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敏芝冲出房门的时候,金钏在后面追,追到二门才勉强拉住她的袖子。
“姑娘,姑娘!您不能这样跑出去!”金钏喘着气,死死攥着魏敏芝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哭腔,“您先回屋,您这样跑过去,让下人们看见了,传出不好的名声可怎么得了?”
“起开。”魏敏芝一把甩开金钏的手,眼中满是戾气,“贱人,再敢拦我,我要你好看。”
金钏被甩得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她看着魏敏芝的背影,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却不敢再追了。她在魏敏芝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姑娘这副模样。
眼眶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生寒的狠劲。
魏敏芝提起裙角飞奔着穿过花园,穿堂,一路往正院跑去。路上的丫鬟婆子见了她,纷纷低头让路,没有人敢拦,也没有人敢多看一眼。她的裙角沾了尘土,发间的步摇歪了,可她浑然不觉。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母亲问清楚。为什么?为什么裴宴不答应?为什么他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为什么她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绣了那么久的嫁衣,到头来什么都不是?
正院里,小章氏正坐在榻上发呆。
魏政方才的话还在她耳边响着,“你那个姐姐,往后还是少来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嫁进魏家这么多年,魏政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她知道他是气急了,可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拔不出来。她更担心的是敏芝。那孩子知道了消息,会不会想不开?会不会做出什么傻事?她坐立不安,正想让丫鬟去看看,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了。
魏敏芝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眼眶通红,发髻散乱,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
“敏芝——”小章氏站起身,话还没说完,魏敏芝已经冲到她面前。
“母亲,裴宴退亲的事,是不是真的?”魏敏芝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小章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能点头,一边点头一边流泪。
魏敏芝看着母亲哭,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
“您哭什么?”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您哭有什么用?您倒是说话呀!裴宴为什么要退亲?他凭什么退亲?那门亲事,是姨母亲口答应的,是您点头的,是裴老夫人知道的。他凭什么说不认就不认?”
小章氏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敏芝,是母亲不好,是母亲太急了。母亲以为……以为只要把事情定下来,他就不会反悔。母亲没想到他会……”
“您没想到?”魏敏芝打断她,声音又尖了起来,“您没想到的事多了!您当初答应这门亲事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您到处宣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裴宴会不认?您只顾着自己的脸面,只顾着跟姨母攀亲,您有没有想过我?”
小章氏被女儿质问得哑口无言。她想说“我是为了你好”,想说“母亲也是想让你嫁个好人家”,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敏芝说得对。她从来没有问过女儿愿不愿意。她只是觉得裴家好,裴宴好,女儿嫁过去一定会幸福。她以为只要把事情定下来,一切都会顺顺当当。可她没有想过,裴宴不是她能左右的人。
“敏芝,”小章氏伸出手,想去拉女儿的手,“母亲对不起你……”
魏敏芝一把甩开母亲的手,后退了一步。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脸上带着一丝愤恨。
“您对不起我?您一句对不起就完了?”她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您知道我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绣那件嫁衣,一针一线,绣了好几个月。我梦见自己穿着它嫁给裴宴,梦见他在众人面前掀开我的盖头。我以为是真的,我以为那一天一定会来。可您告诉我——这一切,不过是我在做梦!”
