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回到住处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她住在皇城西侧一处偏僻的小合院里,这是太后为她特批的住处。院子不大,总共只有三间屋子,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院中有一株老槐树,枝叶繁茂,浓荫如盖,把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片浓绿之中。
沈念推开门,点上灯,在桌边坐了下来。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今日在太医院守了那孩子三个时辰,她的精神一直绷着。如今松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似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药箱放在桌上,然后把里头的物件一一取出来,擦拭干净,再一一摆好。
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无论当天有多累,她都会把药箱收拾妥当才安歇。
银针、瓷瓶、绷带、医书……沈念的手忽然顿住了。因为她看到,在药箱最底层,竟然压着一封信!
信封已经有些皱了,边角都起了毛边,显然是被翻阅过许多次。沈念皱了皱眉,在她的印象中,这个药箱一直被她随身带着,到底是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封信放进去的呢?
沈念把信打开来看,才发现信是母亲写来的——
“念儿如晤:
前日接汝来书,云太后凤体违和,召吾儿入宫请脉。母展信竟夜未眠,非忧也,实喜之。吾儿长成,能入宫掖为贵主诊疾,此固悬壶半生者求之不得之机缘也。
然喜中有虑,母有三事嘱汝:
其一,宫闱深似海,与外间迥异。市井轻慢,不过冷言相向;禁庭倾轧,动辄祸生肘腋。慎言谨行,守口如瓶,此自保之道。然须谨记——存畏惮之心,行当为之事。汝奉岐黄之术入宫,非效婢膝求荣者。立直脊梁,行医者本分,此节切记切记。
其二,太医院诸公,十之**怀妒忌心。彼辈寒窗数十载,论资排辈方得立足,岂容巾帼轻易居上?必多方掣肘,百计排挤。此等情状,母少时皆历。自汝父见背,母独行医道,彼时诸医看母,若视秽物。然母未退避,反愈挫愈勇,竟愈其束手之症。后诸人眼神虽犹带三分忌,已无复轻蔑。念儿谨记:使人爱汝难,使人敬汝,惟恃真本领耳。
其三,汝素性沉静,惯自咽苦水,此习须改。非教汝与人争锋,乃遇事当吐露。郁结于心,久必成疾。母虽不能常伴左右,书信可作解语花。但有委曲,尽可书来,母不能代汝剖白,尚能作倾听者。
末了,善自珍摄。饮食有节,起居有常,莫因诊务废眠食。汝自幼体弱,母常悬心。然知汝外柔内刚,执拗处不让须眉。故惟嘱之:力不能支时,且暂歇肩。暂歇非怯懦,养锐气也。
絮絮至此,恐儿嫌母聒噪。且住笔。待此间事了,母当入都探汝。
忆汝父遗言:医者疗疾,治人重于治症。儿当铭记,愈一人胜愈百病。
母字
三月初九夜”
沈念看完信,一时心绪翻涌,鼻尖微微发涩。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仿佛能感受到母亲说这些话时的语气。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老槐树的影子像是一只温柔的手,静静地拂过窗棂。
沈念坐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把信收起来,放回药箱最底层。
她吹了灯,在床上躺下来,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心中思绪翻飞,有母亲信里的话,有今日太医院里发生的事,还有那些人看她的眼神……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沈念终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很小,跟着母亲去一个村子里行医。村里的人听说来了个女医,都围过来看稀奇。有人说:“女人也会行医?”有人说:“行不行啊,可别把病人治死了!”还有人说:“回去抱孩子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母亲仿佛没听到似的,只是背着药箱,走进那间破旧的屋子里。
屋里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老人,已经病了许多天,村里的男大夫都说治不好了,让家里准备后事。
母亲蹲在床前,搭了脉,看了舌苔,然后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帮患者施治。
约莫半个时辰后,那老人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饿了。”
老人的儿女们都跪下来给母亲磕头,连连道谢。母亲只是扶起他们,说:“不必如此。治病救人,是医者的本分。”
走出那间屋子时,那些围观的人还在。可他们看母亲的眼神变了,沈念记得,那眼神中分明带着几分敬畏。
母亲牵着她的手,神色自若地从人群中穿过。
她仰起头,问母亲:“娘,他们怎么不说话了?”
