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许娇娇从永乐宫出来，回到马车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老实说，裴宴的姐姐裴贵妃，不愧是皇帝的宠妃。从永乐宫的装饰和摆件便能看出，裴贵妃如今圣眷正浓。许娇娇怎么也没想到，裴贵妃竟然如此好说话，她原以为至少要被刁难一番的。
许娇娇靠在车壁上，把方才在永乐宫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自己应该没有说错话。从裴贵妃的话中可以听出来，裴宴曾去找过她。想到裴宴，许娇娇心中不由一软——他为自己做了很多事，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
她望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心中充满了力量。她和裴宴，都在努力向彼此靠近。
回到甜水巷，已经是申时了。
许娇娇刚进院子，还没来得及换衣裳，院门就被人叩响了。珠儿跑去开门，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公服，面容和善，身后跟着两个药童模样的年轻人，手里捧着几个药匣。
那人见了许娇娇，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许娘子，在下太医局副使周启。奉圣上之命，前来与娘子商议三七止血丸的制作事宜。圣上说了，让娘子配合太医局，将这味药制成军中常备之药。娘子的方子，也要交给太医局备案。”
许娇娇点了点头，请他进堂屋坐下，又让珠儿倒了茶。她转身从里屋取出一沓纸，纸上写着她反复试验、反复修改后定下的方子。三七、白及、**、没药、血竭、儿茶，每一味药的用量、炮制方法、配伍禁忌，都写得清清楚楚。
“周太医，这是方子。”许娇娇把纸递过去，“三七止血丸的制作，关键在于三七的用量和炮制。三七太少，止血效果不好；太多，又会影响伤口愈合。民女试了十几回，才定下这个比例。”
周启接过方子，仔细看了一遍，眼中露出惊讶之色。“许娘子，这方子写得如此详尽，连炮制的方法、火候、时间都标注得一清二楚。太医院里许多老大夫，都未必能做到这一步。”
许娇娇笑了笑。“民女的阿爹在世时常说，方子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藏着的。写得越清楚，后人就越少走弯路。”
周启感慨地点了点头。“许娘子高义。在下替那些日后会用上这药的将士，谢过娘子。”他顿了顿，“圣上还说了，让娘子明日去太医局一趟。太医院新到了一批贡药，大多是川蜀来的，品相极好，但有几味药的来源和品质拿不太准，想请娘子帮忙掌掌眼。还有，圣上想让娘子把当年在菰城治疫的方子也整理出来，交给太医局备案。”
许娇娇应了一声。“好。民女明日就去。”
第二日一早，许娇娇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带着珠儿，去了太医局。
太医局在宫城外侧，是一处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太医局”三个字，笔力遒劲。门口站着两个兵卒，见了许娇娇的名帖，验过之后，恭恭敬敬地领着她往里走。
穿过一进院子，到了正堂。堂中站着几个人，有老有少，都穿着公服，正在议论什么。其中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许娇娇身上，愣了一下。
“你是……菰城的许娘子？”
许娇娇也愣住了。她看着那位老者，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几年前，在菰城举办的那场医药鉴别会上，她见过这位老者。那是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展示自己的医术，也是她第一次被太医院的人注意到。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日后会来京城，会站在太医局的大堂上。
“您是……太医院的王太医？”许娇娇有些不确定地问。
老者笑了，朝她拱了拱手。“正是老夫。许娘子，几年不见，你从菰城来了京城，还得了圣上的封赏。老夫听说了你的事，一直想见你一面，没想到今日在这里遇上了。”
许娇娇连忙还礼。“王太医客气了。当年在菰城，多谢您指点。民女一直记在心里。”
王太医摆了摆手。“指点谈不上。老夫当时只是觉得，一个年轻的女子，能有那样的医术和见识，实属难得。老夫回京之后，还在太医院提起过你。没想到，你如今已经名满天下了。”
许娇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王太医过奖了。民女不过是尽了本分。”
“许娘子，你那个止血方子，老夫看过了。配伍精妙，用量考究，尤其是三七这味药，用得恰到好处。当年李老真人就说过，你往后的造化不可估量。李老真人果然眼光独到。”王太医由衷地夸赞。
“王太医言重了。”许娇娇连忙道，“民女的方子也是反复试验、反复修改才定下来的。太医院的前辈们经验丰富，民女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说到这里，许娇娇又笑道，“在菰城时，民女也有幸得到李老真人的教诲，他老人家才是医药界的前辈。”
