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一日,秋风清浅,甜水巷的小院静谧如常,许娇娇却等到了一封盼了许久的信。
是伯父许怀瑜托人快马加急送来的第二封信。信中言明,他已从梧州启程,沿水路北上,行途顺遂,此刻早已过了潭州地界,预估十月中旬便可抵达京城。老人家笔墨温沉,字字透着宽慰,直言自己身子骨依旧硬朗,一路舟车颠簸并无大碍,让她切莫挂怀。
许娇娇逐字读完,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弛。她将信小心折起,收进了木匣。心底默默细数时日。不过半月,她便能见到这位素未谋面、却血脉相连的伯父了。
这些日子,她时常翻出许大郎生前的医案,看着那一笔笔工整娟秀的蝇头小楷药方,忆起信中那句戳人心扉的“每念及此,痛彻心扉”。她无从描摹伯父的容貌,却总暗自揣测,这位半生奔波的长辈,眉眼间定然载满岁月风霜,藏着阅尽世事的沧桑。
还有母亲的事,裴宴说终于有了回音。
孤雁从扬州传回确切消息:扬州地界确有一户柳姓药材世家,约莫十七年前自汴京迁来此地。户主柳如松,年近五旬,膝下育有两子一女。
许娇娇静坐于石榴树下,想着裴宴手下查到的消息。
阿娘的娘家,是否因为阿爹的缘故才避居他乡?
裴宴命孤雁细细查询真相,核查柳如松早年在汴京的居所、柳家仓促南迁的缘由。
许娇娇深知,陈年旧案,追查最是耗时,急也无用。
重阳一过,太医局的琐事再度缠身。
三七止血丸的炼制已然步入正轨、产量稳定,如今已是军中常备药剂。皇上再次在朝会上提及此事,赞赏了许氏。并说起当年许太医因冤流放之事,言及当年祸乱朝纲的逆党,深恶痛绝。并大力提倡女子行医。
于是,许氏女科多了几位女学徒。
许娇娇心中又生新思。她想在止血丸的方子基础上,改良研制一款专属刀伤的外敷膏药,兼具止血、镇痛、生肌愈肤之效,相较散剂更贴合战场、日常急用,便捷性远超前者。
许娇娇深觉此法利民,当即与沈丹姑联手钻研。二人日日泡在许氏女科的药房之中,比对药材、调整配比、反复试炼,日复一日沉浸在药香与试验里,日子再度变得忙碌充实。
这般潜心深耕,一晃便到了十月中旬。
那日,许娇娇正埋首于药房研磨药材,石臼捣药声清脆细碎。珠儿一脸喜色,脚步匆匆地闯入药房,眉眼间藏不住雀跃:“娘子!娘子!到了!人已经到码头了!”
许娇娇手中的药杵骤然一顿,抬眸时眼底满是怔忡,一时未能回神:“什么到了?”
“是许伯父!长风刚传来消息,许伯父已然抵京入港,裴指挥早已派人前去接应,不出半个时辰,便能到咱们甜水巷的小院!”
话音落定,许娇娇猛地起身,手中药杵“咣当”一声重重磕在石臼内壁,清脆声响划破药房静谧。她垂眸看向自身装束:一身半旧青布衫,袖口沾着细密的药粉,腰间围裙也浸染了深浅不一的草药汁液,满身烟火药气。
她慌忙解下围裙,抬手细细拍拂衣袖,眼底藏着几分局促与紧张:“珠儿,我这般模样,会不会太过失礼?”
珠儿笑得眉眼弯弯,温声宽慰:“娘子素净端庄,如何都是妥当的!只是伯父远道而来,咱们早些回去梳洗更衣,才算周全。”
许娇娇连连点头,即刻转身向沈丹姑告假。
沈丹姑闻言笑着连连摆手,“快去快去,许太医舟车劳顿,定是乏了。你早些回去见过面,让他老人家早些安歇。有话明日再叙也不迟。”
许娇娇谢过沈丹姑,带着珠儿快步走出许氏女科,登上回巷的马车。车轮滚滚疾驰,掠过沿街店铺与人潮,可她心底依旧焦灼,只觉车速太慢。她频频掀开车帘远眺,街边风物飞速倒退,满心的期盼与忐忑,早已先一步飞回了小院。
马车堪堪停在院门口,许娇娇不等车停稳便纵身跳下,快步奔入院中。
静尘早已备好梳子等候在院中,见她归来,含笑上前:“快来坐着,我替你梳理一番。”
许娇娇依言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静尘立在她身后,手持枣木梳,轻柔地从发顶缓缓梳至发梢。温和的梳齿拂过发丝,亦似一点点抚平她心底翻涌的紧张与期许。
“师姐,我心里有点慌。”许娇娇嗓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静尘梳发的动作微顿,随即依旧轻柔梳理,温声安抚:“慌什么?那是你血脉相连的亲伯父。”
“正是至亲,才愈发心慌。”许娇娇轻轻抿唇,眼底藏着忐忑,“我从未见过他,万一……万一伯父不喜欢我怎么办?”