母亲低下头,看着她,笑了笑,说:“因为他们知道,娘不只是女人,还是能治病救人的大夫。”
梦到这里,忽然醒了。
沈念睁开眼睛,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帐子,想着梦里母亲的笑容,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一盏茶后,沈念收拾妥当,提起药箱,推开门,走进晨曦里。
清晨的春风带着微微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风过槐梢,满树叶子便轻轻舞动起来,阳光在叶隙间跳跃闪烁,如点点碎金洒在她的衣襟上。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朝阳,阔步往太医院走去。
太医院里,已经有人到了。
沈念走进自己的值房,刚把药箱放下,便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沈姑娘在吗?”
是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客气。
沈念打开门,看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太医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沈姑娘,这是我内人做的点心。你初来乍到,想必还没尝过京城的吃食,一点心意,还望姑娘笑纳。”
沈念被这突如其来的热络弄得有些无措,一时间竟忘了伸手去接。
那人见她不动,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却还是硬着头皮把食盒往前递了递:“姑娘别客气,往后咱们都是同僚,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不必了。”
沈念正准备接过来,不料,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那人抬头一看,瞬间脸色煞白。
沈念回过头,看见陈恕正站在走廊那头,双臂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这边。
“陈、陈太医……”那人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
陈恕走过来,看了那人一眼,嘴角轻撇,带着嫌恶与鄙薄,问:“王太医,你这点心,是真心送的,还是替别人来探虚实的?”
王太医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捧着食盒,进退两难。
陈恕冷“哼”了一声,盯着沈念道:“张院正让你去前厅议事。此!刻!”
“哦……”沈念一边答应着,一边对王太医说:“多谢王太医,我心领了。点心就不必了。”
王太医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捧着食盒匆匆走了。
沈念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提起药箱,往前厅走去。
前厅里,张继先正在和几个太医说着什么。见她进来,张继先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在一旁等着。
沈念便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听他们高谈阔论。
他们在议论南方几省递上来的疫情奏报。大概意思是说,入春以来,多地出现时疫,虽不算严重,却也有蔓延之势。朝廷已经下令各地官府加强防范,太医院这边也要做好准备,随时可能派人南下。
“依老夫看,暂时不必大惊小怪。”一个年长的太医说,“每年春天都有时疫,往年不是也没出什么大事嘛……”
“话不能这么说。”另一位太医道,“今年雨水多,气候反常,疫病容易蔓延。还是早做准备为好。”
“做准备是应该的,可派谁去呢?”有人问。
说到关键处,大家反倒都安静了下来。
去疫区,可不是什么好差事。不仅路途遥远,条件艰苦,更可怕的是,还有染病的风险。在座的这些人,谁不认为自己是天子近臣,唯身在帝都方能荣耀加身?谁又愿远赴他乡,去接这个烫手山芋?
张继先沉默了片刻,巡视一周,然后又把目光落在了沈念身上,问:“沈念,若是真的需要派人南下,你可愿意去?”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有人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
沈念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回大人,民女愿意前往。”
张继先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她能答应得这样干脆,于是又问:“你不怕?”
沈念正色道:“怕。可疫区有病人,病人需要大夫。民女是医者,自当前去。”
屋里又静了下来。
那些幸灾乐祸的表情,慢慢凝固在脸上,生出了几分隐隐的羞愧。
张继先看着她,满眼欣赏地点点头。
“好。”他说,“若是真的需要派人,老夫会记着你。”
议事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去。
沈念走出前厅,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有人叫住了她——
“沈念。”
沈念回过头,看见陈恕正站在不远处。
阳光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的身影勾勒得格外分明。他的脸隐在光里,看不清表情。
沈念只瞧见他看自己的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似的。
“你方才说的话,”他顿了顿,“是真心话?”
沈念轻轻地点了点头。
陈恕走近她,郑重其事地说:“按你说的,我也是医者。若是真的需要派人南下,我也会去。”
沈念没想到,这个纨绔子弟,这会子忽然正经了起来。她张了张口,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还有,不要那么贪吃,实在想吃什么,本公子可以去帮你买……我知道有一家杏花酥就不错!”他对着沈念笑了笑,又恢复了以往玩世不恭的神情。不等沈念回话,他转身便走开了。
沈念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赵志远站在人群里,听到了两人的交谈,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暗想,若是换了自己,敢去吗?答案是不敢。可那个女人,竟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实在想不通,她当初费尽心思接近太后,费尽心思来了太医院,不就是为了爬上枝头变凤凰吗?不就是为了富贵荣宠吗?怎么会答应去那危险之地,置自己的前途命运于不顾?
沈念低着头,继续往回走。
走廊尽头,阳光正好。她这才看到,原来,太医院的一角,也种着一株杏树。
可是,若是自己去了疫区,这株杏树怕是就再也见不到了!这样想着,沈念便多瞧了几眼那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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