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氏去找郑国公商议了什么事，许娇娇一概不知。她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太医局的事一桩接一桩，三七止血丸的大批量生产进入了关键阶段。她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许丹姑那边，她早就让珠儿去告了假，许丹姑在电话里笑得爽朗：“你忙你的，这么好的事，我还能拦着你不成？”
许丹姑说的是实话。自从许娇娇被圣上封了从九品药丞，许氏女科的门槛都快被患者踏破了。从前只是马行街附近的街坊邻居来看病，如今连城外的人都慕名而来，有的甚至从几十里外赶过来，天不亮就在门口排队。许丹姑一个人忙不过来，又招了两个会辨认药材的伙计帮忙，就连静尘也时不时去搭把手。
“师姐，辛苦你了。”许娇娇有一回对静尘说。
静尘正在整理药材，头都没抬：“说什么傻话。”
许娇娇笑了笑。她的师姐永远是她的后盾。
太医局的事告一段落之后，许娇娇终于有了些空闲。她最惦记的，还是伯父许怀瑜的下落。
裴宴派去岭南的人已经传回了确切的消息。许怀瑜确实在岭南道梧州府康宁镇行医，住在镇上一间不大的铺子里，每日给人看病，日子清苦却安稳。那人还带回来一封信，是许怀瑜亲笔写的。字迹苍劲有力，有些地方的笔画微微发颤，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杏儿吾侄女见字如面：
闻汝在京，甚慰。汝父之事，吾之过也。当年若非余牵连，令尊亦不必避居江南，英年早逝。每念及此，痛彻心扉。闻汝医术精进，得朝廷封赏，心甚慰。余年事已高，不堪长途跋涉，然思侄心切，决意近日启程北上，与汝相见。惟愿上苍垂怜，赐余残年，得见侄女一面。
伯父怀瑜手书。
许娇娇捧着那封信，心下酸涩难言。虽然她是个穿越人士，从未见过自己这世的父亲，但血脉相连却难割舍。每想起许大郎信中所言，她都忍不住心酸。如今看着伯父他老人家的信，更是难受，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许伯父接回来。
许娇娇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收进枕下的木匣里。那木匣里已经放了好几样东西：许大郎阿爹的医案，阿娘的诗稿，那块刻着“怀瑾”的玉佩，还有裴宴给她的玉佩，沈夫人和沈老夫人赠送的礼物，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她关上匣子，锁好，钥匙贴身收着。
另一件让她惦记的事，是阿娘的身世。阿娘诗里写的那句“妾家本住横塘路，门前流水桃花坞”，她翻来覆去地琢磨了无数遍。横塘路，桃花坞——这两个地名，她托人打听过，自己也去查过，可京城里叫横塘的地方不止一处，叫桃花坞的更是有好几个。她去过城东的横塘，那里只是一条普通的水渠，两岸种着几株柳树，根本没有诗中“桃花坞”的影子。她也去过城南的桃花坞，那里倒是有不少桃树，春天花开时一片粉红，可没有“横塘路”。阿娘说的那个地方，究竟在哪里？她的外祖父母还在不在？她还有没有舅舅、姨母？她不知道。可她不能放弃。那是阿娘的根，也是她的根。
日子一天一天地滑过去，从初夏滑到了秋天。
太医局的三七止血丸已经进入了稳定生产阶段，许娇娇不必每日都去了。许氏女科那边，许丹姑已经能独当一面，静尘也帮了不少忙。许娇娇终于有了些喘息的时间，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石榴树下看书，可以陪着旺财和那只小白母狗晒晒太阳。石榴树上的花早谢了，枝头挂满了青涩的果子。再过些日子，就该红了。
九月九，重阳节。
这一日，京城里格外热闹。街上到处是卖茱萸的、卖菊花酒的，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钱的人家去城外登高，穷苦的人家也在家门口插几枝茱萸，应应节气。甜水巷的小院里，王婆早早就煮了一锅菊花粥，又蒸了一笼重阳糕，糕上插着彩色的小旗，看着喜气洋洋的。
许娇娇今日没有去太医局，也没有去许氏女科。她难得歇一日，坐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一本医案翻看。
静尘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菊花粥，放在她手边：“喝碗粥。今日重阳，咱们也应应景。”
许娇娇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还挺好喝的。王婆婆手艺不错。”
“那是，要不然裴指挥也不会安排她来别院服侍。”静尘笑着说了句。
珠儿从厨房出来，笑着说：“娘子，今日重阳，咱们是不是该登高？”
许娇娇想了想，笑了：“咱们就在院子里登高吧。你搬个梯子来，爬到屋顶上，就算是登高了。”
