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崖的庄子终于破了。
赵斌调集了三千精锐,趁着夜色从三面合围。宋家的私兵虽然都是亡命之徒,可被围了数日,粮尽援绝,士气早已溃散。官兵的火把将半边天映得通红,喊杀声震天动地,连远在后方营帐里的许娇娇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站在帐外,望着远处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夜风很冷,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珠儿走上前,把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轻声道:“娘子,夜里风大,进去吧。”
许娇娇点点头。
宋家,大越朝最显赫的世家之一,三代宰执,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说倒就倒了。她想起裴宴方才说的那句话——“魏政还是小看了皇上。”魏政小看了皇上,宋家何尝不是?他们以为自己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皇帝动不了他们。他们忘了,这天下姓什么。
帐帘掀开,长风走出来,低声道:“娘子,郎主请您进去。”
许娇娇回过神,转身进了帐子。
裴宴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帐帘的方向。看见许娇娇进来,微微一笑。许娇娇看得出,他心情不错。
许娇娇在榻边坐下,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赵斌已经让人在清点庄子里的东西了。兵器、甲胄、弓弩,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和北狄往来的书信。”
许娇娇的手指微微收紧。和北狄往来的书信。这意味着通敌叛国,诛九族的罪。宋家确实太狂妄了。
“宋家怎么敢啊!这也太胆大了。”许娇娇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是宋家胆大,”裴宴靠在枕头上,调整了一下姿势接着道,“宋家习惯了长久以来皇权的软弱,觉得他们也不过是做着同样的事,皇权再厉害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他们在大越朝经营了百年,树大根深,可这一次,谁也救不了他们。”
许娇娇忽然想最初听到宋家时,是在菰城,裴宴在查崔琰。她从来没有见过宋家的人。她只是从别人的嘴里听说过,从裴宴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那个家族的轮廓。显赫、庞大、不可一世。可再显赫的家族,也经不起自己作死。
“在想什么?”裴宴问。
许娇娇抬起头,看着他。“在想,树倒猢狲散。宋家倒了,朝中那些跟他们有往来的官员,恐怕都睡不安稳了。”
裴宴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他们的事。”
确实不干她的事,她这是替古人担忧,许娇娇不由笑了笑。
午后,庄子里的清点终于结束了。
赵斌派人送来了一份详细的清单,裴宴看了一遍,放在桌上。长风端了药进来,许娇娇接过药碗,一勺一勺地喂给裴宴。他现在已经能自己喝了,可他们谁也没有戳破这件事,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喂一个喝,安安静静的,谁也没有打破这份默契。
药喝完了,许娇娇把碗放在桌上,拿起帕子替裴宴擦了擦嘴角。
夜里,许娇娇没有回自己的帐子。
她坐在裴宴榻边,手里拿着一本从京城带来的医案,就着油灯慢慢地翻着。裴宴靠在枕头上,手里拿着赵斌送来的军报,也在看。两个人各看各的,谁也不说话,可帐子里的气氛很温馨舒适,像是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很多年。
炉子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帐外的风声渐渐小了,远处庄子方向的火光也已经熄灭了。一切都在慢慢地归于平静。
许娇娇看了一会儿医案,抬起头,发现裴宴正看着她。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发现裴宴总是在她不经意的时候偷看他。
她低下头,假装继续看医案。可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温温的,像是冬日里的暖阳。
“裴宴,”她闷声说,“你再看,我就不客气了。”
裴宴轻笑,轻得像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许娇娇的心跳漏了一拍,手里的医案差点掉在地上。
“好,不看了。”裴宴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我闭眼。”
他真的闭上了眼。
许娇娇不由失笑。她伸出手,轻轻把他的手握在掌心。他的手还是凉凉的,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她分开他的手指,将自己的手指插进去,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
裴宴的呼吸忽然变粗重了。
许娇娇抬起头,正对上他那双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的眼睛。帐子里的油灯光线昏黄,可落在他的脸上,竟像是一层薄薄的蜜色釉光,将那张脸的每一处棱角都勾勒得恰到好处。