静尘浅笑出声,“傻丫头,他千里迢迢从岭南辗转北上,历经水路颠簸、风尘跋涉,只为专程来见你。书信之中,字字句句皆是牵挂惦念,若无心、若不喜,何苦受这一路风霜苦楚?”
道理她都懂,可胸腔里那颗心,依旧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七上八下。
珠儿快步进屋,取来一身藕荷色软缎褙子,搭配一袭月白细布长裙,服侍许娇娇利落换上。静尘为她挽了一个简约温婉的垂鬟髻,仅簪一朵小巧素净的珠花,不施浓饰,清雅大方。
许娇娇对镜端详,镜中少女眉眼恬静、装束妥帖,悬着的心这才稍稍安稳。
此刻的小院早已烟火温热。王婆在厨房中忙碌不休,灶上老母鸡浓汤咕嘟炖煮,香气醇厚;笼屉里清蒸鲈鱼鲜嫩入味,铁锅中的红烧肉色泽红亮、翻滚冒泡,浓郁的肉香混着果蔬清甜,漫遍整座院落。两名粗使婆子往来穿梭,摆桌擦椅、规整器物,事事周全,忙而不乱。
许娇娇立在院门口静静等候,脚边的旺财吐着舌头蹲坐,似是察觉不到主人的忐忑,只乖乖陪着。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巷口传来沉稳的车轮碾地之声,由远及近。
许娇娇的心瞬间高悬而起,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一辆素净青帷马车缓缓驶入窄巷,稳稳停在小院门前。长风利落跳下车辕,抬手掀开帘幕,躬身小心翼翼地搀扶车内之人缓步落地。
那是一位满头花白的老者。
一身半旧灰蓝色道袍,细棉布料子早已洗得泛白,袖口边角处还缝着一块细密补丁,朴素至极。老者身形清瘦单薄,脊背微含,刻满岁月褶皱的面容,似是被半生风雨反复揉皱。唯独一双眉眼格外清亮,浓眉垂敛,眼窝微陷,目光澄澈如山间清泉,历经沧桑却依旧温润纯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许娇娇鼻尖骤然一酸,酸涩暖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她未曾从老者脸上觅得熟悉的眉眼轮廓,可她清清楚楚看见,老者望见她的刹那,清亮的眼底瞬间蓄满热泪,水光潋滟。他颤巍巍立在车旁,目光凝着门前的少女,嘴唇反复哆嗦良久,才挤出一声沙哑破碎呼唤。
“娇杏儿?”
这一声,耗尽了浑身气力,沙哑颤抖,裹挟着二十年的思念与牵挂,沉沉落在风里。
许娇娇的眼泪应声滚落,猝不及防。她快步奔上前,稳稳立在老者面前,千言万语堵在喉头,酝酿许久,那句“伯父”终究哽咽难言。
老者伸出手,那是一双饱经风霜的手,布满老茧、斑驳褐斑,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尽的青绿草汁,是常年采药行医留下的印记。他指尖微凉,轻轻虚触她的脸颊,力道轻柔至极,仿佛稍一用力,眼前的人便会转瞬破碎消散。
“娇杏儿……你都长这么大了。”许怀瑜嗓音哽咽,热泪顺着脸上纵横的沟壑缓缓滚落,一滴滴砸在泛白的衣襟上,温热滚烫,“你刚出生那日,你阿爹千里寄信报喜,说你才五斤六两,小小一团、皮肤通红皱巴,像只顽皮的小猴子......”