珠儿被逗得直笑：“好呀好呀！我现在就去搬梯子。”
许娇娇一边摸着旺财的头顺毛，一边笑道：“快去，我们爬上去看看隔壁人家在做什么。”
静尘笑着摇了摇头：“你们俩莫要淘气，不是说今日裴指挥要来的？珠儿去门口看着点。”
“静尘师姐，急什么，裴指挥又不会跑了。我还是去厨房帮帮阿婆去。”珠儿说着一脸笑意地跑进了厨房。
静尘笑着摇了摇头——走了一个静心，来了一个珠儿，两个都是活泼性子，挺好的。
两个粗使婆子早将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桌椅都摆放齐整，看着井然有序。
静尘和许娇娇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闲话，就听见院门被敲响。
“来了。”静尘笑着道。
有婆子去开门，只见长风一脸笑意站在门口，身后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掀开，裴宴从车上下来。他穿着一件玄色直裰，腰间系着墨色革带，面色沉稳，目光沉静。他看见许娇娇坐在院子里，手里还拿着药书，嘴角微勾。
“你来了。”许娇娇放下手中的医书，站起来笑着问。
“重阳节，来看看你。”裴宴走进院子，在石榴树下站定。他抬头看了看那棵树，枝头的石榴已经有拳头大了，青中泛红，再过些日子就该熟了。“今年的石榴结得不错。”
许娇娇笑着点头：“是呢！没想到它还挺适应京里的气候，结得比往年都多。”又问他，“你的事办完了？”
裴宴点了点头，又仔细打量她一番：“怎么看着清减了许多？太医局的事，是不是很累？”
许娇娇摇了摇头：“不累。就是忙了些。现在好多了，不用每日都去了。”
她又想起伯父的信，心中一动，轻声道：“你派去岭南的人，前日带回来一封信。信中伯父说，他要启程来京城。”
“我已知晓，他回来就跟我禀报了。我已安排人沿途去接应。你不必担忧。”
“多谢你。”许娇娇心中十分感动，不由抬头仔细打量他。裴宴正低头看她，两人视线一对上，就再也分不开。对视片刻，许娇娇不由脸色绯红，她先避开他的目光，低声嘀咕了句什么。
裴宴目光满含柔情，笑着说让她今后不必道谢，更不必如此见外。
许娇娇默默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石榴树下，谁也没有说话。秋风从枝丫间穿过，那些青涩的石榴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替他们打着拍子。
静尘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们站在树下，嘴角微弯，没有打扰，转身又进去了。
“还有一件事。”静默了一会儿，裴宴率先开口，“你上次说的你母亲的事，我也让人去查了。京城叫那个名字的地方有好几处，都不是。你说你母亲姓柳，住在汴京城横塘路的柳家——却都不是。我又让人打听了一番二十年前的事，其中一户人家，倒是有些相似。如今这户人家早几年就搬去江南住了，听说去了扬州。我让孤雁去查了，有了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许娇娇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中午，静尘和王婆整治了三桌好菜。一桌是裴宴和许娇娇的，一桌是珠儿、王婆她们几个的，还有一桌是给裴宴的随从长风他们的。菜色有红烧肉、清蒸鲈鱼、炒时蔬、凉拌三丝，还有一锅老母鸡汤，炖了一上午，汤色奶白，香气四溢。三桌都摆在院子里。珠儿摆好了碗筷，裴宴没有推辞，在桌前坐下，端起酒杯，朝静尘举了举：“静尘师姐，多谢你这些日子照顾她。”
静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了：“她是我师妹，照顾她是应该的。”
裴宴又朝许娇娇举了举杯：“重阳安康。”
许娇娇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着道：“重阳安康。”
裴宴是世家公子，从小养成了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许娇娇起先还不太习惯，如今已经了解了他的习惯，她也就不怎么言语。两人吃了几杯酒，又吃了些菜。她看裴宴吃得差不多了，这才放下酒杯开口：“如果此时从岭南出发，我伯父需几日能到京城？”
裴宴已经漱了口，珠儿也上了茶。他端起来吃了一口才道：“他若已经启程，从岭南到京城，走水路快一些。若是顺利，一个月左右能到。”
古代真是不方便，太远了——许娇娇暗暗吐槽了一句。
“那就好。”她顿了顿，又道，“我阿娘的事，你慢慢查，不着急。这么多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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