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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第182章 流言

章氏办事,向来利落。第二日一早,她便让碧桃去给官媒递了话,说请她过府一叙。官媒姓钱,四十来岁,一张嘴能把稻草说成金条,在京城说亲二十来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得了碧桃的话,她以为章氏是想定了,兴冲冲地换了件大红团花褙子,头上戴了一朵新绢花,带着笑脸就来了。

到了章氏的院子,碧桃请她在花厅坐下,又端了茶来,笑吟吟地道:“钱妈妈稍坐,我们夫人正收拾呢,一会儿就来。”钱媒婆连声说“不急不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心里盘算着这桩亲事若是成了,周家那边的谢媒礼少说也得有二三十两银子,再加上裴家这边的好处,这个年算是没白过。

不多时,章氏从里间出来,穿着一件宝蓝色绣折枝玉兰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整个人看着端庄又体面。她脸上挂着笑,在客座坐下,先说了几句闲话,问钱媒婆家里可好、年过得如何。钱媒婆一一答了,又奉承了几句,说章氏气色好,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人。

章氏听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钱妈妈,今儿请你来,是有一桩事要跟你说。”她顿了顿,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意,语气却比方才沉了几分,“前几日我娘家那边捎了信来,说彤姐儿她外祖母给相看了一户人家,是江南那边的,门第虽不比京城显赫,可胜在清白殷实,人也老实。我寻思着,彤姐儿年纪也不小了,既然外祖母那边已经定了,我这做母亲的也不好推辞。所以周家那门亲事,恐怕只能作罢了。”

钱媒婆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像是没料到章氏会来这么一出。她放下茶盏,试探着道:“夫人,这亲事不是才议到一半么?周家那边还等着回话呢。周公子那人品、才学,您是知道的——”

章氏摆了摆手:“钱妈妈别误会,周公子自然是好的。只是彤姐儿她外祖母那边已经定了,我也不好驳了老人家的面子。”她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只荷包,放在桌上,推到钱媒婆面前,“这些日子辛苦钱妈妈来回奔波,这二两银子权当是给你买茶吃的。”

钱媒婆的目光落在那只荷包上,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她做了二十多年的官媒,这种事见过不止一回——亲事说不成,主家封个红包,堵住媒人的嘴,免得出去乱说。可她跑了好几趟,费了不少口舌,到头来就得了二两银子,心里到底有些不痛快。

“夫人,”钱媒婆脸上笑着,嘴上却没有立刻松口,“这事您看,我都跟周家那边透过气了,如今忽然说要作罢,周家那边怕是要问起来由的。我这做媒的,两头都不好交代。”章氏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这是嫌银子少了。她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又从袖中取出一只荷包,放在桌上:“钱妈妈辛苦了,这些也拿去喝茶。”

钱媒婆伸手一捏,那荷包里沉甸甸的,估摸着也有二三两,加在一起少说有四五两了。她这才收起那点不满,脸上重新堆起笑来:“夫人太客气了,老身不过是跑跑腿罢了。既然夫人这边已经有了安排,那周家那边,老身就去回一声。”章氏笑了笑,没有再多说。碧桃上前送客,钱媒婆起身告辞,揣着那两只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花厅里安静下来。章氏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把茶盏放在桌上,望着那扇合上的门,面上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她没有回里间,而是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片刻后,她唤了一声:“李妈妈。”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从廊下走进来。她穿着半旧的靛蓝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普通,话也不多,是章氏身边最信得过的管事嬷嬷,专管外头那些不宜露脸的事。章氏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你出去走一趟。钱媒婆方才从咱们府上出去,她去了哪儿,见了谁,回来禀我。”李妈妈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章氏一个人坐在花厅里,捻着那串赤金手串,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发了新芽的玉兰树上。她心里清楚,钱媒婆回去跟周家说了亲事作罢的事,周家未必肯就这么算了,可若不把周永那些事揭开,日后难免还有人上当。她的彤姐儿虽然躲过去了,可谁家没有女儿?章氏平日里再怎么算计,终究也是个母亲。她要让周家再也没法拿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去骗旁人。她心里这口气没有全消,只是暂且压住了,也刚好趁着这一口气还没散尽,把事情往该去的地方推一推。

