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时，许娇娇简单收拾一番就坐着马车出发了。
一路无话，到宫门口时已接近午时，马车在宫门口停下。许娇娇下了车，跟着陈押班往里走。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长的宫道，到了裴贵妃居住的永乐宫。永乐宫在宫城的东侧，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院中种着几株海棠，花期将尽，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粉色的雪。廊下挂着几只鸟笼，里头养着画眉，见有人来，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
一个小宫女迎上来，朝许娇娇福了福身，声音清脆：“许娘子，贵妃娘娘在里头等着呢。请随奴婢来。”
许娇娇跟着她往里走，珠儿留在外头。永乐宫的正殿很宽敞，陈设雅致，不奢华，却处处透着用心。墙上挂着一幅仕女图，笔法细腻，像是出自名家之手。窗前摆着一架古琴，琴弦擦得锃亮，一看就是经常弹奏的。
裴贵妃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望着窗外。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绾着随云髻，发间插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整个人看着清雅而不失贵气。她的面容与裴宴有几分相似——眉目清冷，鼻梁挺秀，可她的嘴角微微弯着，比裴宴多了几分柔和。
许娇娇走上前，有丫鬟拿来了蒲团，许娇娇跪下行了礼。“民女许氏娇杏，叩见贵妃娘娘。”
裴贵妃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仔细打量她一番。才道，““起来吧。”又吩咐丫鬟，”给许娘子赐坐。“
许娇娇急忙道了谢，在丫鬟端来的小杌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小宫女端了茶上来，她点头表达了谢意。
裴贵妃看着不慌不忙不亢不卑的许娇娇，心里到有些意外，她嘴唇轻启，声音带着一股特有的娇柔，“你的事，本宫听说了。宴哥儿也和我谈起过你，你到和我想的不一样。”
许娇娇听着裴贵妃的话，也不敢打断她，只是微微垂首微笑倾听。
“听说圣上封了你做药丞，是个有本事的。”
许娇娇低声道，“是圣上恩典。民女不敢居功。”
“你救了本宫的父亲和兄弟。本宫自该谢你。”裴贵妃忽然转移话题道。
许娇娇连忙道：“娘娘言重了。民女是大夫，救死扶伤是本分。不管是谁躺在那里，民女都会救。”
“你倒是谦虚。本宫听说，你在菰城的时候，也曾参与过疫病的救治？”
“回娘娘，是。那年菰城水患，疫病流行，民女凑巧研制出一个方子，救了一些人。”
裴贵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与本宫的弟弟，是怎么认识的？”
许娇娇心中一惊，暗自吸了口气，斟酌着将裴宴在江南查案、她在菰城行医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一遍。
裴贵妃听得入神，时而惊叹，时而又替裴宴担心。听许娇娇说完后，才靠回榻上悠悠开口，“本宫的母亲去的早，父亲续娶章氏时，他才七八岁。而我那时为了入宫的事，将他疏忽了。导致他性格上有些孤僻。他从小也独立，也从不向我诉苦，等我发现的时候，他早已长大成人......”裴贵妃说着眼眶不由泛红。
“娘娘，裴指挥使他如此有本事有能力，都是受了娘娘的影响，娘娘该高兴才是。”许娇娇见裴贵妃有些难过，斟酌着劝道。
“有丫鬟忙递了帕子上前，裴贵妃接过去擦了擦眼角，”罢了，不说这些了。”
“前儿宴哥儿来了，原是说起你和他的事。本宫就想着见见你，看看我们家的宴哥儿那样一个严肃的人，他喜欢的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如今本宫见到了。说实话，本宫不讨厌你。算起来你也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本宫打心里感激你。可感激归感激，和亲事不能混为一谈。裴家是大越八大世家之一，本宫的弟弟是郑国公府的继承人。你嫁给他，不是嫁给一个人，是嫁给一个家族。听说你出自菰城的一户农家，裴国公府的冢妇不是那么好当的。”
许娇娇听完这番话，心中反而平静了下来。
她来之前就料到了会有这一遭。裴贵妃能把话说得这样直白，没有拐弯抹角地贬损她，也没有端着架子训斥她，反倒让她生出几分敬意。这是个光明磊落的人，跟她那个弟弟一样，不屑于耍弄那些弯弯绕绕的手段。
许娇娇站起身来，朝着裴贵妃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娘娘的顾虑，民女明白。”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民女出身微寒，这一点，民女从未隐瞒过任何人。裴家是世家大族，郑国公府的门第，民女不是不知道。”
她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裴贵妃。