小章氏哭得说不出话来。
魏敏芝看着她,心里又恨又痛。恨母亲的软弱,恨母亲的糊涂,恨母亲让她在众人面前丢了脸。可她更恨的是自己。恨自己太傻太天真,恨自己以为只要够喜欢,就能得到。
“母亲,”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上前用力抓着小章氏的手,“您去找姨母,好不好?您去找她,她一定有办法的。她说过会让我嫁进裴家的,她答应过的。您去求她,让她去跟裴老夫人说,让裴老夫人做主——”
小章氏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女儿。看着女儿的眼里满是哀求,她的心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敏芝,你姨母她……”小章氏艰难地开口,“她也没有办法。裴宴不听她的,裴老夫人也不听她的。这门亲事,她是真的做不了主了。”
魏敏芝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您说什么?”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姨母也没有办法?她说过会让我嫁进裴家的,她答应过的……”
“敏芝,你听母亲说——”
“我不听!”魏敏芝猛地提高了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您去找她!您现在就去!您去求她,她不是您的亲姐姐吗?只要能让裴宴娶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小章氏看着女儿歇斯底里的样子,心如刀绞。她伸手去拉敏芝,想把她搂进怀里,可敏芝像触电一样弹开了。
“您不去是不是?您不去,我自己去!”魏敏芝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
一声厉喝从门口传来。魏敏芝的脚步顿住了。她抬起头,看见魏政站在门口,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眼中满是怒意。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
魏敏芝从未见过父亲这副模样。在她的印象里,父亲虽然严厉,可从来不会对她发火。他看她的目光,总是温和的、宠溺的、带着几分骄傲的。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只有失望和愤怒。
“父亲……”魏敏芝的声音有些发抖。
魏政大步走进来,走到她面前,抬起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炸开。
魏敏芝的脸偏向一边,整个人愣住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人点了穴。脸上火辣辣地疼,她的脑子里嗡嗡的,翻来覆去地响着一个声音。
父亲打她了。从小到大,父亲从来没有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小章氏尖叫了一声,扑过来抱住魏敏芝,哭着喊:“老爷!您怎么打孩子!您怎么打她!”
魏政的手还在发抖。他看着自己的手掌,看着女儿脸上那五个红红的指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疲惫的无力感。
“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魏政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签缝里挤出来的,“你是魏家的嫡女,是世家大族的小姐,不是市井泼妇!你跑到这里来质问你母亲,又哭又闹的成何体统。你简直把魏家的脸面丢尽了!”
魏敏芝慢慢地转过头,看着父亲。她的眼泪还在流,可她的脸上没有表情。那种空白,比哭更让人害怕。
“丢脸?”她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父亲,我丢的是谁的脸?是我自己的脸,还是魏家的脸?”
魏政的眉头拧了起来。
“裴宴退亲,外头的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魏家攀附不成,会说魏家的女儿想嫁裴家想疯了,会说我不自量力。丢脸的,是我,不是魏家。你们不过是少了一门显贵的亲事,可我呢?我丢的是我的一辈子!”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小章氏哭得站不稳,扶着桌角,身子直往下坠。魏政站在那里,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魏敏芝严厉的父亲和哭成泪人儿的母亲,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底下,隐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愤恨和绝望。
“好。”她说,“你们不管我,我自己管自己。”
她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这一次,没有人拦她。
魏敏芝回到自己房里,把门关得紧紧的。院子里几个丫鬟吓得脸色发白噤若寒蝉。两个大丫鬟站在门外,不敢进去,也不敢走开,只能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可里头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哭声,没有摔东西的声音,什么都没有。那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让人害怕。
魏敏芝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那五个指印已经肿了起来,红红的,像烙上去的。她伸手摸了摸,疼得她皱了皱眉,可她没有缩回手。她就那样摸着那道掌印。
她想起裴宴。想起他骑在马上,一身银甲,在晨光下闪闪发光的样子。想起他翻身下马,走向另一个女人的样子。想起他看那个女人的眼神——那种专注的、温柔的、像在看一件珍宝的眼神。她从来没有被他那样看过。一次都没有。
魏敏芝的手从脸上放下来,慢慢地攥紧了。
她凭什么?那个尼姑还俗的女医,那个没有家世、没有爹娘的孤女,那个从江南来的野丫头。她凭什么?凭什么裴宴用那样的眼神看她?凭什么她能得到裴宴的心?凭什么她魏敏芝得不到的东西,一个野丫头轻轻松松就得到了?
