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陈恕所言,沈念在太医院的第四日,考验便来了。
那日清晨,她照例卯时到院,刚把药箱放下,便听见外头一阵嘈杂。
有人急匆匆跑过走廊,脚步声又重又急,还夹杂着低低的惊呼声,“快!快去请张院正!”
“出什么事了?”
“赵大人家的公子,被人抬进来了!”
沈念连忙走到门口,往外望去,只见前厅的方向围了一圈人,闹哄哄的。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提起药箱,往前厅走去。
前厅里已经站满了人。
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副担床。
担床上躺着一个七八岁的男童,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双眼紧闭,嘴里还时不时发出几声含糊的呻吟。
男孩旁边,跪着一个穿锦缎的中年妇人。此刻,她已经哭得涕泪横流,死死攥着张继先的袖子:“张院正!求您救救我儿!求您了!”
张继先蹲下身,翻了翻那男童的眼皮,又搭了搭脉,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站起身,看向周围的太医们:“你们都来看看。”
太医们围上去,一个接一个地搭脉、看舌苔、翻眼皮,然后又一个接一个地退开,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凝重。
沈念站在人群外围,看不清担床上的情形,只听见那些太医们低声议论的声音:“这脉象……不对劲啊。”
“高热五日不退,神昏谵语,这是热入心包之兆。”
“可前头的大夫开的都是清热凉血的方子,怎么不见效?”
“莫非不是热证?”
“不是热证?那这高热如何解释?”
赵志远蹲在担床旁,搭了许久的脉,站起身时,脸色也有些发白。他看了张继先一眼,摇了摇头,“张院正,这病症,下官从未见过。”
张继先又看向周太医。
周太医走上前,搭了脉,又翻开那男童的眼皮仔细看了看,叹了口气:“老夫行医四十年,也未曾见过此等怪症。高热不退,脉象却沉迟;神昏谵语,舌质却淡白。寒热错杂,虚实互见,这……”
他说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那妇人听了这话,哭得更厉害了:“张院正!周太医!您们都是太医院最好的大夫,若是连您们都救不了我儿,我儿岂不是……岂不是……”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攥着张继先的袖子,整个人止不住地抖起来。
张继先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停在了一个方向,“沈念,你来看看。”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赵志远第一个阻止道:“张院正,还是再想想别的法子吧。这可是赵大人的独子,万一出了什么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沈念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是迎着张继先的目光,快步走上前去。
她在担床旁蹲下,把药箱放在地上,轻轻伸出手,搭在那男童的腕上。
那手腕烫得惊人,沈念也吓了一跳。因为,她此刻搭在男童腕上的手指,几乎感觉不到任何跳动!
沈念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又翻开那男童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看了看舌苔,接着按了按腹部……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来,沉默了片刻。
“怎么样?”赵志远的声音带着几分讥讽,“沈姑娘可看出什么门道来了?”
沈念没有理他,只是看向那妇人,轻轻问道:“令郎发病之前,可曾吃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那妇人想了想,道:“五日前,他跟着他爹去郊外踏青,回来便说肚子疼,我们只当是吃坏了肚子,没在意。谁知第二日便开始发热,越烧越厉害,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来看,开了药吃了也不见好……”
“踏青时,他吃了什么?”
“这……”那妇人努力回想,“他爹说,他在山上摘了些野果子吃,好像是一种红红的、小小的野果。他爹当时还骂他,说山上的野果不能乱吃,可他不听……”
沈念点了点头,蹲下来,又仔细看了看那男童的面色,问:“令郎发病之后,可曾吐过?”
“吐过!吐过好几回!”
“吐出来的东西,可曾留意过是什么颜色?”
那妇人愣住了:“这……这倒没有……”
沈念没有再问。她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桌前,取过纸笔,便开始写了起来。
屋里静极了,只听见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片刻后,沈念写完了。她把那张纸递给张继先:“张院正,可命人按此方抓药。”
张继先接过来一看,脸色微微一变。
屋里的人见状,都凑过来看。待看清了那方子上的药名,顿时一片哗然。
“附子?乌头?”赵志远几乎是喊出来的,“这孩子高热五日,你给他用大热之药?你这是要他的命!”
“附子乌头都是大毒之品,常人用尚且要万分小心,何况一个高热五日的孩子?”
“沈姑娘,你这是什么方子?这不是治病,这是杀人!”
