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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第 153 章 裴府的老夫人

翌日一早,许娇娇换上了那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插了一根白玉簪。静尘替她理了理衣领,又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这样就很好,去吧。”

静心从厨房端出一个食盒,里头是连夜做的枣泥糕,用油纸包着,扎着红绳,看着喜庆。她红着脸把食盒递给许娇娇,“娇杏,这个你带着,早点回来。”

许娇娇接过来,笑道,“还是你细心,多谢。”

静心笑着摇头,“娇杏你怎么跟我客气上了。”

许娇娇笑了笑道,“我走了。”

珠儿已经备好了马车。等许娇娇上了车,珠儿坐在车沿上,车夫一挥鞭子,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嘚嘚嘚地往巷口去了。

许娇娇靠在车壁上,将手里拎着的枣泥糕放在小桌上。心中不由有些忐忑。

裴老夫人是裴宴的祖母,是他最亲近的长辈。这回她约自己见面是为了什么?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呢?

郑国公府的朱漆大门出现在眼帘,石狮威武,门楣上的匾额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沉沉的暗金色。珠儿让车夫绕过大门行至侧门。

“娘子到了。”珠儿说着下了车,上前敲门,门房开了门见是珠儿,又看了看后面的马车。

珠儿笑道,“是老夫人约的客人到了,这是名帖。”说着递了帖子,门房验过,恭恭敬敬地领着她们往里走。穿过穿堂,绕过影壁,走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到了老夫人居住的寿安堂。

寿安堂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院门口种着几丛翠竹,春日的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院子里没有花,只有几株修剪得齐整的松柏,苍翠欲滴。廊下挂着几只鸟笼,里头养着画眉,见有人来,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

一个小丫鬟迎上来,朝许娇娇福了福身,声音清脆:“许娘子,老夫人在里头等着呢。请随奴婢来。”

许娇娇跟着她往里走,珠儿留在外头候着。寿安堂的堂屋很宽敞,陈设却不奢华。一色的花梨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笔力遒劲,不像是文人墨客的手笔,倒像是武将的风骨。许娇娇的目光在那幅中堂上停了一瞬——画的是一株老松,旁题一行字:“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裴老夫人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半阖着眼。她今日穿了一件鸦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赤金镶翡翠的抹额,整个人看着精神矍铄。

听到动静,她睁开眼望向前方。

许娇娇走上前,在榻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许氏娇杏,给老夫人请安。”

裴老夫人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着她。

“起来吧。看坐。”

许娇娇在榻下的小杌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丫鬟端了茶上来,她接过,抿了一口,放下。

裴老夫人捻着佛珠,没有说话。她不说话,许娇娇也不说话。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佛珠捻动的细微声响和窗外画眉的啼鸣。

“你倒是不急。”裴老夫人忽然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换了旁人,到了老身这里,早就忙着说话、套近乎了。你倒好,老身不问,你就不说。”

许娇娇低下头。“老夫人问什么,民女答什么。老夫人不问,民女不敢多嘴。”

裴老夫人目光含了一丝意外,“你倒是沉得住气。”她顿了顿,“你的事,老身听说了。圣上封了你做药丞,从九品。老身活了六十八年,头一回听说女子凭医术得封赏的。”

许娇娇低着头。“是圣上恩典。民女不敢居功。”

裴老夫人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可知老身娘家姓什么?”

许娇娇微微一愣,随即答道:“民女听说,老夫人娘家姓樊。”

裴老夫人点了点头。“樊家,如今在朝中不算显赫,可在太祖打天下的时候,樊家是将门之后。老身的父亲、兄长,都是跟着太祖出生入死的武将。”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老身年轻的时候,也上过战场。”

许娇娇闻言,心中诧异,不由抬头看着老夫人。

这位满头白发、捻着佛珠的老人,曾经上过战场?

裴老夫人见她眼中的惊讶,笑道,“怎么?不信?老身十五岁那年,北狄犯边,父亲出征,兄长战死。老身女扮男装,跟着父亲上了战场。一杆长枪,舞得密不透风,北狄的骑兵见了老身,掉头就跑。”

许娇娇的眼前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年轻女子,一身戎装,手握长枪,在千军万马中左冲右突,英姿飒爽。她忽然有些明白了。裴老夫人骨子里,不是那种拘泥于世俗规矩的人。她是从战场上走下来的,她看重的是一个人的本事,不是门第。