她其实一直都晓得他生得极好,只是平日不敢细看。
可此时在灯下,他的眉骨高而利落,像是远山的一道脊线,往眉心收拢时带出一股凛然的气韵。眉下那双眼睛,平日里冷得像淬了寒潭的水,看人时总隔着一层薄冰。可此刻,那层冰碎了,露出底下滚烫的暗流,黑沉沉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
他的唇形微薄,微微抿着时带着几分矜贵的冷感,带着一种不轻易向任何人低头的傲气。
可此刻,那唇微微张着,呼吸从唇间进出,滚烫的,带着他身上那股清冽又混着药草味的气息。
他的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一路延伸到耳后,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许娇娇的目光从他的眉眼一路描到他的唇,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想,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好看的男子,好看得让人心口发疼,好看得让她忍不住想靠近一些,再近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倾过身去的。
等她反应过来时,她的鼻尖已经快要碰到他的鼻尖了。他的睫毛浓而长,微微垂着时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此刻因为她的靠近微微颤了颤,像蝴蝶振翅。
“娇娇。”他哑声唤她,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带着一种隐忍到极致的克制。
她轻轻“嗯”了一声。指尖轻轻触上他的眉骨,顺着那道利落的弧线往下滑,滑过他的眼尾,滑过他的颧骨,最后停在他的唇角。指尖触到的地方,像是着了火。
“裴宴,”她声音呢喃从喉间滑过,“你真好看。”
裴宴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下一瞬,他扣住了她的后颈,将她拉向自己。
带着一股压抑太久终于决堤的力道。他的唇碾上来,有些凉,有些干,可那触感却像是一把火,从她的唇上一路烧到四肢百骸。他吻得不算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生涩的蛮横,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隐忍、所有不敢说出口的念想,都揉碎了碾平了,一点不剩地渡进她嘴里。
许娇娇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手撑在他肩侧,又不敢用力,怕压到他的伤。她想往后撤一撤,可他那只扣在她后颈的手纹丝不动,指腹粗糙,力道却精确得可怕,不让她退开分毫。
她尝到了他的味道。清冽的,带着药草淡淡的苦,可深处又有一缕极淡的甜,像是不为人知的柔软,只在这一刻才肯露出来。
她闭着眼,睫毛不停地颤,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有他浓浓的气息和清冽的味道完全将她包裹。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松开。
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乱成一团。许娇娇睁眼,看见他的眼睛像是淬了星火,而他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他的唇上沾了她的口脂,洇开一抹淡淡的绯红,落在他那张清冷矜贵的脸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惊心动魄的好看。
许娇娇没忍住,伸手用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唇角,替他擦掉那点绯色。
裴宴抓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咬了一下。
“你刚才说,”他哑着嗓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谁好看?”
许娇娇的脸腾地红了。
帐外,长风站在那里,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他手里拿着从刑部送来的信。
陆昭已经放出来了,受了些皮外伤,人无大碍。他已经派人把陆昭送回了甜水巷,还让静尘去请了大夫。信上说,静心哭了一夜,看见陆昭回来,又哭又笑,抱着他不肯撒手。
长风把信折好,塞进怀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仰头望着头顶那片缀满星星的天空,忽然觉得,今夜的天,格外清朗。
“明日,我们回京。”帐内,裴宴声音带着一丝暗哑。
“你的伤还没好......”许娇娇急忙道。
“路上可以养。”裴宴打断她,目光沉沉的,“京城那边,不能再等了。我也不想再等。”
许娇娇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宋家倒了,朝中乱成一锅粥。魏家的婚约悬而未决,裴家的长辈还在等他回去。他不能在这荒郊野外耗下去。
“好。”她说,“我跟你一起回去。”
裴宴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回去之后,你先回甜水巷。等我处理完魏家的事,我去找你。”
许娇娇用力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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