“阿伯。”许娇娇颤声喊了一声,跪在许怀瑜身前。
许怀瑜双手稳稳托住她的双臂,“起来,快起来。”他自己语气有些颤抖,“地上凉。”
许娇娇被许怀瑜扶起来,叔侄二人相顾无言。
旺财歪着脑袋望着二人,轻轻吠了两声,小跑上前,温顺地蹭了蹭许怀瑜的裤腿,似是在安抚这位远道而来的老人。
许怀瑜低头瞥见脚边温顺的狗子,泪眼之中终于透出一丝笑意:“这狗子,倒是格外通人性。”
许娇娇胡乱用手背擦去脸上泪痕,伸手紧紧挽住许怀瑜的手臂,柔声道:“伯父,一路舟车劳顿,您快入院歇息。”
许怀瑜轻轻点头,任由她搀扶着缓步走进小院。
行至石榴树下,他骤然驻足,抬眸凝望院中亭亭而立的石榴树,再环顾这座整洁雅致的小院,眼底温热的湿意再度翻涌:“你阿爹年少时,老家院中也栽着一棵石榴树。年年秋来,硕果累累、又大又红。你阿娘最是喜爱,常说石榴多子多福,是最好的吉兆。”
许娇娇扶他在石椅上落座,珠儿即刻奉上一盏温热清茶。许怀瑜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长长舒出一口气,缓缓平复着胸中翻涌的万般心绪。
静尘缓步上前,微微屈膝一福,礼数周全:“许伯父一路辛苦。”
许怀瑜连忙放下茶盏,起身拱手回礼,语带恳切:“这位姑娘是?”
“这是我师姐静尘。”许娇娇连忙介绍,“这些年我孤身居于京城,多亏二位师姐时时照拂、处处帮扶,我方能安稳度日。小师姐已经嫁了人,此事容后我再向您禀报。”
许怀瑜闻言,郑重对着静尘深深一揖,满心诚挚:“多谢姑娘悉心照拂小女,老朽感念于心,不胜感激。”
静尘连忙侧身避让,回礼谦和:“伯父言重了,娇娇是我师妹,照料她本就是分内之事。”
待重新落座,许怀瑜的目光便始终萦绕在许娇娇身上。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素布小包,层层展开,内里静静躺着一对素面银镯。款式简约古朴,无繁复纹饰,却被擦拭得锃亮光洁。
“这是你祖母的遗物。”他将银镯轻轻递到许娇娇手中,语声再度温润哽咽,“你祖母离世之时,我远在岭南行医,奔波在外,未能赶回去见她最后一面,成了毕生憾事。这对镯子辗转数月才送到我手中,我便一直妥善珍藏,日日盼着,将来能亲手交予许家后辈……今日,总算如愿交到你手上了。”
银镯入手微凉,分量沉实,冰冷的银器之上,还残留着伯父贴身珍藏的温热体温。许娇娇将银镯紧紧贴在胸口,暖意与酸涩交织,泪水再度模糊视线。
“伯父,咱们不说这些伤感旧事了。”她连忙吸了吸发酸的鼻尖,勉强撑起一抹明媚笑意,“您看我这小院收拾得可还整洁?王婆婆厨艺极好,做的饭菜最是适口,您一路奔波定然未曾好好用饭,今日定要多吃些。”
许怀瑜望着她的笑颜,心头暖意涌动,连连颔首:“好,好,都听娇杏儿的,不提旧事,不提旧事了。”
恰在此刻,王婆笑着从厨房走出,禀报饭菜已然齐备。许娇娇小心翼翼搀扶着许怀瑜落座餐桌。
桌上佳肴满满当当:色泽红亮的红烧肉、鲜嫩多汁的清蒸鲈鱼、清爽可口的时令小菜、解腻开胃的凉拌三丝,还有一锅醇厚滋补的老母鸡汤。除此之外,王婆特意多加了两道软烂清甜的醋溜白菜、桂花糯米藕,皆是最适合老者食用的菜式,处处透着用心周全。
许怀瑜望着满桌温热饭菜,眼底暖意融融,强忍热泪,含笑感慨:“好,真好。伯父许久未曾吃过这般热气腾腾、满含人情的饭菜了。”
许娇娇贴心为他挑去鱼刺,夹上鲜嫩鱼肉,又盛了一碗温热鸡汤递到手中。许怀瑜慢慢进食,吃得极缓,似是细细品味着久违的烟火温情,每一口都格外珍重。
吃至半途,他忽然放下竹筷,抬眸静静凝望着眼前的少女,目光温柔又悠远,裹着深深的怀念。
“娇杏儿,你生得极像你阿娘。”许怀瑜似乎陷入了回忆,“眉眼极其相似。方才你立在院门口时,我一时恍惚,竟错觉是你阿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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