“后来呢?”许娇娇轻声问。

“后来啊,”裴老夫人的目光更悠远了,“后来遇见了老头子。他也是个武将,打起仗来不要命。老身跟他打过一架,没分胜负。又打了一架,还是没分胜负。第三架,他让了老身一招,老身赢了。老身说他输了,他说他没输,是他让的。两个人吵了三天三夜,谁也不服谁。后来太祖看不下去了,说你们俩别吵了,干脆成亲吧,成了一家人,就不用分了。”

许娇娇听着,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老头子比老身大两岁,成亲的时候,他二十八,老身二十六。在那个年头,算是老姑娘了。”裴老夫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柔,“老身嫁进裴家之后,就没再上过战场。可老身骨子里,还是那个提枪上马的人。裴家的规矩,世家大族的体面,老身不是不懂,只是觉得,有些东西,比规矩重要。”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许娇娇,“你是一个有本事的,心性也不错。”

许娇娇的心跳快了一拍。

“老身早就知道你了。”裴老夫人放下佛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宴哥儿在江南的时候,老身就让人打听过你。”

许娇娇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衣角。

“尼姑还俗,无父无母,从江南来京城行医。”裴老夫人的声音不紧不慢,“这些,老身都知道。老身还知道,你在菰城救过瘟疫,在京城救过宴哥儿的命,研制了止血药,救了边关将士。你的底细,老身一清二楚。”

许娇娇心中暗惊,裴老夫人当真是厉害,也看得出来她将裴宴看的很重。

“老身起初想,宴哥儿若是真丢不开手,抬回家做个妾室,也无不可。”裴老夫人的声音缓了缓,“可老身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她说着,语气中带了一丝心疼,“宴哥儿那个孩子,心思重,有事不说,放在心里。他母亲走得早,老身看着他从那么小一个人长到现在,有时连我也不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

许娇娇端正坐着,认真听着裴老夫人的话。

“如今你得了朝廷的封赏,凭自己的本事挣来了官身。”裴老夫人的声音郑重起来,“老身活了六十八年,见过多少人,多少事。像你这样的女子,不多见。”

她顿了顿,声音缓了下来。“老身今日叫你来,不是要考你,也不是要为难你。老身就是想看看,那个让宴哥儿牵肠挂肚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娇娇脸色微红,她不善于这样直白的应酬。

“老身看完了。”裴老夫人抿嘴一笑,“你回去吧。”

许娇娇一愣,有些意外。

就这样?

裴老夫人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摆了摆手。“老身想说的话,都说完了。你回去好好想想。至于你和宴哥儿的事,老身心中有数。”

许娇娇站起身,行了一礼。“多谢老夫人。民女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裴老夫人忽然叫住了她。

“许娘子。”

许娇娇停下来,转过身。

裴老夫人声音低沉了几分,含着一丝感激,“你那个止血药,很好。老身的儿子,孙子,多赖你相救,裴家,并不是不知感恩。”

许娇娇急忙摆手,“老夫人言重了。民女是大夫,救死扶伤是本分。”

裴老夫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许娇娇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许娇娇从寿安堂出来,穿过抄手游廊,往府门方向走。春日的风从廊下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海棠花的甜香,吹得她衣角轻轻飘动。她的步子比来时稳了些,心跳也渐渐平复下来。裴老夫人是个很和气的人,相处起来不难。

刚走到垂花门,迎面匆匆走来一个人。

玄色直裰,墨色革带,面色因为赶路而微微泛红,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是裴宴。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步子又快又急,身后的长风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看见许娇娇,脚步微顿,又恢复了平常。

“你怎么来了?”许娇娇微愣,下意识问。

裴宴上下打量了她,见她一切如常,似乎心情还不错,这才松了口气,低声问:“祖母让人传话,说你要来。我告了假,赶回来的。”

许娇娇看着他额上的汗珠,心头有些发酸。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人。从前的裴宴,沉稳、冷峻、不动声色,天塌下来都不会皱眉头。可如今,他为了她,从衙门告假,骑着马急匆匆赶回来,跑到额上冒汗。他怕她受委屈,怕裴老夫人为难她,怕她一个人面对那些她不熟悉的环境......