魏敏芝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疼得她清醒了一些。
她不能就这样算了。她魏敏芝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她要想一个办法。一个让那个女医身败名裂的办法。一个让裴宴后悔的办法。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逐渐暗沉。
与此同时,沈府。
沈淑宁坐在花园的亭子里喂鱼。
冬日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湿冷的寒气,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她穿着一件银红色的斗篷,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兔毛,衬得她那张清秀的脸愈发白皙。她的手里捧着一只青瓷小碗,碗里装着鱼食,她捏起一小撮,洒进湖里。锦鲤们蜂拥而上,挤作一团,红的、白的、金的,在水面上翻腾,溅起细碎的水花。
芙蕖站在她身后,冻得鼻尖发红,可不敢催姑娘回去。姑娘今日心情不好。从早上起来就没怎么说话,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连早膳都没用几口。后来她说要去花园喂鱼,芙蕖连忙给她披了斗篷,又拿了手炉,可姑娘把手炉推开了,说不用。
沈淑宁又捏了一撮鱼食,洒进湖里。锦鲤们更加疯狂了,有的甚至跃出水面,张着嘴,像是在抢最后一口气。
“裴宴退亲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芙蕖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姑娘说的是魏家那位娘子?”
沈淑宁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早就料到了。”沈淑宁把碗里剩下的鱼食全部洒进湖里,把空碗递给芙蕖,“裴宴不是那种会被人随意摆布的人。章氏以为能拿捏他,魏家以为能攀上他,都是痴人说梦。”
芙蕖接过碗,不敢接话。
沈淑宁站起身,拢了拢斗篷,望着湖面上那群还在争抢的锦鲤,目光淡淡的。
“魏敏芝现在,一定很难过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她以为自己是裴宴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可到头来,她什么都不是。”
芙蕖低着头,假装在看湖里的鱼。
沈淑宁没有再说下去。她转过身,沿着湖边的小径往回走。冬日的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得她的斗篷猎猎作响,可她走得不紧不慢,步子很稳。
她在想一件事。裴宴退了魏家的亲事,接下来,就该轮到那个女医了吧!他会娶她吗?裴家会答应吗?裴老夫人会同意吗?裴贵妃会点头吗?
沈淑宁不知道。可她觉得,这件事,不会那么顺利。裴家不是小门小户,裴宴要娶一个没有家世的女医,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沈淑宁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笑魏敏芝,也许是笑许娇娇,也许是笑自己。她只知道,这出戏,还没到落幕的时候。
甜水巷的日子,似乎又平静了下来。
宋家的案子已经尘埃落定,朝堂上的风波还在继续,可那些事,跟这座小小的院子没有什么关系。许娇娇每日去马行街坐诊,傍晚回来,帮着静尘整理药材,陪着静心说说话,偶尔坐在石榴树下发一会儿呆。日子不紧不慢的,像溪水漫过卵石,无声无息。
这一日,长风送来了一封信。
许娇娇接过信,认出是裴宴的笔迹,心里微微一跳。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低头看去。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许娘子惠鉴:魏家之事已妥。勿念。珍重。”
许娇娇看完信,心中微微一松。魏家的事,终于了结了。可她心中却无端生出一丝担忧。
她不知道自己在担忧什么。魏家的婚约没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就是有些不安。
“娇杏,”静尘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放在她手边,“喝碗汤。天冷了,暖暖身子。”
许娇娇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是红枣桂圆汤。
“多谢师姐,”她放下碗,斟酌着开口,“魏家的亲事了结了。”
静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好事呀!娇杏,你总算没有白等他。”
许娇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师姐,我心里有些不安。”
静尘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别怕,车到山前必有路。”
许娇娇看着师姐,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她想,也许她的担心是多余的。也许一切都会顺顺当当的。
“师姐,我去许氏女科了。今日还有几个病人要复诊。”
静尘点了点头,替她拿了披风,系好。“路上小心。”
许娇娇应了一声,带着珠儿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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