王太医点了点头。“李老真人确实医者仁心。”说着转移话题道，“对了，你当年在菰城治疫的那个方子，老夫还记得。那时候太医院也派人去菰城，取了你的方子回来研究。那个方子救了不少人的命。圣上让你把那个方子也整理出来交给太医局备案，这是好事。你的功劳，朝廷不会忘。”
许娇娇低着头。“多谢王太医。”
“说起李老真人，前些日子他来了京城，如今就住在城外的道观里。”王太医捋了捋胡须道。
“当真？那可太好了！”许娇娇惊喜之极，“当年他老人家回茅山时，曾留了脉案给民女，民女受益良多。没想到他老人家也来了京城。”她急忙问王太医，“王太医，李老真人住在哪个道观？民女想去拜见他老人家。”
王太医想了想。“城西的清虚观。”
许娇娇忙谢过王太医。
这时，周启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托盘上放着几样药材。他将托盘放在桌上，对许娇娇笑道：“许娘子，你来得正好。这批川蜀来的贡药，品相大多不错，可我们太医院几个同僚凑在一起验了半日，有两味药总是拿不太准——总觉得像是掺了假，可又不敢断定。你帮着看看？”
许娇娇走上前，先拿起了第一味。
那是一把暗红色的块状物，大小不一，断面粗糙。她放在鼻下闻了闻，又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血竭。”她放下那块，又从托盘里拿起另一块颜色相近的，“这一块也是血竭。可两块的味道和质地，差了不少。”
周启眼睛一亮。“许娘子果然敏锐。我们也是发现同一批血竭里，有的品质极好，有的却不太对劲，可光凭外观实在难以分辨。”
许娇娇把那两块血竭并排放在桌上，指着第一块道：“这一块是真正的麒麟竭，产自南洋，质地脆硬，断面呈鲜红色，嚼之有香气，没有砂粒感。”她又指向第二块，“这一块，是用松脂、红土和少量真血竭仿造的。断面颜色发暗，嚼之粘牙，有土腥味，而且——”她用指甲在断面上一刮，刮下一点粉末，放在指尖搓了搓，“你看，粉末里混着细沙。”
在场的太医们都凑了过来，连连点头。
王太医拿起那块假血竭看了又看，叹道：“老夫行医三十年，自认为辨药的眼力不差，可这两块放在一起，不仔细品验，还真容易看走眼。许娘子，你这功夫是从哪里学来的？”
许娇娇笑了笑。“民女的阿爹教的。他常说，做大夫的，如果连药材的真假都分不清，那就是草菅人命。所以民女从小就被他逼着尝药，尝过的药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周启由衷地赞道：“令尊真乃良医。太医院正缺你这样的辨药高手。”他又指向托盘里剩下的几味药，“这几味，也请娘子一并过过目。”
许娇娇也不推辞，将托盘里的川乌、附子、黄连、黄柏一一拿起来，看、闻、尝，逐一给出了判断。川乌和附子虽然同出一株，但炮制方法不同，她准确地指出了其中一批附子在炮制时火候稍欠，毒性未能完全祛除。黄连之中，她分辨出了雅连和云连的区别，指出其中一味并非川蜀所产，而是从湖广来的次品。
一番鉴别下来，在场的太医们无不暗暗点头。王太医捋着胡须，眼中满是赞赏之意。
“许娘子，你这手辨药的本事，太医院里没几个人比得上。”周启将药材一一收好，诚恳地说道，“往后若再有拿不准的药材，少不得要麻烦你了。”
许娇娇连忙摆手。“周太医言重了。民女不过是经验多一些罢了。太医院的前辈们各有专长，民女还有很多要学的东西。”
在太医局忙了大半日，许娇娇才告辞出来。走到门口时，王太医追了出来。
“许娘子，”他压低声音，“有件事，老夫想跟你说。”
许娇娇停下来，看着他。
王太医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才低声道：“你伯父许怀瑜，当年在太医院的时候，是老夫的同僚。他是个好人，医术精湛，为人正直。他流放岭南，老夫一直替他惋惜。如今他还在岭南，你若是能把他接回京城，就把他接回来吧。他年纪大了，总不能一直在外头漂泊。”
许娇娇的眼泪差点涌上来。她用力点了点头。“多谢王太医。民女一定会想办法把伯父接回来的。”
王太医叹了口气，点点头，转身回了太医局。
许娇娇站在太医局门口，望着头顶那片被春日的阳光照得明亮的天空。她想起了那位从未谋面、却一直在她心里的老人。他在岭南，在一个她不知道的小镇上，日复一日地给人看病。他不知道她来了京城，不知道她被圣上封了药丞，不知道她一直在找他。她一定要找到他，把他接回京城。那是她阿爹的兄长，是许家唯一的根。
傍晚时分，许娇娇回到甜水巷，天已经快黑了。
静尘端着一碗热鸡汤从厨房出来，递给她。“喝碗汤，暖暖身子。”
“多谢师姐。”许娇娇接过汤碗，喝了几口，放下碗，看着静尘。
“师姐，王太医说，李老真人来了京城，住在城西的清虚观。他还说，我伯父许怀瑜，当年是他的同僚。”
静尘的手微微一顿。“你想去见李老真人？”
许娇娇点了点头。“我想去拜访他老人家。当年若不是他老人家，我也不会在菰城的医药鉴别会上被太医院的人记住。还有他走时曾留了脉案给我，让我受益良多。虽然我和他老人家没有师徒之名，但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的老师。”
静尘连连点头。“什么时候去？”
“等后日静心的回门礼过后。”许娇娇说，“后日一早，我就去清虚观。”
“也好，毕竟在菰城时，李老真人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后日我陪你一道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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