“老夫人没有为难我。”许娇娇低声道,“她给我讲了她年轻时候的事,还夸了我的止血药。”

裴宴有些惊讶,他伸手想握住她的手,可这里是裴府,垂花门前来来往往的丫鬟婆子,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收了回去。

“那就好。”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两步的距离,春日的风从垂花门外吹进来,吹得许娇娇的发丝微微飘动。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食盒,想着该说点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嬷嬷跟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笑吟吟地走过来,看见站在门口的裴宴,眼睛一亮。

“公子回来了?”周嬷嬷朝裴宴行了一礼,又看了看许娇娇,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老身正要送许娘子出去,既然公子在,那老身就躲个懒了。”她朝许娇娇点了点头,“许娘子,老身就不送了。改日再来。”

许娇娇连忙还礼。“多谢周嬷嬷。”

周嬷嬷笑眯眯地转身走了。廊下的几个小丫鬟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可她们的耳朵都竖得老高。裴宴看了她们一眼,那几个小丫鬟立刻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跑了。

垂花门前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裴宴侧了侧身,朝府门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我送你出去。”

许娇娇点了点头,提着食盒,走在他身侧。两个人并肩穿过抄手游廊,穿过穿堂,往府门方向走。一路上遇见几个丫鬟婆子,见了裴宴,纷纷低头行礼,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许娇娇身上瞟。许娇娇面色如常,步子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裴宴和许娇娇不紧不慢走着,二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谁没有说话,空气里流淌着一种十分和谐的默契。

到了府门口,珠儿正等在马车旁。

“我送你上车。”裴宴忽然开口。

许娇娇心中一暖,问道,“你今日不用上衙吗?”

裴宴摇了摇头。“我告了假。今日不去了。”

许娇娇哦了声,“那你好好歇歇。”

裴宴点头,看着车帘放下,马车出了府门,沿着御街往甜水巷的方向去了。这才转身,朝寿安堂的方向走去。

寿安堂里,裴老夫人正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半阖着眼。周嬷嬷站在一旁,手里端着茶,见裴宴进来,笑着福了福身,悄悄退了出去。

裴宴在榻前站定,行了一礼。“祖母。”

裴老夫人睁开眼看他,目光含着打趣。

“怎么?不放心祖母,怕祖母为难你的心上人?”

裴宴低下头。“孙儿不敢。”

“不敢?”裴老夫人哼了一声,“你还有什么不敢的?魏家的亲事,你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退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祖母?”

裴宴跪了下来。“孙儿知错。”

裴老夫人看着这个她打小就在身边养大的孙子,心中感慨万千。这孙儿从小就主意正,也从不轻易低头。也不知道像谁。老夫人暗叹一声。

“罢了,起来吧,地上凉。”

裴宴站起身,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裴老夫人捻着佛珠,沉吟着开口。

“那个许娘子,性子沉稳,不卑不亢,有骨气,也有分寸。我问她什么,她答什么;我不问,她就不多说。不套近乎,不谄媚,也不畏缩。”裴老夫人捻着佛珠,语速缓慢,“虽说她研制的药,救了你和你父亲的命,论理这是救命之恩,裴家不该忘。”

裴宴认真听着祖母的话。“孙儿知道。”

“可功劳归功劳,婚事归婚事。”裴老夫人的声音沉了沉,“我还没有点头。你知道为什么吗?”

“请祖母明示。”裴宴语气诚恳。

裴老夫人放下佛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裴家是大越八大世家之一,你是裴家的嫡长子,是郑国公府的继承人。你娶谁,不娶谁,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裴家的事。她的医术再好,功劳再大,没有家世,没有背景,做裴家的长媳,终究是勉强了些。”

裴宴的手指微微一动,等着祖母接下来的话。

“我不讨厌她,甚至有些喜欢她。”裴老夫人的声音缓了下来,“可喜欢归喜欢,规矩归规矩。你让我点头,得有让我点头的理由。”

裴宴抬起头,看着祖母。“祖母,孙儿想娶她,不是因为她救了孙儿的命,不是因为她的功劳。是因为她这个人。孙儿见过很多人,经过很多事。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让孙儿觉得——非她莫属。”裴宴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才又接着道,“另外,从大局来讲。如今朝堂,已不是多年前的朝堂了,那时圣上还小,朝中大权旁落,我们和几大世家联姻无可厚非。如今圣上最忌讳什么,就是结党营私。我们家已经不需要联姻来稳固地位,那样反而会让我们家落入被动的局面。孙儿期望祖母想一想孙儿的话,望祖母成全。”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裴老夫人看着认真坚定的孙儿,心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曾经有一个人也如他这般说过同样的话,那个人就是裴老太爷。她的夫君。

裴老夫人沉默不语,半晌,才轻声道,“你先回去吧。这件事,容我再想想。”

“多谢祖母。”裴宴看着陷入沉思的祖母,悄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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