“可民女想斗胆问娘娘一句——裴指挥使他可是那等看重门第之人？”
裴贵妃微微一怔。
“娘娘方才说，嫁进裴家不是嫁给一个人，是嫁给一个家族。这话民女不敢反驳。可民女想，日子终究是两个人过的。门第再高，家世再好，若夫妻二人离心离德，那也不过是一座华美的牢笼。反过来，即便出身低了些，只要两个人相互扶持、彼此信任，再高的门坎，也能一步一步迈过去。”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可语气没有半分退缩。
“民女知道自己配不上裴家的门第。可民女不怕。民女有手有脚，有自己的本事，离了任何人也能活。民女愿意嫁他，不是贪图他家的荣华富贵，是因为民女心里有他。若娘娘觉得这门亲事不妥，民女不会纠缠。但若他愿意娶，民女就愿意嫁。至于裴国公府的冢妇好不好当——民女从没想过要当什么冢妇。民女只想当他的妻子。”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安静。
裴贵妃没有说话，目光定定地看着许娇娇。那双与裴宴极其相似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神色。
过了许久，裴贵妃轻轻叹了口气。
“你胆子倒是不小。”她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本宫还从未见过哪个女子，敢在本宫面前说这等话。”
许娇娇垂首：“民女冒犯了。”
“冒犯倒谈不上。”裴贵妃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本宫只是没想到，宴哥儿那样的性子，喜欢的竟然是你这般……的女子。”
许娇娇重新坐下，心跳得有些快。她不知道自己这番话是祸是福，可她说了，就不后悔。
裴贵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过了片刻，她放下茶盏，抬眼看着许娇娇。
“本宫问你，你方才说你有自己的本事。你觉得你的本事，够不够在这京城立足？”
许娇娇沉吟了一瞬，答道：“民女的医术不敢说天下第一，可民女有把握，凡民女经手的病人，十个里头能活九个。民女的止血药和防疫方，已经得了圣上的认可。往后民女还会继续研制新的方子。民女不求名扬天下，但求问心无愧。”
裴贵妃点了点头，似乎是认可了这个回答。
“罢了。”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本宫今日见你，原是想看看你值不值得宴哥儿那样挂念。如今看过了，本宫倒觉得，是宴哥儿那小子有眼光。”
许娇娇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裴贵妃站起身来，走到许娇娇面前，低头看着她。许娇娇连忙也跟着站了起来。
“本宫不是那等顽固不化的老古董。”裴贵妃的声音放柔了几分，“本宫只在乎一件事——宴哥儿过得好不好。他前半生太苦了，母亲早逝，继母刻薄，本宫这个做姐姐的又没能护住他。他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放在心尖上的人，本宫若是拆散了你们，他怕是要恨本宫一辈子。”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许娇娇的手背。
“你很好。配得上他。”
许娇娇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咬着嘴唇，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多谢娘娘。”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别忙着谢。”裴贵妃收回手，笑意更深了几分，“本宫只是说不讨厌你，可没说要帮你。往后你能不能进裴家的门，还要看你自己。裴家那边……继母章氏可不是好相与的。还有族里的那些长辈，一个个都是人精。你若有本事过了他们那一关，本宫就真心实意地恭喜你们。”
许娇娇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民女会的。”
裴贵妃看着她那副倔强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行了，擦擦脸，哭成这样，别人还以为本宫欺负你了。”
许娇娇慌忙用袖子擦了擦脸，又恢复了那副端端正正的模样。
裴贵妃转身走回榻边坐下，对外头吩咐道：“来人，带许娘子去偏殿梳洗一番。”
小宫女应声进来，引着许娇娇往外走。许娇娇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朝着裴贵妃又行了一礼。
“娘娘今日说的话，民女会一直记着。”
裴贵妃摆了摆手，示意她快去。
等许娇娇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裴贵妃才缓缓靠回榻上，望着头顶的藻井出神。
“宴哥儿啊宴哥儿，”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倒是给姐姐出了个好大的难题。”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