七嘴八舌的声音涌过来,像潮水一般,一波接一波。
沈念一概不理,仍旧静静地看着张继先。
张继先看着那方子,眉头紧皱,问道:“你确定此方可行?”
沈念点点头:“张公子看似热证,实则是寒邪内伏,格阳于外。那些野果应是极寒之物,伤了脾胃之阳,阳气被逼外越,故见高热。可真正的病根,在里不在表,在寒不在热。若再用寒凉之药,只会雪上加霜,把最后那点阳气也耗尽了。附子乌头虽是大热大毒之品,却是破阴寒、回阳气的不二之选。”
听罢她一番分析,屋里的人都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张继先身上,等着他做决定。
那妇人看看张继先,又看看沈念,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张院正,我相信这姑娘,快点按照这个方子施治吧!我求您了!”
张继先赶紧去扶她。可那妇人死死跪在地上,怎么也不肯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来:“我看这方子可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陈恕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此刻正看着那张方子。
“附子三钱,乌头二钱,干姜三钱,炙甘草五钱……你这是四逆汤加味。”他看着沈念,问道。
沈念点了点头。
“这方子,我也开过类似的。”陈恕看着张院正,斩钉截铁地说。
其实,陈恕说这话时,心里也没底——他只是隐约凭着自己的医学天赋和过往经验,觉得这姑娘的判断应该是对的。
赵志远冷笑一声:“陈太医,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也要跟着她胡闹?”
陈恕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沈念,问道:“你为什么认定这是寒证?”
“张公子高热而脉沉迟,是阳证见阴脉,必是寒邪内伏。舌质淡白而苔黄厚,是真寒假热之象。民女幼时听闻,山间有一种野果,名唤‘寒浆果’,色红味甜,性极寒,食之过量,可伤阳败胃。”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一点——若真是热入心包,神昏谵语,脉象必是洪数有力。可张公子的脉象,沉迟而弱,几乎绝矣。这不是热极,这是阳衰。再不回阳,只怕熬不过今夜。”
陈恕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他转过头,对张继先道:“张院正,这方子,我愿与沈姑娘共同担责。”
赵志远瞪大了眼睛:“陈恕,你疯了?”
张继先看看沈念,又看看陈恕,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那按这个方子抓药,煎好送来。”
药很快煎好了。
沈念亲自端着药碗,蹲在担床旁,一勺一勺地喂那男童喝下去。那男童已经神志不清,喂进去的药,有一半都顺着嘴角流下来。沈念用手帕为他轻轻擦去后,又接着喂……
喂完后,她守在担床旁,每隔一刻钟便搭一次脉,仔细观察着那男童的变化。
一个时辰过去了,男童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两个时辰后,他脸上的潮红也褪去了几分。
三个时辰后,他忽然睁开眼睛,轻轻地叫了一声:“娘……”
那妇人连忙扑过去,抱着他放声大哭。
沈念站起身,退后几步,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此时,她的额上满是汗珠,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好了。”她说,“热退了。接下来用调理脾胃的方子,养上十天半月,便能痊愈。”
言毕,她看向陈恕。陈恕也正定睛看着她。两人对视了片刻,陈恕笑笑,转身走了。
“沈姑娘。”张继先看着她,赞许地说道:“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
沈念低下头:“张院正过奖了。”
“好好干,你,前途无量。”
此刻,赵志远站在人群外围,脸色铁青,目光里满是不甘和恼怒。
沈念看到了。可那又怎样呢?
她心想:她本就是为行医而来,从不是为了讨人欢喜。世人目光、闲言碎语,皆不必放在心上,她只求心正行端,以医术济世救人。
片刻后,沈念敛去杂念。她轻轻提起药箱,不疾不徐地,一步步走出太医院。
身后,夕阳将飞檐黛瓦染成一片暖金。余晖漫过青砖朱门,在斑驳的铜环上打了个旋儿,又顺着墙根流淌开去,宛若一幅华美长卷。
此刻春意正浓,空气中的寒凉已尽数退去。一场夜雨打落了满城芳菲,檐角那株前几日还开得如云似雪的杏花,如今只余三两片薄瓣挂在枝头。青石板上落了一层湿漉漉的粉白,脚步过处,便惊起细碎的香气。
晚风掠过,搅弄着空气中残存的暗香。沈念闻着花香,向着暮色深处,静静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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