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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第160章 各自的路

静心嫁人之后,甜水巷的小院忽然安静了许多。

从前静心在的时候,院子里总是热热闹闹的。她在厨房里哼歌,在石榴树下择菜,在廊下做针线,嘴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她笑的时候声音脆得像银铃,哭的时候也不藏着掖着,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像断了线的珠子。她走到哪儿,热闹就跟到哪儿。

如今她走了,院子里只剩下许娇娇、静尘、珠儿、王婆,还有两个做杂事的丫鬟和两个促使婆子。人不少,可就是少了那股子鲜活劲儿。旺财趴在那只小白母狗旁边,两只狗挨在一起,懒洋洋的,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静尘起初很不习惯。她每日起来,还是会不自觉地往厨房的方向看一眼——从前静心总是在那个时辰起来,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把她整个人映得通红。灶台上摆着洗好的菜,案板上放着切了一半的肉,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静心一边忙活一边哼歌,哼的是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如今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响。做饭的人换成了王婆和一个帮着烧火的丫鬟,王婆的手艺不差,可静尘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师姐,你怎么又发呆了?”许娇娇从屋里出来,看见静尘站在廊下望着厨房的方向出神,轻声问。

静尘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静心嫁了人,院子里冷清了不少。”

许娇娇走过去,在静尘身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师姐,你要是想静心了,咱们就去柳树胡同看她。”许娇娇轻声说,“反正也不远。”

静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知道,静心嫁得好,陆昭待她也好,她不该总惦记着。可有些东西,不是你理智上知道该放下,就能放下的。这些年的朝夕相处,从水月庵后山到菰城,从菰城到京城,她们三个人相依为命,走过多少难路。如今少了一个,就像少了一条胳膊,怎么都不自在。

这一日,太医局又来了人。

来的是太医局副使周启,他见了许娇娇,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笑道:“许药丞,圣上有旨,三七止血丸要大批量生产,作为军中常备之药。太医院这边,想请药丞做监工,指导制药的流程。从药材的鉴别、炮制,到药丸的搓制、晾晒、储存,每一步都请药丞把关。”

许娇娇一愣。“监工?周太医,太医院人才济济,我一个外人,做监工怕是不合适吧?”

周启摆了摆手。“许药丞谦虚了。三七止血丸是你研制的,方子是你写的,制药的流程你最清楚。太医院的人虽然经验丰富,可对这味药不熟悉。若是不小心出了差错,药效达不到,岂不是辜负了圣上的期望?所以圣上特意交代,让药丞务必担起这个责任。”

许娇娇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我尽力。”

从第二日开始,许娇娇每日都去太医局。她在制药房里待着,看着那些太医、药童们称药、碾药、筛粉、搓丸。每一步她都仔细检查,有不对的地方就指出来,耐心地解释为什么这样不行、应该怎么做。她说话不紧不慢,态度不卑不亢,太医院的人起初还有些不服——一个年轻的女医,凭什么对他们指手画脚?可看了几日,他们不得不服。她对药材的鉴别精准到令人咋舌,炮制的方法、搓丸的力度、大小、干燥的程度,都有严格的标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有道理。

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太医院也不是铁板一块,总有人心里不服。

这一日,许娇娇正在指导药童们筛粉,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哼。她回过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太医站在门口,面色阴沉,目光不善。她认出此人——姓郑,是太医院的医正之一,平日里不怎么说话,可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不屑。

“郑太医,有事?”许娇娇问。

郑太医没有回答,转身走了。旁边的药童低声说:“许药丞,您别在意。郑太医就是这样的人,见不得别人比他强。从前您在菰城的时候,他就对您有意见,说您是沽名钓誉。如今您被圣上封了药丞,又来做监工,他心里难免不痛快。”

许娇娇“哦”了一声,没有说话。她想起阿爹的医案里提到过一个人——“京城,太医院,郑医正。此人不可信,慎之。”原来是他。阿爹在十几年前就提醒过她,这个人不可信。她不能大意。可她也不能因为一个人不服,就不做事了。她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该把关的把关,该指导的指导。只要她做得足够好,别人再不服,也只能忍着。

果然,郑太医虽然心里不痛快,可圣上的旨意摆在那里,他也不敢闹事。他只是看见许娇娇就会一脸阴沉,目光带着不屑。许娇娇也不在意,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各干各的。太医院的其他人倒是和许娇娇相处得不错,尤其是那些年轻的药童和低阶太医,对她很是尊敬。

“许药丞,您看这个药粉筛得够细了吗?”

“许药丞,这味药的炮制火候,您再给讲讲。”

“许药丞,您这手搓丸的功夫,能不能教教我们?”

许娇娇一一回答,不藏私,不摆架子。她愿意把本事教给别人,因为教会了别人,就能救更多的人。

这一日,许娇娇从太医局回来,天已经快黑了。

珠儿在门口等着她,见她下了车,低声道:“娘子,长风大哥来了,在堂屋里等着呢。”

许娇娇点了点头,走进院子。堂屋里,长风正坐在桌前喝茶,面前放着几个大箱笼,整整齐齐地摞着。他见了许娇娇,连忙站起身,行了一礼。

“许娘子,郎主让属下送些东西来。”长风指了指那几个箱笼,“一共四只箱子,还有一个小匣子。郎主说了,这些地契银票让娘子收着,其余的那些不过是寻常之物,放在他那里也没什么用,想着娘子能派上用场,不然放在他那里也是落灰。”

许娇娇愣了一下。“地契?银票?”她看了看那几个箱笼,又看了看长风,“长风大哥,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

长风连忙摆手,脸上带着笑。“娘子,您别为难属下。属下话已经带到,娘子若是不要,属下拉回去,郎主该说属下办事不力了。”他说着,又行了一礼,“属下先告退了。郎主还说了,让娘子别太累,太医局的事能推就推,身子要紧。”说完,带着人转身走了。

许娇娇站在堂屋里,看着那几个箱笼,发了好一会儿呆。

静尘从屋里出来,也看见了那几个箱笼。“这是什么?”