傍晚时分,李妈妈回来了。她站在章氏面前,低声道:“夫人,钱媒婆从咱们府上出去之后,先回了一趟家,换了件衣裳,然后去了周尚书府上。大约半个时辰就出来了。”

章氏的嘴角微弯。摆了摆手,让李妈妈退下了。

过了几日,京城里的闲话便像春日的柳絮一样,无声无息地飘了起来。

起先只是茶楼酒肆里有人压低声音议论,说周尚书家那个侄儿,表面上看着正经,背地里却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人说他十六岁时便与表妹私相授受,两人有了肌肤之亲,那表妹后来生了个儿子,一直养在周老夫人身边,对外只说是远房亲戚家的孩子。说的人多了,传的人也就多了,从城南传到城北,从市井传到世家。没过几日,连裴老夫人都在寿安堂问了一句:“外头那些闲话,你们可曾听说?”

章氏垂着眼,只当没听见。裴宴倒是听了个七七八八,回来只看了许娇娇一眼,什么都没问。许娇娇也什么都没说,只低声道:“有些事,不做绝了,反倒留了祸根。”她想起章氏那日垂着眼说“你费心了”时的神色,忽然觉得章氏心里也有她的分寸。

消息传到周尚书耳中时,已是二月末,春闱刚刚结束。周尚书在书房里摔了一方端砚,碎瓷溅了一地。周永跪在书案前,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周尚书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侄儿,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铁青着脸把书案上的奏折扫了个干净。周永跪伏在地上,年轻的身子紧紧绷着,却没有辩解,也没有求饶,像一条闷声不响的蛇。周尚书盯着他看了许久,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只是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从今往后,你的事,我不再过问。”他没有把周永赶出府,也没有再责骂,只是冷淡地挥了挥手。周永退出去的时候,脊背还是直的,只是那双眼睛垂得很低,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周尚书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天亮时,他叫来管家,吩咐去族里挑一个合适的过继人选。管家愣了愣,欲言又止,最终只低头应了声“是”。

周尚书看着管家离去的背影,长叹一声,周家这一支,到他这一辈,终究还是断了。

可事情并没有止于此。不知怎的,周永的事竟然传进了宫里。皇帝在批阅奏章时随口问了一句,底下的人如实答了。皇帝听了,沉默了片刻,放下朱笔,淡淡说了一句:“如此败德之人,怎堪为官。”轻飘飘一句话,从宫里传出来,落到吏部,便成了一道明旨——革去周永秀才功名,贬为庶民,永不得再考。

旨意下来的那一日,周家门前静悄悄的,连个看热闹的人都没有。周永的秀才功名被革了,周家那几代单传的门楣,从此再无人能撑起来。

而裴彤对此一无所知。她只知道母亲这几日心情似乎不错,出门逛铺子时还给她买了一根新簪子,银簪上镶着一粒小小的红玛瑙,戴在发间正衬她鹅黄色的春衫。彤姐儿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回头朝母亲抿着嘴笑:“阿娘,好看么?”章氏替她把簪子扶正了些,看着她脸侧那枚浅浅的酒窝,心里那团盘桓了许久的郁气,终于像春水融冰一般,缓缓化开了。

消息传到九思居时,许娇娇正在试着研制一种新药。珠儿站在廊下把外头的传闻拣了要紧的说了,她听完只“嗯”了一声,又低头忙手上的药材。

事后她对裴宴道:“夫人这回怕是放心了,往后旁人家再和几个妹妹议亲,想来她必定也会打听的仔仔细细的。”

裴宴点点头,他虽然和章氏不怎么对付,几个妹妹也十分怕他,看见他犹如老鼠见了猫似的。但他心里还是很关心妹妹们的。

窗外春意渐浓,院子里的海棠枝丫上,那几颗裹在壳里的小小花苞,已经绽开了一点点,露出里头嫩粉色的花瓣尖。墙角的青砖缝里冒出几片绿茸茸的草芽,廊下的燕子开始衔泥筑巢,从檐下进进出出,衔着细碎的枯草和软泥,把巢沿一点点补高。阳光落在新翻的泥土上,泛着潮湿而温润的光。日子还在往前走,像汴河的水,不急不缓地淌着,把旧年的尘土和开春的新芽一并带向远处。而这场由一桩亲事牵起的风波,也终于在这春光里,无声无息地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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