”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暗自思忖:这些人虽然都在笑,可看起来就是皮笑肉不笑,真真是难看极了!倒不如方才那位纨绔子弟,他虽然笑得肆无忌惮,可起码是真的在笑。
“沈姑娘?”赵志远的声音响起来,打断了她的思绪,“怎么,你不敢吗?”
沈念抬起头,看着他,字正腔圆地说:“敢问赵太医,您想要看什么?”
“简单。”赵志远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来,“这是今早送来的一份病案,太医院的诸位都看过了,各有各的说法。沈姑娘既然是太后娘娘亲自召来的,想必一定有过人之处,不如你也看看这病案,说说自己的见解?”
他说着,便把那张纸递了过来。
呵,原来是有备而来!沈念白了他一眼,接了过来。
那是一个疑难杂症的病例——病人发热不退,咳嗽不止,胸闷气短,脉象浮数,舌苔黄腻……
沈念看完,沉默了片刻。
“怎么,看不出来?”赵志远笑着问。
“民女有几分见解,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沈念犹豫着抬起头。
“怕是在故弄玄虚吧?”赵志远笑笑,“若是真断不出,倒也无妨。”
沈念把病案放在桌上,缓缓说道:“看病人的症状,实乃风温之邪袭肺,属痰热互结之证。诸位太医的诊断,虽各有道理,却都只看到了表象,未触及根本。”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脸上的笑容也一一僵住了。
沈念继续说下去:“风热犯肺是表证,痰热壅肺是里证,阴虚肺热是虚证。可这个病人,表里俱实,虚实夹杂,单治表则里热更盛,单治里则表邪不解,单补虚则实邪更炽。若民女来治,当以宣肺泄热为主,兼以化痰、生津、解表——要之,即以麻杏石甘汤合千金苇茎汤加减,重用石膏、知母清肺热,佐以杏仁、桔梗宣肺气,再加芦根、天花粉生津液。如此,则药到病除。”
她说完,抬起头,看向赵志远。
赵志远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看着沈念,目光里带着几分惊异,还有几分恼怒。
屋里静得可怕。
半晌,忽然有人鼓掌叫好。
沈念循声望去,只见角落里坐着一个须发斑白的老者。
原来,此人是周太医,也是太医院资历最深的老人。他被大家称为“周一眼”,意思是——再难的病症,他只需一眼,便能瞧出七八分。
此刻,周太医正看着沈念,目光中全是欣赏。
“好啊!”周太医说,“好一个麻杏石甘汤合千金苇茎汤。小姑娘,你这方子,开得确实比他们高明。”
赵志远的脸色更难看了。
周太医站起身,走到沈念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笑。
“老夫姓周,在太医院待了四十年,见过不少名医,也见过不少自以为是的庸医。”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斜了赵志远一眼,“你这丫头,倒是有点真本事。”
沈念与他见了礼,笑道:“大人过奖了。”
“过奖不过奖,往后就知道了。丫头,好好干,别理那些闲言碎语。”
周太医说完,便拄着个拐杖转身走了,留下满屋的人,面面相觑。
赵志远咬了咬牙,冷哼一声,也起身告退了。
沈念看着赵志远离开的背影,慢慢松开了紧攥的手。此刻,她的手心里头,已经全是汗水。
她知道,方才这一场比试,她赢了。
可她也知道,这一切只是开始。
日头渐渐西斜,太医院里的人陆续散去。
沈念也收拾完毕准备离开。不料,她刚一抬眼,便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陈恕!
他依旧是那副倨傲的神情,笑容里却多了几分赞许的意味,“你那个方子,我看了,开得不错。”
没等沈念回答,他又说:“不过,你别以为这样就够了。太医院这地方,不是你会开几张方子就能站稳的。你以后面临的考验,还会很多……”
沈念点点头,淡淡道:“多谢告知。”
他又用那不可一世的眼神,朝着沈念笑了笑,便转身走了。
沈念站起身,提起药箱,走出值房。
经过前厅时,里头有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那女医,还真有两下子。”
“有两下子又怎样?一个女人,难不成还能翻了天?”
“也是。且看着吧,她迟早会走的。”
走出太医院的大门,沈念站在暮色里,望着远处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天空底下,是层层叠叠的宫殿和绵延不绝的城墙,还有暮色笼罩下的庄严巍峨的偌大皇城。
她握紧药箱,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娘,”她喃喃自语,“他们的偏见,比你我想的还要重。”
她的眸底,有一团小小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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