许娇娇摇了摇头。“裴宴让人送来的。说是让我帮他收着。”

静尘走过去,打开了一个箱笼。满满一箱子环佩珠钗——玉镯、玉佩、金簪、步摇、耳坠、项圈,样样齐全,件件精致。玉是上好的羊脂玉,金是足赤的金,上面镶嵌的宝石在烛光下熠熠生辉。静尘拿起一只玉镯,对着烛光看了看,玉质温润,没有一丝杂质。

“这……这也太贵重了。”静尘的手都有些发抖。

许娇娇又打开第二个箱笼。是绫罗绸缎,一整箱。蜀锦、宋锦、云锦、罗、缎、绢、纱,各种料子,颜色从素净的月白、藕荷到喜庆的大红、宝蓝,应有尽有。许娇娇拿起一匹月白色的妆花缎,料子轻薄柔软,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比她进宫穿的那件还要好。

第三个箱笼打开,是医书和古玩字画。医书都是珍本,有些许娇娇只在阿爹的医案里见过书名,从没见过实物。古玩字画她不太懂,可只看装裱和纸张,就知道不是凡品。

第四个箱笼,是时下最时新的衣裳。春夏秋冬四季的都有,料子、做工、款式,都是京城最时兴的。许娇娇拿起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兰草纹,针脚细密,跟她进宫穿的那件很像,可料子更好,绣工更精。

最后,她打开了那个小匣子。

匣子里是一叠地契和银票。地契有京城的,也有江南的,有田庄、有铺面、有宅院。银票的面额从一百两到一千两不等,厚厚一叠,许娇娇数了数,竟有两万多两。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胸口被一股酸涩和情意胀的满满的。

“这……”静尘也看见了那些地契和银票,脸色都变了,“娇杏,裴公子这是把半个家当都搬来了吧?”

许娇娇没有说话。她把地契和银票放回匣子里,又把匣子盖上,抱在怀里。

裴宴把这些给她,莫非是让她作为嫁妆......

她知道裴宴这些日子不在京中,前几日圣上派他出了外差,说最多十日方归,今日才第六日,还有四日。

许娇娇眼眶有些泛红,裴宴,他什么都为自己着想,怕自己被人看不起。

她把匣子放在桌上,又去看那些衣裳、首饰、布料、医书。她拿起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在身上比了比,大小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她不知道裴宴什么时候量的尺寸,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让人做的。他总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这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备齐的。裴指挥怕是准备了许久。”静尘一边看着那些钗环首饰一边笑道。

许娇娇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件月白色的褙子,轻轻抚过那些绣纹。

她把一切都赌在他身上。他又何尝不是?

许娇娇把那件褙子叠好,放回箱笼里。她把几个箱笼一一盖好,又让珠儿和王婆帮忙抬进里屋。

这几日,郑国公府里的人都觉得章氏变了。

她走路带风,脸色比往日里好了不少,见人也是满眼笑容。从前她出门,丫鬟婆子们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惹她生气。如今她见了谁都是一张笑脸,连对洒扫的粗使婆子都和颜悦色。府里的人都私下议论,说章夫人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好事,怎么忽然像换了个人似的。

裴老夫人也注意到了。

这一日,章氏来寿安堂请安,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脸上带着笑,整个人看着比从前精神了许多。裴老夫人打量了她一眼,暗暗嘀咕,这章氏,是不是吃错了药?怎么和往日大不相同?

“章氏,”裴老夫人放下佛珠,看着她,“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喜事?怎么看着跟从前不一样了?”

章氏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老夫人说笑了,儿媳哪有什么喜事。不过是想开了些。”

“想开了?”裴老夫人挑了挑眉,“想开什么了?”

章氏放下茶盏,声音不紧不慢。“老夫人,儿媳从前对宴哥儿的婚事操心太多,总想着门当户对、世家联姻,怕裴家丢了脸面。可儿媳如今想通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宴哥儿喜欢谁,就让他娶谁吧。那个许娘子,虽然门第不高,可她有功于国,有医术有本事,人品也好。宴哥儿娶了她,未必是坏事。”

裴老夫人看着她,目光暗中带着疑虑,“你真的想通了?”

章氏点了点头。“想通了。儿媳打算去跟老爷说说,让他别再反对了。”

“你能这么想,最好不过。”裴老夫人一脸赞同的点头。不过心下始终有些怀疑。

章氏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了。走出寿安堂,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是一把磨得锃亮的刀。碧桃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夫人,您真的要去跟老爷说?”

章氏冷笑了一声。“当然要说,这么好的事。”说着又冷哼了一声,“指着一个丫鬟道,“你去看看老爷在不在书房,就说我有话要说,”丫鬟应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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